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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管家父子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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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岁的单亲老爹管云涛的一天,是从早上五点四十五份开始的。他穿着秋衣秋裤,外面胡乱套了一件散发着油腥味儿的毛衣,急匆匆地爬起来走进了厕所。大约五分钟后,他的儿子,17岁的高中生管安林就要起床了,他得抓紧时间洗漱完毕,把厕所腾给儿子用。
五点五十分,管安林的闹钟响了。他像往常一样顶着鸡窝脑袋,打着哈欠钻进洗手间,在里面磨蹭个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一头乱毛已经用自来水镇压完毕。接下来他会回房间穿好运动服,出门进行半小时左右的晨跑。
大约六点半的时候,管安林会从外面回来,带着满脑门细密的汗珠再次进入洗手间,简单擦洗一下身体,然后回屋换上高中校服。这个时候他贤惠的老爸已经把早饭做好端上桌了,他刚走出卧室门就闻到虾肉馄饨的香味儿从客厅方向飘来。馄饨皮是外面买的,馅儿是昨天晚上做饭的时候顺便剁好的,早上起来现包现煮,汤里再撒把青菜卧个鸡蛋,方便又有营养。除此之外还有一碗用黑豆和黄豆磨的豆浆,豆子是头天晚上泡的,第二天早上煮馄饨的时候顺便把豆浆打出来,再往里兑半碗牛奶——管安林不喜欢奶味,一闻就反胃,大概是小时候母乳断得太早,喝廉价奶粉喝伤了的缘故——他爸爸就想了这么个法子,让他闻不到奶味也能喝到牛奶。
管安林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胃口好得跟无底洞似的,一大碗馄饨唏哩呼噜几下就吃完了,然后再皱着眉头把“豆浆”喝掉。吃完早饭,做儿子的抹抹嘴巴说了句:“好吃!我走了”就背上书包拍拍屁股滚去上学了。当爹的还要继续贤惠地把碗收到水池里,拿出昨天的剩菜热了吃掉,再把餐桌收拾利落,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出门上班了。
管云涛回自己屋换上正装选好领带,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点大宝,再次确定自己就算老了也依然是个帅哥之后,心满意足地拎起公文包关灯走人。出了他家小区步行100米左右有个公交车站,管云涛要在那里搭乘第一班车,然后在景秀公园站下车,换乘另一班车到达目的地。从西装的档次和搭乘的交通工具上看,管父似乎只是个普通白领,虽然按说到了他这个岁数至少应该能在白领前面添上“高级”二字做前缀了,甚至升到金领也不奇怪,但他确实是十几年如一日地原地踏步,而且对工作没有任何抱怨和不满,这份出色的心态让街坊四邻们既佩服又感到有些失落。
和他平庸的父亲不同,管安林是个从小到大一直很优秀的孩子。用俗气一点的评价说,就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不过其中代表勤劳的“劳”字只限用在学校,管安林在家里简直懒得像坨泥一样,油瓶子倒了都要先喊他爸过去扶,他爸不在才轮到他出马。当然这些都是小毛病,作为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学习才是衡量这个孩子好赖的唯一标准。虽然管安林念的只是一所勉强算得上区重点的高中,但三年来始终霸占着年纪第一的位置,而且也没见他怎么用功,这就足够让孩子同样在这所中学念书的邻居们眼红了。
这天早上和其他任何一个高三的早晨一样,管安林一到学校就开始掏书包,准备把昨天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整整一沓模拟试卷上交给组长。坐在他旁边的学习委员探过头问他数学选答题做出来没有,管安林把数学卷子抽出来递给他,对方照例用酸溜溜的口气表达了夸张的敬佩之意后,接过试卷认真阅读。
管安林在学生中的人缘并不算太好,虽然他从不拒绝别人的求助,但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也不会显得多么热情。他有一种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气质,即使跟他面对面说话,你也会有像在隔着电话交流的奇妙感觉。似乎到目前为止除了沙氏兄妹外,还没有人能破掉他这层防御,看清此人的真实面目。
沙奇和沙琪是一对龙凤胎,和管安林住在一栋楼里,从小一起玩到大。由于小学和初中采取的是就近入学制度,这三个孩子一直念同一所学校,虽然因为成绩的缘故,很少被分到同一班。沙氏兄妹俩学习成绩都不算很好,中考时能考进本校高中已经让全家放鞭炮庆祝了,但管安林居然也选择了保送本校,这一点让周围人家都感到十分意外。有好事者非要探明真相,结果管安林轻描淡写地回答说:“这所学校离家最近啊,每天骑车十分钟就能到。市重点太远了,坐车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我懒得去。反正在哪里读都能考上我想去的大学。”这样的回答真是不知道还好,知道了更给人添堵。经过这件事之后,管家的儿子就被人私下称为“学习很好但骄傲得要命的臭屁小孩”。
高三文理分科后,几个文科生较多的班直接划为文科班,学理的学生被打散并入其他班级。沙氏兄妹中的哥哥沙奇运气很好地分进了实验班,成了管安林的新同学。沙奇是个相当奇怪的男生,他从出生起到现在,脸上可供使用的表情一共只有两种,不是苦大仇深状,就是呆若木鸡状。这两种表情似乎代表了他的两种人格,在苦大仇深的人格下,他整个人都散发着阴森恐怖的气息,通常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惹他为妙;而呆若木鸡人格则很好相处,因为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反应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就算被人欺负了也经常感觉不到。
管安林交完作业,扭头看见坐他斜后方的沙奇正在位子上发呆。他们组的组长清点完作业后,发现今天又只剩下沙奇还没交,小姑娘怒气冲冲地朝沙奇走来。
“又是你!怎么老是不记得交作业!赶紧把你的英语数学物理化学卷子掏出来!”
沙奇听到有人叫他,花了两秒钟时间才将双眼的焦距对准组长。看清楚是谁后,他无辜地低头开始翻起书包。等着收租的人用手里的试卷一下下拍打掌心以显示自己的不耐烦。结果沙奇翻了半天只拿出三张卷子,英语试卷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这算什么理由?!你到底是没带还是没写?”沙奇同学给他的组长制造麻烦不是一回两回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借口已经完全无法对组长姑娘造成有效打击,她坚定地插腰站在原地,继续等待一个合理答复。
呆鸡版沙奇认罪般低下了头,似乎努力想把脑袋塞进书包里,好躲避对方杀人的视线。过了一小会儿,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切换成了苦大仇深状。这一次他毫不畏惧地迎上了组长的视线,用阴郁的口气对她说:“随便你怎么理解,总之它不会再出现了。现在我建议你最好马上离开我。”饶是组长姑娘认识沙奇好几个月了,也还是顶不住这个恐怖版沙奇的一个眼神,她只得撅起嘴巴,一面威胁着要把这件事报告老师,一面悻悻地走开了。
管安林站在不远处默默地观看完全过程,中间完全没有打算插手的意思。这个时候第一堂课的预备铃响起了,他回到座位上坐好。又一个无聊的高三上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