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依》丁西

2、金丝边眼镜

　　天空晴朗得就像从未下过雨一样，阳光灼热得就像从未受过伤一样。
　　来依高兴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走起路来，一窜一窜的。
　　她在想着，自己的手心刚才握过萧瑶的肩膀。
　　自己的脸刚才被萧瑶的呼吸抚摸。
　　心，因为萧瑶的笑而跳动。
　　她还在想，自己还能为萧瑶做些什么？
　　要看电影么？
　　买好两人的票，买好可乐和爆米花，或许要排好久的队，不过没关系。
　　她要选一部爱情片来看。要让萧瑶也感受怦然心动。

　　可是，左前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来依还没来得及惊恐，只听到轰的一声由耳朵震到心里。
　　再次醒来时，来依已经在医院。
　　床边坐着一脸愁容的妈妈。
　　“腿还疼么？”妈妈问。
　　来依一睁眼时，那种厌烦的情绪便也跟着醒了。
　　又是妈妈，又回来了。她想，我要怎么样才能离眼前这个名叫妈妈的人远一点呢？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旁边坐着萧瑶而不是妈妈呢？
　　这个名叫妈妈的人，根本就不能让我快乐。她不理解我，不了解我，不宽容我，只是处处管着我，阻着我。
　　就连出了车祸都躲不过这些。
　　来依冷漠的看着面前这个妈妈，看着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保温壶，把粥从壶里倒进碗里，用汤匙顺着碗边儿挖了最上面的一层，拿到嘴边吹了又吹，然后递给来依：“来，喝点儿粥。腿没事儿，不用担心，过一个月就能拆石膏了，头别乱动，还得观察几天看是不是脑震荡。”
　　咦？来依忽然诧异。
　　这个名叫妈妈的女人什么时候开始老了？

　　这个老女人的手上，青筋已经鼓起来。
　　手上皮肤的纹路也开始横向的多了许多。
　　这双像是爪子一样的手仿佛只应该出现在电视剧里的老太太身上。
　　嗳？
　　这个老女人摘下了金丝边眼镜。
　　她在转过身偷偷擦着眼泪。
　　再转回来时，可以看到那彪悍的眼尾纹。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老女人的眼尾纹已经不再只是一些细小铺开的扇形纹路，它竟然像刀刻一般，一条一条嵌皮肤里，连她不笑的时候也舒展不开？

　　三天以后来依出院。
　　一个月以后来依拆除石膏。
　　又过了两个月，来依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再次出门上班，来依觉得自己仿佛是换了一个人。心上的那层陈年老茧被不知名的手给扯掉了。
　　她不愿意承认是那个老女人的手。
　　可是又止不住回想起这次的车祸，自己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名叫妈妈的女人忙东忙西，用那双爪子一样的手给自己洗衣做饭擦拭身体，收拾房间。
　　有一次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妈，
　　老女人回过头。
　　她尴尬万分却又十分想问，最后看着天花板问出口：“你以后别老戴着那个眼镜了。”
　　妈妈忽然笑了：“怎么了？”
　　来依转过身背对着妈妈唔哝：“不好看。”
　　妈妈笑了一下，说：“哦。”
　　自那天起，妈妈那禁欲者的表情，和那副金丝边眼镜一起，不知所踪了。

　　太久不见妈妈戴眼镜，来依忽然闲闲的想起了那副金丝边。
　　“妈。”
　　“嗯？”
　　“你那眼镜呢？”她装作不经意的问。
　　“你不是说不好看么？我放抽屉里了。”
　　来依挑了一个妈妈不在家的时候，偷偷跑进妈妈房间。
　　她慢慢拉开抽屉，她记得小时候好像看过这个抽屉，长大以后她远离着妈妈的一切，也不屑着她收藏的东西。
　　抽屉里平躺着一副眼镜，一张全家福，和一纸情书。
　　来依拿起全家福来看，那时候爸爸还是很帅的，妈妈也真的很年轻漂亮，就像电影明星一样。
　　她忽然想起来，这个金丝边眼镜是爸爸送给妈妈的。那时候他们还很恩爱，没有离婚。
　　偷偷拿起那份情书，来依挨个字看下去：

　　玉华，如果你对我也比较满意，我们就订婚吧。
　　我对你是满意的，那天亲了你，不是要轻薄你，请你见谅。
　　父母十分喜欢你，在听说了你对工作的努力后，更大加赞赏。
　　期待你的回信。

　　落款，来起山。

　　来依看着这蹩脚的情书十分想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开始隐约明白妈妈为什么十几年来一直这副打扮，为什么一直带着那个眼镜尽管它已经过时了。为什么没有改嫁，也几乎很少有笑容。
　　想到这她气冲冲的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喂！”她嚎叫着。
　　“来依么？有事么？”
　　“你这个。。。这个。。。”来依想说，你这个王八蛋。可是考虑到对方到底是自己的父亲，于是最终改口：“你这个流氓。”
　　毫无悬念的，爸爸第二天要来登门造访。
　　透过门缝，来依看到房间里的妈妈对镜坐着，似乎擦了一层唇膏，那种玫瑰红色。擦完又用手抹掉。
　　妈妈从抽屉里拿出眼镜，对着镜子照半天，然后戴上眼镜，想了想，又摘下来。拿在手里，没有再戴，也没有放回抽屉。
　　来依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彪悍的鱼尾纹如同一座丰碑一样刻着妈妈已经老了的事实。
　　本想带着眼镜遮一下，可是有日子没戴眼镜，这一戴上去，仿佛对爸爸是一种刻意的暗示------看，我还戴着你送我的东西。
　　门铃毫无预兆的响了，吓得正在偷看的来依，和正在想心事的妈妈一哆嗦。

　　爸爸冲进门来，脸上有一种愤怒的表情。他没看妈妈，直接问来依：“你怎么回事？”
　　妈妈见他语气不对，于是斟酌着开口：“怎么了？”
　　爸爸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吵架的对手，劈头盖脸冲着妈妈吼：“你会不会教孩子？你都和她说我什么了？”
　　妈妈两手抬在胸前，无意识的抖着，她想解释什么，却无从说起。
　　来依不知哪来的脾气，忽然奔着爸爸走去，双手加上脑袋一起，使了吃奶的劲儿，一路把爸爸推出门外：“你不能说她，都是你不对。”
　　爸爸搡开来依，又一次走了进来。他没有对来依发火，矛头继续指向妈妈：“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当初房子留给你们，一直到她十八岁我难道没给生活费？别老以为你当个所长有什么了不起。”
　　来依站在门外冷笑：“房子算什么，亲生女儿你说扔不也就扔下这么多年没管么？你不要说我像妈妈，我都是和你学的。”
　　说完她大步跨进来，又一次像个推土机一样，把爸爸推了出去：“你不要再来我们家。”

　　隔着门，爸爸解释的声音还在响：“来依，不是爸爸不管你，爸爸也没有扔下你。我和你妈妈离婚不代表你就不是我女儿了，爸爸还在一直打听给你读研的事情。。。”
　　妈妈站在门厅，不好进屋，也不好去开门。两相看着最终决定要说说来依：“来依，他是你爸爸，你怎么能这么和他说话？”
　　来依从自己房间里蹭出来，她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她说：“我昨天，骂他是个流氓。”
　　“什么？！”妈妈不可置信看着自己平常连句脏话都不会说的女儿。
　　“妈，你要不要考虑再嫁？”
　　妈妈忽然泪凝于睫，哽咽着说：“不是，不是。妈妈还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用借口来敷衍，而面对女儿的长大，这一切却是难以言明的尴尬和难堪。
　　妈妈捂着嘴走进房间，来依听到屋子里传出的不明显的呜呜声。

作者有话说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