《两生花》岑寂颜

19、【昼】七（上）

　　“好久不见。”

　　淡的不能再淡的语气，简洁的不能再简洁的开场白，如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朋友相见的寒暄。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分别，那些无数个夜晚搵湿枕褥的泪，被这四个字砸的体无完肤，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眼底泪光瞬间流转，嘴角翘起，梨涡清浅。

　　“好久不见。”下一句是不是要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你最近过得好吗？”果然。

　　“很好，你呢？”她在外流浪这几年，英语从零到现在如同母语，这一句她学得最快，‘I am fine，thank you .and you'。

　　“嗯。”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不知看向哪里。

　　若美一直看着他胸口的位置，“嗯”是好还是不好呢，这个有着模糊意义的字眼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穿黑色衬衫的颀长男子，穿荷叶绿及脚踝长裙的女子，相对无言，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在个维度。

　　在游走北欧大陆的日子里，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他的重逢，要洒脱的笑着对他说“嗨，我很好，你好吗？”，然后给他一个优雅的背影。然而演练的再好也未曾派上用场，午夜梦回会笑出泪来，原来在心底最深处仍存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奢念。

　　如今第一点显然已经失败，那总可以试着做到第二点吧。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来，酝酿已久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听见他说，

　　“去吃饭吧。”

　　她微张嘴，一脸的迷茫，这样突如其来的转换她的大脑未能全然消化，而他已从她手中拿走小提琴转身向停在街对面的车走去。

　　她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走在斑马线上的男子，这几年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身体也变的精壮结实，黑色的西裤，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的挽起，走路的姿势有着一股强势的商业气场。是不一样了吧，那个记忆中秀气儒雅的少年已经长成有凌厉棱角的男人，

　　这样的陌生感让她莫名的难受起来。

　　原来她爱的，她执着的那个人，那些事已经随着时间发生了变化，只有自己还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走不出来，这样的发现让她泫然欲泣。

　　走在前面的男子感觉不到身后的脚步，终于停下来回望还站在原地的她。

　　若美对上他墨色的眼，脸色愈加苍白。他却微微笑了，眼角上扬，如剑的浓眉也柔和了许多，“我饿了，陪我去吃个饭好吗？”

　　他的目光如黑洞般将她吸入，如中了邪一般她的脚自动向他走去，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几乎是以小碎步的姿势挪过去。她尽力绷直小腿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紧张之下身体更为僵硬，随之而来的是脚步变得慌乱，快到他身边时右腿慢了半拍，身体踉跄了一下。躲过他伸过来的手臂，她稳住摇晃的身子，这个小插曲让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原来在他面前，她武装的再好也是徒劳。其实他看过她最无力最丑的样子，如今不过是走路微跛，她并不在意。只是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他那场事故，让他产生愧疚感。说到底，她的一切想法还是以他为中心的，这已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

　　十几米的斑马线，她始终保持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脚步也轻松下来。看着他笔直的背脊，心里翻腾的厉害。

　　车子穿梭在车流中，他一直专心的看着前方的路况，侧脸轮廓线条极为柔和。若美极为忐忑的坐在副驾驶座，时隔四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坐在他身边，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薄削的唇，甚至是手臂上的青筋……她的免疫系统已全部叫嚣着罢工，这样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逼仄空间里她无力管理自己的表情和情绪。

　　她低着头盯着脚上白色小布鞋上绣的八爪菊，为了安定自己的心，甚至无聊的数起繁复花瓣的瓣数。

　　“到了。”他平稳的停下车，看向身边发呆的小女人，注意到她孩子气的举动，勾勾嘴角，出声提醒她。

　　“哦，是吗。”她如受惊吓的小鹿般抬起头，慌乱的眸子与他对视一秒后马上移开，笨拙的打开车门下车。

　　环视身边的景物，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看清楚正面对着的小餐馆招牌，她讶然的张着嘴，怎么会是这里？为什么要来这里？她的嗓子眼儿似乎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拼命仰着头，让眼底的液体倒流回去。

　　“不认识这里了吗？”他锁好车走到她身边，以和她相同的仰望姿势看着闪烁着灯光的招牌，声音里有隐隐的苦涩笑意。

　　她不知如何回答，说不是似乎显得暧昧，说是会让他难堪。她不是能游刃有余的解决这样话题的女人，只能选择最笨的方式：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