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痕》凌少一

1、全文

　　剑下无伤，心却伤。
　　刀下无命，刀悲情。
　　十年前，这一剑一刀不知使多少人羡慕称歌，十年后，鸳鸯两纷飞，人却依旧。
　　十年前剑与刀本是一师之徒，左手剑，右手刀，第一次拿着师傅交于的武器时，澎湃激昂的只想行走江湖，丈剑行刀英雄气量，却不知十年后，一剑一刀分两门，各自冤仇。
　　谁能说得清谁是谁非？
　　谁又能将对与错参悟？
　　看似一正一邪，又有谁能明白，谁又该是黑，谁又该是白呢？
　　无痕无法知，雪落亦无法。

　　初冬的日子北方渐渐的冷烈起来，连风鼓吹时也不仅发出猎猎的声响，小村外的旌旗摇曳着，远看去竟如火种般。本不起眼的小村外却也一样摇曳着丈蓝色的旗帜，遥遥相对着，光是风吹，便像是两队相争斗的魂，撕咬着，挣扎着，却只能远远的望着。
　　无痕公子已不再年轻了，他十年前行走江湖时，已经二十七岁，十年后的今日，他承认，自己老了。而想着曾经眷恋着，对天发誓也要保护的女人，却在不远处，随时在等着要杀了他。世事终是无常，否则苍天又何必与他开这样的玩笑？

　　无痕想，若不是十年前的那场潇洒的对酒当歌，也不会有今日的仇视。他甚至觉得那歌酒的味道如此清晰，仿佛还含在舌间，可为他温酒的女人，却已不再温柔。
　　为什么呢？
　　无痕仔细的想着，咀嚼着岁月的痕迹在他与雪落间堆积的怨恨。这十年里他杀过不少人，青灯下常伴佛心的善和尚，他杀过，因为他竟醉后深觉，佛如此之远，既然我们无法修得佛道，普渡众生，又何必遵循那虚伪的教导？
　　于是，十月初十夜，青灯之侧。面对那个曾为友人的方丈，以命为赌，追求义理。输了，死。

　　“你告诉我，佛究竟在何处？是在我心？在我脑，在虚无中，在四方外，还是从不存在？”
　　“你告诉我，佛既然普渡众生，为何我依旧秽恶中游？为何看尽人生苍茫，心已铁实心肠？为何佛法口口声声要我们忍善为美，亦不杀生求活？为何佛教我们包容众生，却独信一呈？”
　　“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无痕笑了笑，想到曾经追问过的咄咄逼人的话，稚气得可以，却依旧是他十年来依旧不惑之事。快到不惑之年，他又能有几分清醒呢？
　　方丈死了，永远无人能知，方丈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空洞的悲伤。他说：“老衲参悟佛法十年，到头来竟也无法渡化一方，更无法释清一理。”悲也是种追求，起码方丈在死前终懂了，他到死也没有领悟真相。
　　因为，佛，从不存在。

　　雪落呢？
　　雪落很美，她的眼睛就如同夜晚的星一般，灿耀。可是雪落却很孤独，寂寞从她诞生时起，就注定了她的命运。
　　生她时，娘死了，爹冷眼看着她长大，十岁就卖进了青楼。
　　潇潇雨歇，看尽了悲欢离和，人世嘴脸，师傅买下她时，那双冷得有些像冰的手，竟让她觉出了一丝温暖。她发誓，若不是天伦无情，杀她师傅者，死。
　　十五岁时，她有了个大师弟，年纪大上她许多，也小了师傅许多。那双年轻而充满了激情的眼睛里，似乎永不会像她这样寂寞。因为羡慕，她的眼神总是随着他动，笑也渐渐多了起来。

　　春花秋月，世上只有人是真正的宝。只有命是真正的金。
　　师傅说，人生在世，一定不要辜负自己的心，一定要明白自己的意，若连这些都无法懂，那么活着，亦是悲伤。
　　雪落想，那她就是悲伤。
　　十年后呢？雪落也遥看着对方的旌旗，猎猎潇洒的飘扬着，就如同无痕公子的激情一样，在雪中摇摆呼啸，随时都会将一切燃烧怠尽。
　　可是她老了，雪落抚摩着苍白的容颜，因为萧风而略显微红的颊，手指青葱却毫无温度，师傅说她和他一样，只有心是热的，其他的都冷。却不知，因为都是冷的，才会被轻易熔化，因为心是热的，所以永远无法承受寒冷。

　　十年前无痕公子曾问她说：“雪落，假若有一天我杀了你最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办？”
　　“若你杀了我最重要的人，我就随着那个人去死。”
　　果是如此么？
　　十年后的今日，雪落赫然的发现印于心中的恨意太浅。
　　十年前，无痕亲手杀了师傅，杀了对她来说如同天一样重要的人，可是她却没有死，像是垂死的乌鸦般，死咬着他不放，从江南雨镇，追到了塞外村寨，他们追逃之间那冷火无情的大漠都无法将这股情恨磨灭，又怎会在十年后的今日突然生悲，突然想要忘却？
　　雪落苦笑着，手中的刀握得紧紧，今日，将是他们最后一战。
　　战，胜败王寇，生死一线。
　　既然注定有一生一死，那么，就让她实践十年前未果的誓言吧……

　　两军对战，是蓝和红，分不出天与地，那日的天远远的烧起了火烧云，与地上的白雪相映，甚是美丽。
　　雪落很美，只可惜美得少了温度，她的眼直望着无痕公子，十年来他们曾千万次对视，却没有一次像此番，绝望而痛苦。
　　无痕公子很累，他本是潇洒的，他年轻时已是成名剑客，可那又如何？再多的名，也终是一错千年愁，佳人不再笑，满腔叹息。
　　假若再回到十年前，他还会动手杀了方丈吗？会杀了那个一手调教他出师的仇人吗？
　　或许依旧。

　　“无痕公子，今日一战，生死由命，再无怨恨。\"
　　“好。\"
　　残阳吞噬着，渐渐的蔓延开来，雪落的刀和无痕公子的剑依然未动，周遭的空气凝结。刹那间，刀光剑影，一闪而过。忽列的北风不知本就狂列，还是因他们的刀剑之气变化成凌，嗖的划开两个人的衣襟。
　　寒风飒飒，刀落，剑停。
　　无痕公子远远的看着天边的残日，笑了。那笑声震颤着大地。
　　落月的眼边似有泪滴，凝结在脸旁已结成冰，她在笑，温柔的笑，笑的解脱，又仿佛是在聆听什么。

　　三日后，大雪依旧，飘扬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闪着银光的白雪之地上，立着两尊雪人，遥遥相对，刀已不在，剑也消亡，只剩下漫天的白雪飘飞浪漫，远远的又似有琴轻弹。
　　雪落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