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霜儿，这是 ...
-
“霜儿，这是为师刚收的弟子，步惊云——以后你要有大师兄的样子，要好好照顾师弟，知道吗？”
“是，师傅。”
站在阶下的少年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缓慢的凝滞感。他的眼神漠然空洞，周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意，动静之间仿佛隔绝在人世之外。看看气度端然的大徒弟，暗道“锁心”之技果然彰显成效；再看看注定会助自己成就一番霸业的二徒弟，雄霸心情很好，端起茶碗难得调侃了一句：“霜儿可别光说不练，说说准备怎么照顾你云师弟？”
被称为秦霜的少年眼神迷茫了一息，随即拱手正色道：“从今天起，霜会尽心留意云师弟的衣食住行。云师弟的事情就是霜的事情。霜决不允许有人欺负云师弟，冒犯云师弟——遇见有人无礼，霜必定严惩不贷。承诺云师弟的事情，霜每一件都会做到。云师弟若要骂霜，霜安静挨骂，绝不反口。云师弟开心的时候，霜陪着云师弟开心，云师弟不开心霜必哄云师弟开心，霜——”
威震武林天下会之主停滞了喝茶的动作，他感觉到站在身边的二徒弟也僵直了背脊。“霜儿……”无力地将茶碗搁回桌子，雄霸声音很是苦涩，“你功课太多，照顾云儿的事情还是交给文丑丑负责……你该干嘛干嘛去吧——”
“是，师傅。”
雄霸突然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然而他的改口显然让少年不解，他微微侧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无神采的眼中划过赤子般的苍茫懵懂，再一睁眼消失无痕。他缓慢地将头转向新来的小师弟。
他发现了。
我在看他——
步惊云有那么一点点毛骨悚然。将来的不哭死神胆子再大此时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童，秦霜的注视让他有点吃不消。自小坎坷，人世冷暖经历几许，形形色色的眼睛步惊云见过许多，但像秦霜这样的茫然无一物的眼睛，却是第一次看到。这双眼睛幽深漆黑、无喜无悲，得带着一片深邃的空洞。
“云师弟好。”秦霜主动向新师弟打招呼。声音平仄，木然没有起伏，合着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站在那里与步惊云对视的只是一具念戏词的木偶。
步惊云抿了抿唇，没有回礼。
秦霜让他想起了山村里的那位大叔——黑衣大叔的眼神萧索没落，像个死人，然一旦抬眼，目光如电，悠远深长得仿佛涵盖了天地。秦霜和他正好相反，正处于生气勃勃的年纪，但那双眼睛却像一堵漆黑的石墙，冰冷、无生气。若大叔颓废的神态让人想起将死之人，那眼前这位“师兄”根本就是个假·人。
活生生的。假人。
“霜儿，”雄霸揉了揉额头，被秦霜用这种眼神凝视有时候连他都受不了，“别吓唬你云师弟……他年纪还小……”
“哦。”秦霜顺从地移开视线，步惊云松了口气。
雄霸拍拍新徒弟的肩：“云儿别往心里去。你霜师兄在练一门锁心的功夫——他原本不是这样的。”至于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雄霸自己也不知道。
步惊云点点头，表示了解。
秦霜之名他是耳闻已久。来天下第一楼的路上，文丑丑引着他，旁人射来的目光或羡慕、或谄媚，或不屑。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在人群里不高不低地响起：“哪来的野小子，竟想跟霜少爷比肩！真当自己是盘菜么？”
一句话让所有的羡慕轰然倒塌。
他听见那些懦夫交口不迭地称赞着“霜少爷”，然后窃窃地构想着他的未来：被雄霸厌弃，被“霜少爷”刁难，然后被狼狈地赶出天下会。错。他在心里反驳，如论如何，自己都一定会留下来！
留下来。报仇。什么样的苦。都可以忍受。
他为下地狱而来。
可是现在。
偷看一眼主座上的雄霸——雄霸对他出乎意料的亲和，仅凭一面之缘就收他为入室弟子。而秦霜——他预料中最大的“敌人”——正认真地观察着自己的鞋面，对外界的一切变故无动于衷。
这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不在乎。
这个设想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夜里得以证实。那时候衣衫不整的步惊云透过人墙看向秦霜，人们愤怒得想将他和孔慈撕裂，而某位做丈夫的仁兄只对混乱的场面皱了皱眉，弹了弹沾灰的衣袖，转身离开。
不怨、不恨。无嫉、无悲。
“你们俩先下去吧。”雄霸把一大一小两个闷油瓶撵了下去，“云儿，你先跟着文丑丑去休息。霜儿，”他复杂地看着呆立一旁的大徒弟。收秦霜为徒，原在他计划之外，如今徒弟养了三年，虽然让他短命的事情做了不少，但惊喜也很多。只是……他想起天池十二煞之首，童皇的进言——
“屠灭临渊阁的任务完成得很好。沈家上下二十七口、六十七个奴仆无一活口，很好！”
步惊云的脚步一顿，继而跟着文丑丑出门。
大殿的门合上。
雄霸温声道：“霜儿，你想要什么奖励吗？”童皇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小小年纪已经这般心狠手辣，只望帮主……不会·养·虎·成·患！
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秦霜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叠整整齐齐的小札递给雄霸。雄霸接过来翻了几页，暴躁了：“霜儿，这是什么？”纸札上乱七八糟写了一堆种菜做饭洗衣服木匠女红。
秦霜木然的脸上泛起一丝羞涩，衬着空洞的眼睛，别有几分诡异。
“霜想学。”
“杀人之外，霜想学点别的事情。”
“课余爱好，不会影响工作。”
他无视雄霸的怒火，板着一张僵硬的脸，猫儿似地蹭蹭对方胳膊：“不会耽误很多时间——师傅，霜会认真学习杀人。霜，不会喧宾夺主，不会耽误功课。请您，应允。”
抽了半晌的雄霸突然泄气。
他早该知道的，自家徒弟的脑袋异于常人。该谄媚的时候他发呆，该恐惧的时候他撒娇，完全不懂看人脸色行事。
“杀人”。他不说“习武”，只说“杀人”。即使知道会触怒他，也不曾改过口。
他雄霸做事偶尔还求一个借口，这个连遮羞布都不愿意穿的小混蛋，却连多余的虚伪掩饰都省了。
罢了罢了，成什么“虎”啊……有生之年能把他养回正常人，就是老天保佑了。
“堂堂天下会之主的徒弟，学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难道以后还要你凭手艺养活天下会？”
“霜学这个，可以挣些零花。”
“混说！！！”
雄霸自认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触怒他的人下场都很惨。秦霜可以说是唯一的例外。这个小鬼每次都用稀奇古怪的原因挑战他的理智，而他又没法认真发火，因为认真道最后，总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傻瓜。资质好的徒弟打残了舍不得，骂他他又不懂，压着怒气好好说话，对方只眨巴着眼睛一脸呆样地听，听啊听啊，从左耳朵进去的就打右耳朵溜出来了，然后睁着一双空空如也的眼睛继续做被他打断的事情。
“罢了……爱学就学吧……别弄得人尽皆知就好。”
最低程度保住天下会的脸面。
目视秦霜离去，雄霸长叹一口气。
养儿防老——秦霜来了之后他只觉得自己越来越老。报应啊……没照顾好儿子，老天派个徒弟来磨他……
雄霸看着空空荡荡的大厅，内心颇为感叹。三年前，他疏忽对家人的保护，父母妻儿被对手杀得只剩下小女儿幽若。亲自带人追杀至海边渔村，仇人却突然凭空消失——仇人在江湖上薄有名声。雄霸知道对一般人人来说，他是邪，人家是正，掩护英雄逃避恶人追杀的事情，多的是一时头脑发热的“侠义”之人愿意做。没耐心和“正义人士”对质，他直接下令屠村。
这时候，一个小孩拎着人头出现在他面前。
九岁的小孩凭一股狠劲杀死躲在家里的江湖高手，这样的资质对于爱才之人不可谓是一种诱惑。加上年纪和雄霸死去的儿子相仿，冷眼旁观父母怒斥儿子“冷血无义”，雄霸一时心动就把家长逐出家门的孩子带回天下会。
这就是秦霜。
其后的日子里，秦霜让雄霸差点抓秃了胡子。秦霜是个好徒弟，文武双全，学什么都一通百通。根骨虽然只是中上，但心性智慧却是一等一的极品，雄霸传授的天霜拳短短时间内，已经有了不菲成就。更自创了“锁心”、“炼神”的方法，将精神时刻保持巅峰状态，练功速度硬是提升了两倍。徒弟有出息，师傅不可不谓老怀大为。可偏偏他的思维行事别出新裁，想人之不能想，为人之不能为，每每让雄霸开怀的同时气出一口老血。让雄霸从开始的啼笑皆非到暴躁，再从暴躁到无可奈何，感叹养徒弟比养儿子困难千百倍；最后完全妥协，掩面不闻。甚至把他扔给文丑丑照顾起居，让他祸害别人去。
如今又莫名的提出什么请求……雄霸抽了抽嘴角，想起纸札上乱七八糟的一堆，他只希望秦霜能尽早自己失了兴趣。若说改变心思，天下能改变他大徒儿心思的人，怕是还没有出生……
步惊云坐在床沿上，看着文丑丑絮絮叨叨地指挥下人布置他的房间——沈家上下二十七口、六十七个奴仆无一活口。
他握紧了拳头。天下会。雄霸。秦霜。你们这群恶鬼。
迟早有一天，统统杀掉！
秦霜在天下第一楼下打了个喷嚏。
新来的师弟似乎不好相处——他擤了擤鼻涕，回想在天下第一楼的杀意——自己做过什么让师弟生气的事吗？莫非……师弟不喜欢绿色的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懊恼自己早上没穿红色的劲装。
师傅待他很好。自他来到这个世上，师傅堪称他最亲近的人。师傅不怕他，不憎他。所以只要是师傅的吩咐，他都想做到最好。师傅要他好好和云师弟相处，那从明天起，自己就穿红色的衣衫吧……
秦霜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是个生而知之的人。
打一出生，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脑袋里混混沌沌一片。接触到某些事情，才会恍惚捡起记忆的碎片。比如师傅教他识字，他想起了很多文章；比如师傅教他杀人，他想起握剑的感觉。
他生身的父母古道热肠，对冷冰冰的他打心底不满。姐姐爱他，他也爱姐姐，一种近乎迷恋的亲密，或许原本的他也有过亲昵的手足，今生的心脏延续了上辈子的跳动。亲密到让他吐露说出不该说出的秘密——姐姐，天下唯一知道他秘密的人——每当他表现出孩子不该有的态度，姐姐会一脸恐惧地喝止他停下。
姐姐怕他。
这让他很不开心，有一种被背叛的失落。
所以离开他们，不是很遗憾。
走了对大家都好。
话说回来，云师弟的名字似乎也有触动记忆的痕迹——云，舞动的人影——恍惚一下就过去了，想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事。
秦霜挥挥衣袖，晃走了对新师弟的烦恼。曾经如何，不必在意。人对我好，我对人好；人若负我——
杀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