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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相见 厅上呈现出 ...

  •   厅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安静,所有之前的兴奋、好奇与猜测此时都变成一种莫名的诧异,从各个角度上上下下罩住了厅中这个年轻人。这个人个子要算得高挑,身材是一种清奇的匀称,而且舒展。素绸长袍,蓝缎禙子,领口袖口绣着云雷纹的宽边,拦腰一条素绦束住,腰间垂下块玉佩,佩的形状却很奇怪,不是璜也不是玦,更不是什么珍禽瑞兽,而是一只蝴蝶,粗具形意,然而玉色澄澈,打磨精细,倒叫人瞧不出品次来。头上无髻无冠,仍用一条素绦在顶上束起一部,余者任其垂下,极长极黑,几将及胫,在门外逆光的映衬下,悠悠地发着青蓝的光泽。皮肤算不上顶白,然而干净明朗,长圆的脸庞有着柔和的弧度,但一双眉却有着坚毅的眉头和俊逸横飞的眉梢。那眼睛有着极黑的瞳仁,衬着重睑和虽不浓密但却修长的睫毛,仿佛深山中幽藏的两湾潭水,静时澄若古镜,甚或浮起一丝寒意;笑时却又涟漪层生、波光潋滟,使看的人也无来由地感到欣悦。鼻梁高挺,嘴唇小而厚润,抿起时让人觉得沉静,笑起来唇角又有着伶俐而俏皮的弧线,同时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来。脖子在立起的衣领中仍显得颀长,使得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平白地高出一截,顾视四周时便有了凌人的意味,但其温润的曲线又将这种意味变得高贵而柔和。这个人站在厅中,如冰似玉,若晨星,像皎月,一股清气令人屏息。
      有下人铺好了红锦蒲团,这人一掀袍襟,干净利落地拜下去,口中说:“阿澈拜见外公、舅舅、舅母。”厅上一时沉寂,半晌,一个苍老的微微带着些讶异然而不失威严的声音说:“好,好,快快起来。”元澈依言站起,衣袂斩截,飕飕生风。抬头正看到对面太师椅上端坐的老者,须发苍然,紫袍金带,凝视片刻后微笑道:“很像你母亲。”元澈声音清朗:“是。母亲让我问外公身体安好。”老者含笑道:“好,好。来见过你的表兄妹们。”元澈依言上前,小鬟在旁一一指点说:“这是大少爷、大小姐、二小姐、小少爷。”元澈一一拜见,心中暗暗评价:这个大少爷其琛,典型的世家子弟,精致,谦和,言语带笑,进退有度,且观后效;大小姐,赵汀兰,身材纤细,衣衫别致,眼光闪烁,薄唇细齿,精明尽露;二小姐,赵芷兰,这是唯一的庶出,元澈特别多看了一眼,形质柔弱,嫣然作龋齿之笑,讷然少言,举手投足间有犹豫之态,莫名地使元澈起了一股怜惜之情;小少爷,元澈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么一个面色苍白、稚嫩瘦弱的孩子,哪有半点七八岁顽皮小子的淘气样子,正要见过,这孩子突然脆脆的冒出一句:“不是说来的是个姐姐吗?怎么这是个哥哥呢?”
      一语既出,厅上之前不正常的安静顿时变作私语和窃笑。他母亲谢夫人赶紧喝道:“小孩子胡说什么。还不快给姐姐行礼!”元澈反倒笑了出来:“不打紧。原是我自小男装,倒没有想起来要换衣服。我行了半天礼,也累得慌,其玥表弟,咱们俩的礼就互相免了吧,你说好不好?舅母可莫要见怪。”谢夫人笑道:“极是。刚下车就折腾这么半天,一家人原就不必拘于礼数的。侄女儿快过来这边坐,沏上茶来。陈姨娘,给表小姐住的房子准备好了么?”一个锦绣袄裙、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忙趋步上前说:“原说走旱路,预计表小姐还有半个月才会到,没想到改走了水路,因此房子还不齐备。”谢夫人那两条有亮光的细眉微微一蹙:“怎么都该提前点啊,哪能可着日子做事呢?那你现在怎么安排?”陈姨娘面露难色:“要不请表小姐先暂住在客房,待房子收拾好之后再挪过去。”夫人一撇嘴角:“且不说表小姐不是客,这眼看将要入冬,夜里的风也就寒得很,客房里衾单被薄,受了寒可怎么好。”一边说一边拉过元澈的手来抚着,笑说:“这孩子身子也是单薄。”元澈猜度方才那个中年妇人便是二小姐生母陈姨娘了,便笑回说:“我就住客房好了,不必太麻烦。”夫人正要说话,堂上靖远王爷微咳一声,道:“阿澈随我到书房安置,我还有话要问你。这些琐事让他们去安排好了。吩咐厨房细细地做些清淡的肴馔,送到书房来。咱爷儿俩走。”说着从太师椅上起身,要往堂后走,忽又转身将元澈上下看了几眼,对谢夫人说:“正儿媳妇回头找几匹好料子,给你侄女儿做几身衣裳,要快。”说罢不待谢夫人答话便转身背手走了,脚步矫健,不似花甲之年。元澈也随后去了,脚步轻捷,与老王爷倒颇有几分相似。
      大厅上顿时热闹了起来,大少爷其琛笑说:“这个元澈表妹真是有意思,原来只听说从小当男儿教养,没想到竟是这般英姿飒爽,连我都要自愧不如呢!”汀兰撇嘴一笑:“也不知道是谁成日家以潘安宋玉自居。”谢夫人皱皱眉:“人家的家教是人家的事,咱们家女儿,一个都不许那样。”汀兰又道:“爷爷倒像是很宠她呢。”一直没说话的靖远王爷之子赵秉正发话了:“我那妹子当年可是老爷子的掌上明珠,一别将近二十年不通消息,这回能接了外孙女儿回来,自然是要宠的了。你们在这里这样神神叨叨议论人家,哪里还有半点世家气度,还不都各自做事去呢!”一时众人散了。
      晚间却安排元澈住在芷兰房里。元澈扯下靴子,打散了头发,拿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那头发极黑极长,且又浓密,人坐在凳子上,头发几将垂地,梳起来颇费功夫。芷兰坐在桌边,回身拿眼看元澈,不住吃吃地笑。元澈便道:“傻子,你笑什么,还不过来帮帮我呢!”芷兰便顺从地过去,拿了另一把梳子帮她梳着,仍是含笑。元澈说:“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没见过女孩子穿男孩子衣服,今天看见我觉得很奇怪,是吧?”芷兰点点头,问:“为什么穿男装呢?”元澈从镜中看着她,一笑:“可算听见你说话了。我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爹爹把我当成男孩教养,骑马射御我都会,剑术也略懂一点,女装总是不便。一直穿男装,也就习惯了。你觉得不好看么?”芷兰赶紧摇头:“不,很好看,把大哥哥都比下去了。”元澈说:“其实呢,女孩穿男装大都好看,因为男人好看的其实没几个。你想不想穿?”芷兰眼睛一亮,而后咬咬唇:“……还是不要了吧。”“嗯,你是不能穿。你一男装,把我也比下去了,那你的大哥哥可摆到哪里去呢?”两人笑成一团。
      正闹着,一个老妈子在碧纱橱外说道:“表小姐,二小姐,夫人看到这屋里灯还没熄,让我过来嘱咐一声,表小姐舟车劳顿,二小姐明日还有日课,两位小姐早些歇息了吧。”元澈一吐舌头:“管得好严。”只见芷兰必恭必敬垂手回道:“知道了,妈妈请回吧,我们这就睡了。”那妈妈道了安置,却仍立在那里不走,芷兰朝元澈摆摆手,二人更衣爬上床去,小鬟移出灯去,才听得那妈妈脚步声去了。
      元澈裹在红紬被里,听见身旁芷兰呼吸匀停,像是已经睡了,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罗帐软软地垂下,隔出一个小小的风雨不透消息的空间,白日里熏香的气息在这空间里似有似无地缭绕,床头的雕花在呼吸可及处静静绽放,一种不解风情的艳丽。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边陲,她随父亲驻地的调换走遍了山山水水,听得懂吴侬软语,也呼吸过塞外的风沙,却都是布衣匹马,朴素简单。现在十六年来头一次见识这种温柔富贵气象,还有女儿家精致的轻颦浅笑、脂香粉浓,不觉有点惘惘然,一时居然分不清以前的生活与现在的处境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幻。伸手抚摸着身上的红紬被,发出丝绸的沙沙的声响,总算提醒了她现实的存在,不禁轻轻叹了一声,带着莫名的愁绪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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