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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生不说我爱你(4) 他想,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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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方感冒了,头重脚轻,晕头转向。
他虽清瘦却是不轻易生病的体质,不过一得了病就没完没了。他打小讨厌医院和打针,只吞了几片药就趴在桌子上,脑袋嗡嗡直响,迷迷糊糊得不知身处何处。
陶方很难受,他想着自己要死了。他想起了小时邻居家的老奶奶。孤身一人的老人一双手会折很多漂亮的纸鹤星星还有小动物,见到小陶方就会笑着不知从哪里拿出满满一大把塞到他的怀里,两只手都捧不住,五颜六色好看得紧。看得小陶方两眼亮晶晶的,不爱说话的性子会抿着嘴笑出来。
后来她死了,两天后才被人发现。
小陶方默默的望着匆忙人群,掌心摊开一只纸鹤。
明明几天前还曾经摸着我的头,说要教我一起折,怎么就再也不作数了呢……小陶方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他还不大能听懂大人们的感慨唏嘘,他只是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也许,同他做伴的老奶奶再也不会出现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最后一点,是他烧掉了所有的折纸之后,静静等待老奶奶的出现,然后哭着明白的。
陶方痛苦的记住了这个事实,深刻得近乎扭曲。
大了一些后,一个人在家里他会常常忍不住想,如果我死了,会几天后才被人发现呢?大概会更长更长吧……不知那时的情景是如何了……接下来就是陶方不敢再想的了。
他尝试忘记,可它总会在陶方孤立无助时鬼魅般冒出来,刺向胸口。没人在那时出现,救他。
陶方将头埋在胳膊里,他不发出任何声音。
同学们没人敢去打扰,偶尔有人投来担忧的目光,一闪而过。陶方平日给大家的印象太骄傲,即使是他这样虚弱的时候,他们也觉得他会随时神采奕奕的跳起来,再次用不屑一顾的眼神回应所有探向他的目光,刺得每个人都肩头一凉。
郑可鸣安静了一上午,终于忍不住了,他笨拙的把手一点点伸向陶方的额头。
“啪!”
病中的陶方依旧出手迅猛干脆,拍得郑可鸣的胖爪子上立刻一片红。
郑可鸣揉揉手,鼓着一对腮帮子又巴巴的凑到陶方的脸旁,吹气似的唤了一声,“方方~~~” ≧ 3≦
“恩……”
“你真好看……”
“恩……”
“所以让我照顾你吧。”
“……”
陶方早就被折腾得精疲力竭,哪里来的力气再去分辨他无厘头的推论,没再出声了,郑某某没听到反对就自以为得到了正牌官方认证,底气十足的以临时监护人的身份开始忙前忙后,还去办公室讨了条毛巾,弄湿了贴到陶方的额头上。
有人看了笑道,“呦,郑可鸣讨好未来媳妇呢!加把劲!”
郑可鸣听了只是一个劲的嘿嘿笑,似乎完全没有听出里面的讥诮。
那人感觉无趣,悻悻走了。
平日一起打球关系比较好的男生走过来捅了一下他,问道,“皮球,抽什么风呢?”
郑可鸣脸上严肃了些,还是有点手足无措的摸摸头,“我得照顾他。”
男生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人家哪儿用得着你啊,说不定还嫌你碍事呢。瞧瞧——”
郑可鸣对上几个探头探脑的女生,同她们一样受惊似的倏地缩回了脖子,逗得男生哈哈大笑。
他低下头,呆头呆脑的念叨着,“反正我得照顾他……就得是我……”
男生无奈的看着他,“皮球你又犯病了。”他瞥了眼趴在桌子上的陶方,皱皱眉,“就算他纠正了你的臭毛病,也肯定完全是为自己考虑,你根本不欠他什么。更何况这样的人,无论你在背后为他做多少,他都是一副你欠他的便秘表情,这点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还有点脑子的话,就跟他保持距离。”他最后长长叹息,仿佛痛极的呻吟,“让它结束吧,当我求你了。”
郑可鸣固执的摇摇头,“我帮他不是因为他纠正我。”
“……什么?”
“我照顾他是因为我觉得他好看。”( ̄ 3 ̄)
( ̄ー ̄〃)男生扶着额头走了。
最后没人来打扰了,郑可鸣高兴了,他可以一心一意的守着陶方。为他备药,倒水,打饭,上课时做两份笔记,下课时提醒同学绕道,苹果什么塞在课桌里早忙得忘记吃了。
郑可鸣感到很满足,他的桌子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从来没有这么整洁过,听课也是破天荒的专注,唯一不足也只是熟睡中的陶方不知怎么样了,连午饭都没吃。
下午有一节体育课班级有一场比赛,参赛队员之一的郑可鸣站在陶方旁不知该如何是好,脸憋得通红,嘴抿得紧紧的,好似要下什么重大决定。
男生面无表情的走过来把他强硬拖走,阴阳怪气的说:“教室里还有女生,看情况不对会叫救护车。”末了他又哼了一声,“你认为以他的个性,会高兴你这样么?还是说,你就可以代表他的意愿?”说完眼角一挑,郑可鸣立刻不再作声了。
他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虽然还是一直没动,但休息了大半天的陶方已经慢慢清醒过来,他有点饿了。
隐隐知道郑可鸣一直在照顾自己,陶方本不是矫情的人,可他实在不知该对他说什么,索性装睡故作不知,然后就真的睡着了,意外的香甜。
桌上有陶方最喜欢的牛肉饭,还温热着。
陶方埋着头闻着熟悉的味道,心头一动,鼻子又有点酸,鼻涕竟流了出来,细细长长的一道,悬空着来回晃。
这简直吓慌了陶方!
他从小就爱干净,处处都小心,力求整洁。从来都看不惯同龄男生,对郑可鸣也全无好感,如今这“肮脏”的事情发生到自己身上,顿时没了办法。
平时身上都是带着纸巾的,偏巧今天难受忘记带了,本想着下课去买,结果一发烧也全都抛到了脑后。如今这收也收不回去,用手蹭更是万万不能的,偏巧旁边还有女生唧唧喳喳的声音,不晓得什么时候会看过来惊叫出声,场面到时候不知该多尴尬,简直让陶方急得汗都冒出来了,他觉得自己一直珍惜保持着的东西要被打破了,却无能为力。
陶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睁睁的看着那道鼻涕荡来荡去,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忍不住大叫,郑可鸣你个败类东西,该用你的时候倒走了!到底还有点用处么?转而又想他又为什么要留在这里陪我?他不管我才是正常的!再说我也不用他管!他这一激动,那鼻涕动得更厉害了,却韧性极好的愣是不断。
陶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也该气些什么,脑子里乱七八糟。最后他愤愤的闭了眼,索性什么也不想了。
“出汗了?应该好点了吧。”
郁闷中的陶方突然听到郑可鸣的自言自语,像种错觉,他想拍掉他放到自己头上的手,蓦然想起自己的情况,涨红了脸没动。
一张纸出现在了陶方的视野里,它自发的移动着,无声的擦干净了鼻涕。
没有比这更糟糕更尴尬,但却也更感动的场景。
每个人都在乎着自己的另一面,为它感到羞耻,企图让它永远也被人所发现。因为暴露总是在所难免,人们却偏好一味的将光环叠加,破碎后的一如初衷便格外珍贵。
对方动作中难掩的怜惜让陶方的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就彻底空白了。
他该立刻站起来大叫,该狠狠的瞪着他,说我不稀罕你这样,该继续摆出不屑一顾的姿势让对方知难而退,不要再来纠缠烦扰他。这才是最正确的路线。
但陶方突然不愿这样了,很多事情被他竭力忽视,此刻却纷纷冒了出来。
他知道郑可鸣很多时候是真的想帮自己,无奈总是越忙越砸。他知道郑可鸣的那句好看是不带任何意义的纯粹赞美,但他却仍然忍不住要对他发火。他知道即使郑可鸣现在仍然笑得灿烂,但他每天都坚持很艰难。有些是基本个人习惯,有些是陶方个人的原因,后者更为琐碎繁杂,这也是陶方一直一个人一桌的原因。
他全部都坚持着,只是为了迁就自己。
从来,没有人这样……为了他……
陶方依然低着头,他伸出手拽住那张纸另一边的手,带点肉,软软的,然后就死死握着不动了。
他想,如果我死了,有它为我阖上眼睛,也许就不会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