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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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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七年的冬天,雪一直没有断过,灰扑扑的云彩在京城上头叠了厚厚几重,仿佛随时都能从里头抖出二两银花似的。
是年十月十三,寂静的宫中突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站在廊上的宫人听到皆是一惊,大太监匆匆赶至德贵人处,一问便得知是德贵人诞下皇子。想当今圣上至今只有三子,新添一个皇子定会使龙颜大悦,大太监不禁面露喜色,托了几个宫女向德贵人道喜之后,便带着几个小太监前往乾清宫向皇帝禀报。
只是皇帝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大表示,随手给四皇子赐了个名——“胤禛”,意为子孙相承,以真受福。
其实皇帝的冷淡情有可原,前不久孝昭皇后才过世,他本就为此伤感不已,而今日新添的一子不过贵人所生,且不知能否在这深宫里活下去,欢喜得太早,最后又恐落得一场空。
胤禛应算是他第十一个儿子,却排到了第四,个中隐秘,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说来也怪,这四皇子出生之后,紫禁城便连着三天都放了晴,前几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倒成了幻象。
但皇子生下之后向来不由生母抚养,故而没过多少时日,胤禛便被送到了皇贵妃佟佳氏殿里,由她亲自抚养。
幸而佟佳氏对胤禛视如己出,各方各面都为胤禛打点得极为周全,不让他受着一点委屈,胤禛因此也对佟佳氏颇有好感,并未有甚么抵触。
六岁之前,胤禛的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的,带着小太监在佟佳氏宫里捕鸟捉鱼,采花踏草的,一刻都耐不下性子读书,只记得顽。
但年界六龄,皇子就要入学就傅。寅时到午时学文,之后的时间再习步射。辛苦一些是情理之中的,皇贵妃纵使心疼,却也不能让胤禛荒废了学业,只得每日给胤禛熬制各类补身汤药,帮他滋补调养。
胤禛也争气,学得刻苦,入学虽晚却也不输几位兄长。只是时不时会与太子胤礽发生一点小摩擦。
话说早些时候,胤礽对这个弟弟还是宝贝的很,虽然之前已经有个胤祉这个弟弟,但大概是他觉得稀奇,皇阿玛赏了什么好东西都不忘给胤祉胤禛带一份,唯有胤褆是他们四人中性格较为淡漠的一个,与三位皇弟都没有太多接触。
也就是胤褆这个性子让胤禛对他多了几丝关注,有几次在先生讲学时也不肯低着头读书,伸长了脖子往前头张望--胤褆就坐在他前头。
胤褆素来不喜张扬,着衣也是一向以轻便为主。长衫不露外,罩了件福色大襟马褂,手里执了卷书,端端坐在案前,薄唇一抿,即是不怒自威。
从胤禛这里望去书上内容大多模糊,持书之手却看得清楚,手掌宽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也剪得平整,关节处长了圈薄茧,应该是练习骑射时养出来的,肤色不甚白皙,一眼看去便让人觉得这手的主人极有力量,非同凡人。
胤禛那时候只觉得,男人的手就应该生成那样。
可无论胤禛怎么表示亲近,他的大哥似乎都不领情,顶多看他一眼,便又自顾自去念书,太子本对胤禛还有点兴趣,可见他一心只记挂着胤褆也就没心思再拿自己个儿的热脸去贴胤禛的冷屁股,缠了他没几日又回去同他的三弟凑在一块研究经学了。
这下倒好,三人各为各的事忙碌,单把胤禛一人丢下,好不萧索。
胤禛这时也就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上书房里读书,看几位兄长也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心里便埋下了孤僻的种子。
终于,在那个雪天,胤禛心里的那颗种子在冰冷雪水的刺激下萌芽生长,逐渐在他心底笼上一层挥散不去的阴翳,将晨光挡在外头。
约莫是十一月中旬的时候,入了仲冬,天更凉了,京城又下起了雪,带着宫里的温度也降了几分,亏得佟佳氏尊为皇贵妃,每日供的炭也不少,胤禛在殿里每日靠着火,便一点也不觉着冷。只是每日安排的课程不能断,白日里大半时间都耗在上书房和骑场里,只用膳后才能在寝宫里休憩一会儿。
天上洋洋洒洒地还在飘雪,胤禛带着两个小太监在游廊上行走,地上都堆了雪,一脚踏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鞋印子,走不了几步靴子上就粘满了雪,再进了屋里,炭一烧,火一烤,即刻就得化开,再厚的靴子也能被打湿。
胤禛就尽量挑着没雪的地方走,一路徐徐绕来,水貂大氅上也凝了一层冰珠。
行至一处,他忽然止了步,身后的太监也机灵地停下,观察着周遭的环境。眼前已是回廊的尽头,连可以挡雪的屋檐也没有。胤禛皱了皱眉,思忖着只能冒雪出去了。
两个太监在胤禛背后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见胤禛眉头蹙起,一人便走了上去,谦卑地弯下腰,“四阿哥,前头已经没别的路了,不如让奴才替您打伞过去吧。”
胤禛抬起头,看了眼苍茫的天色,又看向身边一脸谄媚的太监,只漠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同意那太监的想法。后者立即将手里的伞撑开,识相地提起衣袍站到他身后将风雪挡住。
从胤禛这正好能瞅见那伞的模样。乌木作骨,素白伞面,上头悠悠添了几枝红梅,在一片雪白里头极为亮眼,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