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41、戏码

　　我走的那天，方庭送我去的机场。而不是少言。我以为会是少言，才想起来方庭和冷少倾早已统一了战线，他们如今是一伙的。
　　行李不是很多，就一个箱子。本来打算坐出租车的，静悄悄地走。通知了父母和璟桢，但是没让他们来送。我并不喜欢别离的场面，大家哭哭啼啼地好似闹剧一般。也习惯了离开和回来，是简单的一个人。
　　出了门，就有人等在那里。我愣了一下，还是平静地向他走过去。在那一瞬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维系是多么的诡异。会有一些人，总是来不及离开，也就一直存在于视线所及之处。也有一些人，急于退却，连挽留都是一种奢侈。
　　方庭没怎么变，见了我还是不忘损我两句，眉目间粉饰太平，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这才知道，男人要是演起戏来，当真是一流。戏里戏外，只怕是如戏太深。
　　“你男人真的挺行的啊，知道为什么要我这个情敌来送你么？”方庭看了我一眼，笑得亦正亦邪，“这就叫欲擒故纵。知道什么是欲擒故纵么？”
　　我没有心情理他，“专心开你的车。”
　　方庭也就不再说话，一心看路况，安静地开车。我转头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和人群，画面拉成一条线，什么都是仓促模糊的，来不及细看。也不知道看到了些什么。
　　车一拐上了高速，一路的平稳。放眼望去，皆是满目苍荣的田野，如铺如呈，亦有大型的工厂基地建设在如火如荼地进行。长江三角洲最寻常的田园景致，沉默如岁月般，再多的变迁都是黯然不语。
　　“想什么呢？”
　　我笑笑，“冷少倾。”
　　是的，我在想他。想他此时的心情，是否如当初放弃我时的一样。方庭没有说话，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念头，要冷少倾死？”我转头看着方庭，他看着路况，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是下颚的线条紧绷，说不出的沉郁。
　　“其实，我有想过他死......那年他一声不吭地去了美国，我就想最好就这样死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回来......这么无情的一个人，死了拉倒......”
　　爱而不得，就是这样的不可理喻。
　　我笑起来，那时就是负气，怎么会想到有一天他真的要离开呢？最多不过是娶别人，老死不相往来。但至少还是活着的，这个世上还有个叫“冷少倾”的负心汉。一想起来，便心绪难平。我真希望他娶了别人，随便的什么人，而不是回来，然后就这样的离开。却再也回不来。
　　可如今，怎样都晚了。
　　“心肠这么歹毒，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方庭笑起来，“说你是小女人吧，你还不信？不就一男人？天下男人这么多，随便挑一个都比冷少倾强。”
　　“就是。”
　　大学毕业那年，真的想找个人嫁了。太累了，只是觉得累。
　　找工作，找房子，什么都不是你的，又或者是什么都有可能是你的。一切未知。那时，真的想找个人嫁了。心中有豪情万千，也带着一丝酸楚，不就是一男人？还不都一样。
　　内心却知道，是不一样的。他是我爱过的，全心全意地爱过的，他与任何人不同。
　　“所以说，那时真是笨啊，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个人？”我一脸的痛心疾首状。
　　方庭趁机挖苦，“按我说，是冷少倾亏了才对，你真的......没有一点女人的样子，我说，化个妆，穿件女人一点的衣服，就那么难么？”
　　“哟，是谁在几天前口口声声地说要娶我的？你个臭小子，原来你在跟我演戏？”
　　我们现在才是真的在演戏啊。
　　“我错了，真的。”方庭一脸的诚恳，后悔不已，“一生清誉毁于一旦啊......”
　　我忍不住笑起来，转过头去眼里满满的都是泪。这一刻，我还是不能哭。若我的泪落了，我的忍耐就会被惊醒。
　　方庭没有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小心翼翼：“阿宛，如果......我是说如果，冷少倾有一天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车子终于下了高速，遇到红灯。
　　他不在了，我怎么办？
　　“那我改嫁呗......还能怎么办，难道跟他一起死？我才不会......”口气如刚才一样，是开着玩笑的。冷少倾应该会满意这个答案，我知道他要我好好活着，结婚生子，同这世上的普通女子无异。
　　是的，要好好活下去。
　　“真的？”方庭不相信似的看着我。
　　我们彼此对视，他的眼睛里是我的影子，影影绰绰的一片。我出卖了我们之间的十几年的友情，换来利益。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地在我身边。
　　我竟这样的可恶，连累了一个又一个。只是再可恶又如何，戏还是要演下去。
　　“如果冷少倾不在了，我会改嫁......方庭，到时我嫁给你好不好？”
　　视线里的男人顿了一下，似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但他的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还没有握过我的手。
　　“......阿宛，你说真的？我当然是......是很......”方庭的话哽在那里，无法说下去。我看着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的欣喜。但很快，这一切就要破灭。又有一席水帘，挡在我的眼睛前，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别哭......别哭。”他慌忙地开始找纸巾，又伸手过来要替我擦眼泪。
　　我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我并没有哭。
　　“我才不会嫁给你，我怎么可能嫁给你？......难道少倾出了什么事？他会死？”我觉得这一刻我应该去死。
　　方庭笑了一下，“......不会......他不会死......你们会在一起......”对面的男人的眼睛黯淡下来，铺了一层浮光的冰凉。
　　“所以啊，我不会嫁给你。这世上没有如果的事......”
　　方庭，就算如果变成现实，冷少倾不在了，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再也不能接受另一个人的心意，再也没有那种心情。因为，没了心。

　　红灯变成了绿灯，方庭没有动。我亦没有动。后面的车堵成了一堆，喇叭声谩骂声一片。方庭吸了一口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开动车子。
　　“东西都带齐了么？......护照，身份证，机票，还有那个入学通知书......”
　　“真罗嗦。”我还是打开包，将东西检查了一遍。
　　“呵，不知是谁，当初回家连车票都可以搞丢......”方庭对我甚是无语。
　　我没有说话。很快就到了机场，人来人往，永远的熙攘。
　　“别送了。东西不多......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哎，你会想我的吧？”方庭看着前方，并没有看我。
　　“应该不会吧......听说学业很繁重，再说了，要想也是想我男人......我可是有夫之妇。”
　　“记得就好，别到时见了帅哥，连自己是谁都忘了。”方庭笑起来，还是没有看我。
　　“再见。”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取了行李。这个城市的夏天已经到了，火辣辣的太阳直逼下来，灼热难耐，令人无所遁形的晕眩。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方庭还在那里。我不能回头。
　　一切都很顺利，托运了行李，就剩安检。队伍排得老长，一点一点慢慢地移动。有尖锐的声音响起，最前面的那人被查出了什么违规东西，正和安检人员交涉。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静静地等。像是等命运的安排，什么都没有想。
　　身后有脚步声急促地传来，我没有在意。直到被人从身后抱住，呼吸中的淡淡烟草味道，提醒着我这一切的发生。
　　是方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