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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他笑着看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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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落月沉,秋蝉早已经不叫了。她就这么坐着,单手撑在地上,含着胸,脊柱弯得像把锋利镰刀。漆黑的发丝垂落到地板上,整个姿态很容易叫人联想到被刚刚打捞上岸的溺水者。听谁说,当进水的肺部再有新鲜空气流入时,是撕裂般的疼痛。
五岁之前,她和父亲住在京都。父亲是电气公司职员,本身有漂亮的学历,又一向对机械兴趣浓厚,总记得他下班后并不怎么与同事交际便早早回家来,水玉图案的领带两扯拉松,就坐到台灯下苦读。父亲能把半人高的一大堆书半月就念完,轻轻松松地就通过建造师考试。记得他刚过那会儿,特意带她去游乐场庆祝,把她抱在手上,肘托着,下巴上看不见得胡渣子蹭在脸上一点儿也不舒服却十分欢喜。晴子没有见过妈妈,是听说一生下自己就同父亲离异,但父亲却说母亲是他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之一。
而另外的那一个,是哥哥。见到哥哥时候,总是一种叫人透不过气的感觉。多少年了,都是那个样子,从来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哥哥的错还是自己的错。
门里面的声音停了下来,她不原意起身,门里边的人已经打开门跨过她的腿,蹲到身侧,左手撩起她的一缕发丝。走廊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于门里边的世界。又没有了声音,所有的沉默都是在向她宣告——你逃不掉的。她抬眼看到自己的头发被放到了唇边后又被放下。
他转身回了房,藏蓝的织锦长袍带子一直从腰上垂到了脚脖子。她僵硬地扶墙站起,深吸一口气却没敢叹出来。碎步快速地上前去,挪了方山羊绒毯子盖到他坐着的膝上。
弯腰的一瞬间,又看到了那些位于小腿内侧的细小新月。密集的部分几乎可以当作是绽放在肌理之中的红白莲花。
花朵们总是要越开越盛大。
五六岁时候,想她自己居然有仍不住去问过他痛不痛,他冲她那么温柔地笑着说道,你可以也试试呀,记得要把指甲洗得很干净。
真奇怪,居然能有人用实话就把别人骗得团团转。更何况他长的是那么一张极端优美的脸。从下颌骨到鼻梁,线条的每一条都是婉转的,而眼眶内的瞳孔很容易见人联想到两个字——永恒。
他看着她慢慢退到稍远一些的那张踏上坐下。
“可知道你这一趟门出了多久?”
“五个月零十四天。”
他的头发留长了,被梳理得很整齐在右边用黑色丝带束了起来。
“外头玩儿的可还开心?”
“开心。”
“走了有哪些地方?”
“德岛、松山、鹿儿岛、阿苏山、佐世保、福冈……”
“都见了怎样的风物呢?”
“写真都搁在包里头,这就让人拿来?”
“怎么不多走远些呢?”
“再远些,想也只是那么些景致吧。”
“姐姐能这么想真好。”
“……那么,浮羽的彼岸花——”
“那个么……不过是听说那里有梯田彼岸花巡游。那样的地方,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就想着若是你能代我走一趟倒也不错。”
“是这样……”
“怎么……叫你为难了?”
“怎么会,哥哥好生见外呢。”
“晴子一路上有些匆忙呢。应该就不会收到我的追函了吧。”他笑了,两个酒窝也一并浅浅地陷了下去。
“你有追函……过去?”
“对呀,我本想在那里面告诉你我又改变主意了。”
“……但是我已经带回来了。”
“真可惜。我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些不祥的花朵。”
整整两天日夜兼程,那该死的花占满了她的行李箱,她甚至连发脾气的劲儿都没有了。那个晚上晴子做了许多梦,只记得最后是在他的笑脸前惊醒。他笑着看她身陷山中的泥泽里,在他面前她不敢挣扎。
梦好在是醒了,她不要那样越陷越深,也不要再有噩梦。手表上的夜光指针发出的亮光十分微小,清晨五点钟整,她是开了灯才看到点钟的。
盛莲抵达大阪后就直接寄住在叔父陈景宜家。在这栋总共两层楼高的小公寓里住着的还有凯易上头的两个同在念书的姐姐凯莉和凯惠,以及负责煮饭打扫的老太太,最后是一只猫。公寓内部是典型的和式风格,他的房间就是由十分宽敞的壁橱和四叠半的榻榻米组成的。简洁中所透出并非有什么干练,相反的,是一种别样的毫无拖沓与繁饰的柔美。公寓的背后隔河是一片松林,树木整齐高大,朝东的那面生长有漂亮的灌木。来到日本的两个月里,已经对大致情况有了解的盛莲一般上午会跟着叔父去公司里试着理清部分账目,下午的时间则会用于学习日本语。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太顺利的话,那就只剩下那只猫了。
猫不叫也不咬,只是蓝眼睛盯着他机警而戒备。
大概是颜色的关系,很容易就想起另一双眼来。山下晴子与那张纸上的地址,是他最早学会的音读汉字。
周末的午后,他搭JR大阪环状线到森之宫站再慢慢步行,一路绿树掩映,不久就可以看到不远处立有的鸟居门,鲜艳的朱红才叫他想起时下已是深秋。传说鸟居门是为人与神设立的分界,有“进门神,出门人”的说法,而穿过去之后所到达的就是位于大阪城最中央的天守阁了。听说从这里,可以俯览尽整个大阪。如今的天守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1583年由一统日本的丰臣秀吉三年内动用数十万劳工建造的了,在大阪夏之阵战役和进入德川时代的宽文5年天守阁就两次分别烧毁与人为与自然之手。现在他所能登上的天守阁是昭和6年在当时市长的呼吁下有市民集资七百五十亿日元建造而成的,从一到七层慢慢参观过丰臣秀吉的木像、武器与绘画,最后爬上的是位于第八层五十六米高的瞭望台。
高台之上,风很大。十分勉强地打开了随身带着的地图,才发现原来从这里看下的位吉区浅香一丁目位置与地图中所绘的那条纤细的线并没有多少分别。当年那个从平民到达权力之巅的大概无法去想象,有一天会有人仅仅为找寻一个小点,就站到了这可以俯览尽一切的位置。他一定会笑话他,高处——从来是为俯视全景亦或看到更远的地方而存在的位置。
在风里立的并不久,眼睛就已被吹出泪来。
“方便地图一看吗?”
即使并不明白对方语言的内容,还是可以听出口气中并不十分客气,是很少见的失礼。盛莲掏出手帕擦干眼角,回过头去,是个着和服的年轻人,绣流水纹路琥珀色的羽织十分华丽。
来人眉目清俊,及肩的长发被黑色绸带束好,被风托到脸颊畔。一种莫名的妖异袭上心头,盛莲对着他摊手摇摇头。
“我要——地图。”,那人松开怀抱在胸口的双手,慢条斯理地指了指盛莲手中的东西。
盛莲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要的话,就给你好了。”说罢将地图递了过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中国人么……”
原本就不大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传到盛莲耳中只有隐约。
等到再见到那个人时,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顾盛莲快速浏览着大篇大篇有关香港回归的报道,同时一眼扫过国际新闻栏里那张莫约两寸大小的婚礼配图。图片的主角是陆泠泠和一个叫做宏的日本皇室成员。
彼时的宏还是和服,只是早剪去长发。于是那一眼,他也没有认他出来。
照片刻下时光没有颜色,而黑白照片里的两个人仿佛也一致是不露色彩的表情。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