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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些暗夜里自己抿紧嘴唇暗暗发誓的模样,那一句一句的许诺会穿过迷雾般的岁月而来,在我心底辗转成伤泣血难愈,每一秒每一秒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赐我以尖锐无比的疼痛,不止息,不止息。
      【一】自十一岁起我便知道,这三个男人,值得我用生命去爱
      白发苍苍的祖母燃起明烛对佛长拜,小小的我也执了香柱长久地念:“愿母亲回复康健,愿母亲回复康健,愿母亲回复康健……”
      纵如许,终奈何。
      昔日白皙丰腴的母亲日渐苍黄消瘦,终于久治无效,撒手西去。
      下葬那天暴雨突降,我们长跪在泥泞地里,哭到声嘶力竭。
      从墓地回到家,祖母伸手一耳光把煦哥哥打出家门:“都是你这个丧家星!”
      煦哥哥爬起来,跪在门口,不哭也不说话。
      我再一次悲从心生。曾经如阳光般和煦的院落在长久地被浓烈的中草药味笼罩过后,雾霭缠绕阴云难散。曾经笑容温和的父亲终日眉头深锁再难解开,更加沉默寡言。曾经乐天知足的祖父现在只会低头叹息,曾经贤良慈爱的祖母更是把亲爱的煦哥哥视作眼中钉,不允许他走进家门!
      我转身奔离这个家,素白孝衣早已沾满泥泞。十一岁的我在漫天大雨中飞奔,无路可逃,无处可去。
      雨停的时候,我倒在一棵香樟树下。香樟树下,虫蟊无犯。这是煦哥哥告诉我的。恍惚与恶梦的交缠中显现母亲离开时苍黄枯槁憔悴得一如萧瑟秋风里落叶乔木的脸,她拉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温暖异常。她吐字艰难但始终微笑地,对我说,阿锦,我把他们托付给你,你要替母亲,用你的生命去爱他们。
      我知道,母亲说的他们,是她一辈子也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三个人。父亲,煦哥哥,皓哥哥,值得我用生命去爱的人。
      所以父亲,你怎么可以眉头长蹙日渐消沉?所以亲爱的祖母,你怎么可以把煦哥哥赶出家门?所以我那如阳光般和煦的院落,你怎么可以阴霾长存?
      醒来的时候,睁眼便见一家人焦急的脸。我浑身湿透昏倒在郊外的香樟树下,是煦哥哥找到我背我回家。高烧不止唇角长出水泡,已经昏迷一天一夜。
      祖母端碗米粥,心疼地扶起我。我的泪顿时流下来,声音嘶哑:“煦哥哥有什么错,你为什么要打他,为什么要赶他走?”
      全家人的泪,应声而落。没有大人说话,煦哥哥和皓哥哥上前拂去我的泪:“阿锦不哭,煦哥哥不会走,我们会好好在一起……”
      那一年,煦哥哥十四,皓哥哥十三,而十一岁的我,在一瞬间蜕变成熟,迅速结束掉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以大跨步的速度走进我沉静而隐忍的少女时代。
      【二】微凉轻轻地笑,哦,亲爱的阿锦,你原来是这么任性的呢
      我们的故事以太灰暗浓重的色调开幕,乏善可陈。那么亲爱,你还有没有兴趣听我讲到结尾?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遇见我一辈子的好朋友,许微凉。
      呵,也许我不该把一辈子说得如此随意,毕竟,谁的生命之烛有多长,谁又知道呢。
      当时许微凉对我说,嗨,林舒锦。我是许微凉。从今天起,我们同桌愉快。
      后来她又告诉我,打完招呼看着我一脸惊愕的表情,她是多么难才紧紧绷住微笑的样子并且让它甜美无暇。
      哦,亲爱的微凉,你是整个高中第一个开口叫出我名字的人,还对我笑得甜美无暇。这让习惯了隐忍和沉默的我,一时如何招架呢。
      我告诉微凉,我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林舒皓,另一个,叫做苏煦桉。
      微凉点点头,哦。
      当我的两个风华正茂的哥哥意气风发地向我们走过来的时候,我还是悲哀地发现,即使亲爱的微凉也是不能免俗的啊。
      她不会絮絮追问我关于哥哥们不同姓氏的问题,而只是幽幽地说:“阿锦,我觉得我要动心了呢。”
      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煦哥哥是我的,小样儿不许你跟我抢。”
      微凉笑了起来:“哦,亲爱的阿锦,你原来是这么任性的呢。”
      我不理她,只是望向那两个颀长的身影。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岁月偷偷地,已经让我的哥哥们都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少年。我恍惚记起,三年前祖母的葬礼上,我便再也看不见哥哥们脸上的青葱年少模样。
      是的,三年前,我们的祖母,那个并不迷信但在母亲药石罔效的时候转而求助于佛长拜不起的老人,那个慈爱善良但在母亲下葬后悲痛欲绝一掌将煦哥哥打出家门的老人,那个年届七旬却要重新披挂上阵劳心劳力撑起整个家的我们的亲亲祖母,终于心力交瘁,带着遗憾和热泪溘然长逝。
      她离开的时候,紧紧拉住煦哥哥的手,对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好好对你。孩子,别怪奶奶……”
      我和皓哥哥终于知道,煦哥哥之所以不和我们同姓而是随姓母亲的苏,并不是之前我们以为的母亲偏爱父亲宠溺的原因,而是因为,他不是我们的亲生哥哥。他是母亲同姓女友的儿子。煦哥哥的母亲在他父亲病死之后服了大量安眠药,只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嗷嗷待哺。当时年轻善良的母亲把他抱进我们阳光般和煦的院落,微笑着对他说,你的名字多好听,苏煦桉,好像注定就要在这里生长的呢。
      【三】我们近乎天真地以为,以后所有的时光,都会像当时的云淡风轻一样
      我的故事讲完,许微凉抹抹眼睛:“原来现实中,真的会有殉情这种事发生。”
      继而她转向我:“阿锦,如果将来我也会为了爱情死去,那你也一定会帮我照顾我的遗腹子吧?”
      我看着她认真又满怀期望的表情,眨眨眼睛一丝不苟:“白痴,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遗腹子。”
      亲爱的微凉,当时我们并不知道,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
      我们仍然近乎天真地以为,以后所有的时光,都会像当时的云淡风轻一样。
      我们仍然近乎弱智地相信,人世间虽说不是只有阳光和玫瑰,但是只要它们存在,不就好了么。
      甚至当我们无奈地搬家,搬离那个一直在我心里如阳光般和煦的院落的时候,我还在固执得近乎偏狂地相信,我们一定会回来,而当我们回来的时候,它还会一直都在。它会以安恬而宁静的姿态,对我们说欢迎再次光临。
      母亲去后,家中境况再不如前。并不丰厚的家底被换成一包包的虫草标本回来,由父亲用砂锅煎了一碗碗送到母亲塌前,却并没有让母亲枯木逢春再展青翠,而只是用浓烈刺鼻的味道笼罩住我们的院落,使我们抬起头仰望天空的时候,只看得见阴霾。而最后,我们连院落都失去了。
      我说这些,并不是对往日对人生的抱怨。城市里地皮金贵,我们卖掉院子换来的是一套很不错的公寓,四室一厅,这样,祖父,父亲,两个哥哥以及我,都有了各自的房间。对我来说更为开心的是,我和许微凉做了邻居。
      但是我并没有给许微凉什么好颜色,我说,上学看见你,回家看见你,怎么哪哪儿都是你这个小妖孽。
      许微凉厚颜无耻地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不是风动,不是幡动,心动而已。吾在汝心,汝心不静,故而处处见吾……”
      我一巴掌拍上她的天灵盖:“孽障,看我打小报告给法海让他收了你!”
      ……
      哦,我亲爱的微凉,你总是能在我不如意的时候突如其来地调皮,让我知道,总会有你陪着我。让我短暂地忘却,我的已经高三的两个哥哥,很快就要离开我,转而奔向他们的锦绣前程。我知道我在后面再怎么追赶,也赶不上两年的光阴荏苒。
      我不知道的是,当时光的大幕拉开渐去渐远,谁会为谁停留在谁的身边。
      【四】在那段心照不宣的日子里,就算以这样的方式,我们也要留他们在身旁
      我们的故事被我一路絮絮讲来,却很少见皓哥哥的影子。亲爱的你不要皱眉,要知道,那是被我藏在心底,多么不愿碰触的疼痛与悲哀。
      六月高考,因为要让出教室作为考场,我们难得地拥有了长达五天的假期。当我持续到第四天仍然赖在床上睡到全身酥软的时候,被许微凉剽悍地破门而入连根拔起。她劈头盖脸地冲我怒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哥哥们在前线浴血奋战民不聊生,你还能睡得像一只八爪章鱼心安理得?真是枉费哥哥们和我这么多年来白疼你了!寒心呐,你个小丫头片子真是让人寒心呐呐呐!”
      我扶着太阳穴爬起来——许微凉这一连串的措辞让我头痛不已另外睡得太久有点微微傻掉但绝不会忘记反攻——“小样儿是你自己跟自己玩儿内心戏玩得浴血奋战民不聊生吧!怕我皓哥哥考得太好鸿鹄亮翅直入云端了,你个小麻雀怎么扑棱也追不上只能眼巴巴地泪飞顿作倾盆雨!”
      许微凉立马颓了。我在睡眼朦胧的状态下一不小心地踏进了雷池,一脚踩在许微凉那纤细敏感的小自尊上,于是噗地一声,气球没有力气爆炸,而是被放空了气体然后轻轻地萎颓下去,一动不动了。我意识到自己深藏不露的小毒舌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伸出来把自己最好的朋友给伤害了,于是立马缴械投降。
      许微凉喜欢我的皓哥哥,这是我确定无虞的事情。
      要知道我的皓哥哥是多么惹人爱,许微凉能不喜欢他,才怪。
      修眉俊目,颀长身材,我的皓哥哥长到十八岁,正是窈窕君子淑女疯求的大好年华。更因为他的天资聪颖,一直以来以文科第一的身份与理科第一的煦哥哥兄弟二人笑傲考场,不知掳走了多少少女蠢蠢欲动的小芳心。总之,我的两个哥哥,是整座校园的传奇。
      我和许微凉站在这两位在少女心中恍如天神的男生身边,贪得无厌地不知吞食了多少虔诚信徒送来的香火贡品,从而变得膘肥马壮。甚至会有刚入初一的牙还没长齐的小红颜怯怯地把情书递给我们:“姐姐,帮我把这两封信送给皓学长好么?”
      我们两位亲切的“姐姐”总是双手接过,温柔地说:“小妹妹你这么可爱,帮你忙当然没问题啦,可是他回不回复,我们就没办法啦!”之后我们转过身,即刻变成刚刚吃掉小红帽的大灰狼模样。有时候我会哀叹一声悲天悯人:“可怜的孩子,你看你那小身板儿,牙都还没长齐,你的皓学长怎么可能回复你呢?”而许微凉,这时候总会笑得比大灰狼还要恶狠狠:“小妖蛾子,牙还没长齐就学会兴风作浪了!”
      那些堆积如山的粉红色信封,最后的下场总是在我和许微凉享受完巧克力之类的贡品后被撕得粉碎然后付之一炬。第一次的时候我看着微凉面目狰狞地狂撕猛烧,我摇摇头面露慈悲在心底感慨:“最毒妇人心,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微凉扫我一眼,从纸堆里拣出一封递给我。我微笑接过,然后让它带着“苏煦桉学长笑启”几个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在那段我和微凉心照不宣的日子里,我们是多么希望,就算是以这样的方式,也要把他们留在身旁。
      【五】微凉没有回答我,只是把深深的目光投向辽远辽远的远方
      我气定神闲地以为,我的两个哥哥,一定会继往开来披荆斩棘乘风破浪,为他们一直以来的传奇续写出最后一笔完美篇章。可是放榜的时候,我找不到皓哥哥的名字。
      “阿锦,如果我们两个之间只能有一个去读大学,你会比较希望是谁?是我,还是煦哥哥?”
      我找到皓哥哥的时候,夕阳正在向下沉落,最后的几缕光停留在他的身上,显得背影那么落寞。
      “皓哥哥……”我未语泪先流。
      高考之前,他们就已经商定好,两个人一个去上大学,另一个要去工作赚钱,为两年之后我的大学做准备。他们还约定,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去考试,最后的谁去谁留,由天来做决定。
      可是我的皓哥哥在所有人之前就做好了选择。他进了考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最后交上去的考卷,无一例外地全部空白。
      我不知道,他是怎样熬过那些钟点,而不理会监场老师异样的目光?
      皓哥哥对我微笑,丰神俊朗:“阿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煦哥哥大我一岁,却和我同一年上学?因为那时候我总是哭闹,怕煦哥哥上学去了,就没人带我出去玩了。于是他对母亲说,他要晚一年再去,他要等着我。”
      “阿锦你记不记得,卖掉院子的时候你那么伤心,煦哥哥说,他一定会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他想去读土木建筑专业,他甚至把图纸都画好了,要还你一个和当初一模一样的家。”
      最后他温柔地拂去我的泪:“阿锦,相不相信,皓哥哥好好考的话,一定会比那小子考得还好?”
      煦哥哥考中全市的状元。他本来想,只要填报志愿的时候做点手脚,到时候收不到录取通知书,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上学。可是他没想到,皓哥哥居然会那么决绝地食言,一点机会都不留给他。
      他选择了蓉城那所以土木建筑闻名的重点高校,还因为我说过,那里是天府之国。
      以后两年的时光,只剩下我和微凉。我对微凉说,我一定要考去煦哥哥的大学,我一定不能让我的皓哥哥白白牺牲。微凉没有回答我,只是把深深的目光投向辽远辽远的远方。
      【六】站在呼啸而过的萧瑟秋风里,我无限悲戚地想念我亲爱的微凉
      来到这所大学之前我并不知道,以后那么长那么长的时光,都要由我一个人走过。
      煦哥哥送我进宿舍,报到登记领证一系列繁琐的手续结束后,他擦擦额角的汗滴,对我说:“阿锦,你看学校景色多么好。”
      我没有心情欣赏学校的景致,我和我的煦哥哥,居然不在同一个校区!
      站在呼啸而过的萧瑟秋风里,我无限悲戚地想念我亲爱的微凉。
      当我们焦头烂额地作着高考冲刺一秒钟恨不得掰成两半来使的时候,微凉站在五月的槐花香里对我说:“阿锦,我不准备读大学了。”
      微凉父亲的公司倒闭,他们家的所有家具都被贴上了封条。每个夜晚微凉蜷缩在我的小床上,都在颤抖。
      她对着我强颜欢笑:“这样也好呀,我可以做你的嫂子了呢。”
      在那一段凌厉刺骨的时光,她的强颜欢笑一直是我梦里凄楚的疼痛。我只能以此□□,微凉,我一定会让皓哥哥对你好。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我会让他给你恒久的幸福,静水流深的永远。
      多年以后当我回想起那些暗夜里自己抿紧嘴唇暗暗发誓的模样,那一句一句的许诺会穿过迷雾般的岁月而来,在我心底辗转成伤泣血难愈,每一秒每一秒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赐我以尖锐无比的疼痛,不止息,不止息。
      我终于考上了煦哥哥所在的大学,报了中文系。微凉和皓哥哥来火车站送我,拥抱告别的时候,我附在皓哥哥耳边说:“帮我好好照顾微凉。”
      我微笑着看着微凉的微笑,那时我是多么傻,我以为轻轻一句话,就可以帮她订好幸福的结局。我以为我将要奔去的,亦是自己满心期待的幸福的彼岸。
      可是我忘了,到达彼岸之前,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越过深渊。也许深渊有足够宽,可以让人跃到一半就直直坠落,带着惊悸的尖叫跌入万劫不复。
      【七】姑娘,你不知道江湖上出了个新玩意儿叫做人肉搜索么?
      煦哥哥对我说:“丫头,看,哥都帮你把路铺好了,你先进文学社,以后有得是机会进杂志社实习,你不是一直想做编辑的么?”
      他说完这些,就回了他的校区,那个和我隔了整整一座城市的彼岸。他才大三,就已经以文学社社长的身份进入杂志社实习,同时做着无数份的兼职。很早之前他就已经不再向家里要学费生活费,他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再因为他而辛苦。
      所以,衣食无忧的我也没有理由再去找他。我安静地行走在校园的林荫小路上,目光空洞地穿越人群,在不经意间,与易子涵不期而遇。
      蓉城多雨,我总是随身带着伞。那天的雨,来得很仓促。
      易子涵一头扎进我的伞下:“姑娘,带我一程。最近多酸雨,被淋了会毁容的。”
      我想起几天前许微凉一惊一乍地拨长途电话给我:“阿锦,你那里是不是常下雨?小心不要被淋到!听说是酸雨!会毁容的!你全身上下能看的也就那张小脸了,再被毁容我怕你出门会吓到人!”
      我在伞下微微地笑,完全不理会半路闯进来的同路人诧异的目光。
      走到男生楼下,他对我伸出手:“在下易子涵,姑娘且留下芳名,好让我以后报答呀!”
      我心情好,双手一抱拳:“举手之劳而已。萍水相逢,何关姓名。壮士,后会有期!”
      转身走开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嚷:“姑娘,你不知道江湖上出了个新玩意儿叫做人肉搜索么?”
      人肉搜索果然功能强大,文学社新老成员见面会上,我一眼就看见易子涵那张笑眯眯的桃花脸。
      我冷眼对他:“易水寒,你平时很闲?”
      他一下子吱哇乱叫起来:“林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吧,怎么说也是见过一面的有缘人,你怎么能这么个态度呢?再说了,再说,我不叫易水寒!我叫易、子、涵!”
      旁边人凑过来打趣:“老易,跟小师妹早就认识了?”
      那家伙眼珠子一转满脸的坏笑:“嘿嘿,姑娘,难道你是听了师兄点拨,一路搜索着过来的?说说,通过什么人肉关系知道哥哥在文学社的?”
      生平第一次,我自己下套给自己钻,在一群人面前脸红脖子粗地欲辩无言。
      【八】我冲着易子涵呲牙咧嘴地恐吓:昨天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就灭你全家!
      我在寝室的小板床上辗转煎熬到大半夜,终于熬不住,用被子裹住头挂长途给许微凉:“你确定你们家没有一个你的同胞兄弟流落在外吗?那个既八卦又臭屁的男的怎么跟你一样那么缺德?”
      被我的夜半铃声惊醒的许微凉脾气出奇地好:“至少你的大学生活不会寂寞了吧。”
      “微凉,你过得寂寞吗?”我突然觉得三更时分很适合讨论灵魂话题。
      “唔,”她打哈欠,“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呢……”
      事实证明,午夜时分的许微凉灵魂出窍,女巫一般灵异地作出了精准无比的预言。
      活了近二十年,天真纯洁的我第一次夜宿旅店,跟一个刚刚认识没几天的看上去心理并不健康的桃花脸青年。
      文学社聚餐,大家伙儿觥筹交错吵吵嚷嚷折腾到半夜。我去了趟洗手间的光景,回来就不见了满屋子的人,只剩一个醉得滚倒在墙脚的易子涵。
      寝室是回不去了,我咬咬牙,使出浑身解数把他连拖带拉地弄到最近的出租屋。扔在床上踹两脚,给他盖了被子,自己抱了枕头窝进沙发。
      一觉醒来去上厕所,看见床上的他趴得像个死人一动不动,我突然怒火那个中烧啊:他是我的谁啊,凭什么给他睡那么大的床盖那么软的被子自己却抱着枕头睡沙发!于是心一横,被子一掀我就钻了进去。
      躺好安静下来,我清楚地听到那家伙如鸣战鼓的心跳声。我再一次愤怒了,一脚把他踢下床:“让你小子再装!”
      于是境遇大转换,枕头我枕一个抱一个,盖了被子一个大字横在床上。而易子涵腿太长,只能抱着自己晾在沙发上。
      当然这等破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许微凉。我冲着易子涵呲牙咧嘴地恐吓:“昨天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我就灭你全家!”
      易子涵很配合:“昨天?什么事儿啊?”
      【九】亲爱的煦哥哥,微凉都看出来了,你怎么就还是不懂呢
      读书之余,我开始写一些零零碎碎的文字往杂志社的收稿邮箱砸过去。渐渐地,竟也有一些会被刊出来。我用“木末芙蓉”的笔名,没有人认识真实的我,除了许微凉。
      每一期刊登了我的文字的杂志她都会买来看,然后发短信骂我:“你就不能换一个不那么土气的笔名么?”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许微凉还一语中的地说:“咱也不能忒自恋了,哪篇文章翻开来,字里行间都是写的你自己!你就不能换个人物,比如,比如写写我?”
      我回她:“你看出来了?”
      许微凉毫不客气地回复我:“那当然,就是一等不及要嫁人可是没人要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发春少女!”
      亲爱的煦哥哥,微凉都看出来了,你怎么就还是不懂呢
      煦哥哥做实习编辑,需要征收到大量的原创稿件。我就一篇篇写了,再一篇篇送到他的邮箱里面。
      苏编辑工作认真负责,每篇稿件都会回复。偶尔他会说,姑娘真是有灵气呢。
      再有灵气,也无法让你看出我字里行间的暗暗揣想,满满都是你的模样。
      于是我在网上烟视媚行:“苏编辑如此贤良,想必身边早已如花美眷伴流年了吧?”
      他温厚地笑:“是啊,她叫辛颜,杂志社的同事。是温柔娴淑的女子。”
      我的手顿住,良久不能回话。这些事,他从未告诉过我。他亦全然不知,这些年我如海藻般的心事。他对着一个隔着屏幕几近陌生的人露出的甜蜜微笑,瞬间灼伤我的眼睛,袭我以钝痛。我的泪流下来,他看不见。
      我的沉默让他急急敲出:“木末,你怎么了?”
      我擦擦眼睛:“没事,我男朋友在楼下叫我。”
      易子涵抱着一只粉红色大肚子秃尾巴翘着屁股的熊,满脸尴尬地站在人来人往的女生楼下。他说:“看你睡觉都抱着枕头,我想,抱着它应该会舒服一点。喏,送给你,就当做,当做对你一夜收留之恩的谢礼吧!”
      我接过来,他继续说:“要知道,那一夜风流……”
      我抡起熊就把熊屁股朝他砸过去。他抱着脑袋跳着脚,仍然不知死活地聒噪:“那天晚上让我知道了,林舒锦,我喜欢你啊!”
      【十】隔了整整一座城池和滔滔人海,天知道他竟是如何赶了来
      地震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图书馆的原木书桌上,用短信跟许微凉你来我往没完没了地闲话当年。
      许微凉吞吞吐吐发过来一句:“那个……阿锦,真的有事情要发生了呢,你说我到底要不要跟你说呢?”
      我正要发过去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许微凉这个乌鸦嘴女巫的先见之明又一次以山摇地动鬼哭神嚎的方式更大幅度地显验了。
      桌子在晃,谁在晃?我抬起脑袋四处望望,整张桌子就我一个人霸占着啊,而且为什么读书室每个人脸上都同时浮现出由茫然渐而惊惶的表情?
      地震了!所有人向门口跑去,有高个子的男生大声喊着不要慌不要慌,还有人走到门口顺手把一排排的顶灯关上。
      我们跑到楼下的时候,每个人都清楚地看见,图书馆外厅那两根两人合抱都抱不拢的石柱子,居然哆嗦得像两根西北拉面条一样没出息。
      整座校园的所有人从各种各样的建筑里面跑出来,无比惊恐地面面相觑。众人纷纷掏出手机,却无一例外地拨不出去电话发不出去信息更上不了网。整座校园乃至整座城池,像是被抛弃在了时间与空间的无边无涯的荒芜里,与苍穹宇宙都隔绝起来。
      我随着人潮游荡,每个人都在互相寻找身边熟识的脸,每个班级都在搜索属于自己的成员,而我因为逃课去了图书馆,我找不到我应在的班。所有建筑物都被封锁了不准走近,直到黄昏,我还是一个人坐在草地上,满目荒凉。
      当煦哥哥出现在我的视线当中的那一刻,简直就是山河突变色,锦绣朝霞入眼来。以至于我一动不动傻傻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从天而降恍如天神的人,背负着整轮血红的夕阳,对着我微笑。
      天知道,鸡飞狗跳人慌马乱人人自危所有车辆都停载的这个时候,隔了整整一座城池和滔滔人海,他竟是如何赶了来。
      他轻轻抚平我额上的乱发然后握住我冰凉的双手,温柔地对我说:“阿锦不怕,有煦哥哥在,不会有事的。”
      灾难之后那个暴雨突降风大雨狂漆黑如墨的夜晚,因为有了煦哥哥的守护和陪伴,我一直淡定而安然。我们找了香樟树边上石灰板乒乓球台的圆拱下面躲起来。香樟树下,虫蟊无犯。我和煦哥哥相视一笑。长夜漫漫而温暖。
      众人欢呼手机信号恢复了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我打开为了省电一直关着的手机,马上就收到了皓哥哥心急如焚的呼叫。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是接通了。急死我了,从下午开始我就一直拨一直拨,一直到现在才通!你们没事就好,关机省电是对的,不用担心家里,我会打回去。你还是再关机吧,记得每隔三个小时发条信息报平安!”
      一直到电话挂断我都没有插进去那句话:“皓哥哥你没和微凉在一起么?”
      之前所有人的手机都不能用的时候,我那四年前出厂的老款翻盖机奇迹般地帮我成功发送出一条信息,虽然它吭吭哧哧地耗时七分钟之久。之后我就关机了。那条短信我发给了微凉,我说,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煦哥哥说:“微凉那丫头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翻天覆地了呢,她应该还在纳闷,你怎么发了一条这么不伦不类的短信给她。”
      其实是我不知道,当我这里地动山摇夜不成寐的时候,也许我亲爱的微凉正在经受着更为猛烈的冲击与摧残。众志成城大爱无疆可以拯救无数陷于水火的灾民,可是有谁能解救被推进尘世的红火坑受生活的烈焰灼烧烤炙的我的微凉?
      【十一】我微笑应答:对啊,如果我只需要我爱的人照顾我的话
      我对着夜色轻轻地说:“我喜欢你,煦哥哥。”
      “傻丫头,哥哥也喜欢你呀。”他的微笑在暗夜里依然能映花我的眼睛。
      自十一岁起我便知道,这三个男人值得我用生命去爱。对父对兄,我当然必爱无虞;可是对你,我对你的爱,难道只能以妹妹的姿态?
      天亮之后我们在校外的大街上来回晃荡,想找什么食物来填充一下早已空空如也的肚皮。满脸桃花似是经历了一夜的暴雨摧残而哀伤破败的易子涵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几乎是带着哭腔对我喊:“阿锦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整整找了你一夜!”
      他激动万分地拉住我的手险些涕泪横流:“还好你还活着……可是,”他迅速转过头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人谁啊?你一直跟他在一起?一整夜?你有没有怎么样吧?他有没有……”
      煦哥哥轻咳两声:“我是她的哥哥,我叫苏……”
      易子涵盯住他的目光比反光的刀子还亮还晃眼。
      煦哥哥面色微红地伸出手:“我随母亲姓,我叫苏煦桉。”
      易子涵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的见风使舵比屁精还屁精的高端才能,转眼间就跟煦哥哥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起来,还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当然这顿我请!现在鸡飞狗跳的,等下次一定请一顿好的!大哥您跟我客气什么呀,又不是外人!”
      我跟在他们后面咬牙切齿,恨不得一拳打烂那家伙浮肿的烂桃花脸。
      我们总算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饭馆。饭后,趁他去结账的间隙,煦哥哥悄悄对我说:“看他人不错,应该会好好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也该回去了。”
      我微笑应答:“对啊,如果我只需要我爱的人照顾我的话。”
      想想气不过,我继续醋意翻滚:“这种时候不在女朋友身边,担心了吧?什么时候把温柔娴淑的准嫂子带给我看?”
      煦哥哥但笑不语,我突然悔得抓心挠肺: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女朋友的事情,这样我岂不是不打自招?
      于是好生没趣,怏怏地送了他走,一路都在想以后在网上怎么对付他的事情。易子涵那张桃花脸忧心忡忡地凑近我:“阿锦你不会是有恋兄情节吧?你一直不肯答应我,不会是因为他吧?”
      想到以后可能都没有稿费收入了,我问他:“如果我哪天揭不开锅了,跟着你蹭饭吃可以吗?”
      他愣了愣,一口接道:“喝粥成吗?”
      顿了顿他又说:“我自己喝粥总行了吧?”
      【十二】窗外雨大风狂,林舒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许微凉?
      学校寝室楼终于解除封锁开门放行,我给手机插上电就拨给许微凉。这个白痴再迟钝,到了现在也不可能还是一无所知吧?
      可是我拨不通。这个号码,每次我在无论是半夜三更还是黎明破晓的时候心血来潮拨过去,都会很快地被接起然后听到许微凉带着睡意哼哼唧唧骂我没良心的声音。可是现在,电话那边只有一个冰冷的女声无数次地重复,暂时无法接通,暂时无法接通……
      我转而打给皓哥哥,他苍凉的声音让我绝望。他说:“对不起阿锦,我没有照顾好微凉。”
      微凉父亲的公司倒闭,是我早就知道的事情。而我不知道的是,收购许叔叔公司的财团领导说,公司可以还给他,唯一的条件是要做亲家。
      许叔叔很想要回自己的公司,那是他奋斗了大半生的心血。再说,还有几百口人在公司谋职,赖以为生。
      微凉答应了。我亲爱的微凉,她居然答应了。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微凉活到十九岁,唯一喜欢过的人就是我的皓哥哥。那么单纯清澈的许微凉,怎么可能甜美地微笑着告诉她心爱的人,她要去幸福地跟别人结婚?
      窗外雨大风狂,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自己的亲哥哥嘶吼:“林舒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许微凉?”
      原来微凉一直说过的有事情要发生了,真的是一下下碾在她身上的风驰电掣。每一次电话这边我自顾自地笑,而她暗暗滴下的泪,我听不见。每一次我发短信过去牢骚满腹,她依然微笑着回复:“亲爱的阿锦,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要相信。”
      昨天我发短信给她的时候,她正在试新娘妆。之后她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我知道,我的微凉一定是哭了很久。虽然,她不会跟我说。
      而现在,她正由父亲挽着,一步步走进婚姻的礼堂。她会甜美地微笑,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来维持。
      用尽全身的力气,以期,不悔。
      【十三】亲爱的煦哥哥,有生之年,也许我永远等不到你的一句喜欢
      易子涵又向我凑近了他那忧心忡忡的桃花脸:“阿锦,你不开心?还是,和我在一起,你不满意?”
      我无法跟他解释自己对于微凉的牵挂。这么多天,我都不敢打电话给她。我只是说:“没什么,只是一个好朋友过得不好,很替她难过。想到自己是幸福的,便觉得是罪过。”
      易子涵说:“阿锦,我讲个故事给你听。我的一个远房哥哥,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想尽办法娶到她。婚礼上有人跑来闹场,是个俊朗的年轻人。女孩子对他说,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喜欢我?新郎如愿娶回了新娘,可是他开始怀疑女孩是不是真心爱他。无数次的猜忌、妒恨之后,他失手伤了她。女孩流着血和着泪对他喊,你猜对了,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嫁给你也绝非情愿!新郎很难过,可是太爱这个女孩,不想失去她,就把她关起来,日夜守着她。可是最后,女孩子跑掉了,跑去了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再也不肯见他。”
      我打个哈欠:“如此冗长无趣的故事,难为你讲得这么动情。”
      易子涵微微脸色发红:“阿锦,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勉强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你喜欢谁,我希望你能勇敢去追。”他别过脸,“因为我知道,阿锦,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夕阳的映射下,我第一次发现,易子涵别过去的侧脸是那么的忧伤。校园古朴的石桥边上有成双的白鸟飞过,我突然听到了时光静流挥舞翅膀的声音。
      我在心底轻轻地说,易子涵,也许我是可以喜欢你的。
      但是在这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情。
      爱了那么多年,从十一岁的香樟树下虫蟊无犯,到十九岁那个漆黑如墨,而你微笑的双眼明亮如星的夜晚。亲爱的煦哥哥,有生之年,也许我永远等不到你的一句喜欢。那么让我从此一刀作结,把这些年在我潮湿温暖的心底如海藻般生长蔓延的心事,砍断。
      我按下煦哥哥的号码,我要告诉他,我终于要跟易子涵交往了。我要听到他的祝福,然后再祝福他。这样人人各得其所,也就不会再有月夜之下隐藏不住的死心不息的眼睛空洞地流泪。
      煦哥哥接起来,却是丝毫不容我说话的语气:“对不起阿锦,我现在很忙,有重要的事情要忙,你等一等,等我晚点打给你。阿锦,对不起。”
      我没有惊异于生平第一次煦哥哥挂掉我的电话,我被他开头结尾的两句对不起给弄蒙掉了。
      我想起那时候皓哥哥也是无限悲戚地对我说,阿锦,对不起。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件事情会有什么关联。
      【十四】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句没关系
      半年后。
      许微凉久久地坐在窗台边上,把深深的目光投向辽远辽远的远方。然后她回过头对我微笑,眉目如画:“阿锦,还记不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们说过的那个关于遗腹子的笑话?”
      确实很久很久之前了。不过,我记得。
      就像我记得,年少时候的自己在暗夜里咬紧牙齿暗暗发誓的模样。我一句一句许下自己穷尽一生都无法实现的诺言,再一句一句把它们锤炼进心田。
      就像我记得,那段逝去的暗无天日的岁月里,那些惊惶错乱的情节,是如何在我毫无所知的情况下,一一地上演。
      当时我不知道,在我对着电话那端的皓哥哥暴风骤雨般地嘶吼过后,他摔下电话跑了出去,跑去了微凉结婚的礼堂。他终于抓住微凉对她说出了喜欢,可是已经太晚。微凉面无表情地对他说,你什么都没有,凭什么喜欢我?
      当时我不知道,微凉说出这话的时候,会有多么地心痛。她看到皓哥哥背后,未来公公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只有选择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才能保护她的家人和真正爱的人。
      当时我不知道,微凉会有多么苦,才会拼尽全力逃出她大红喜字尚且高高挂的家。她不敢回娘家,无处可去,跑来蓉城找我,却找去了煦哥哥在的校区。煦哥哥遇到她,把她安顿好,她说,还是不要告诉阿锦,免得她担心。
      我不知道的还有,煦哥哥没有告诉我,却通知了皓哥哥。亲爱的微凉终于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尽管,那幸福的时光总是很短暂。
      易子涵讲那故事给我听的时候,我怎么会知道那女孩就是我的微凉,而想尽办法娶到她的人,不是易子涵的什么远房表哥,而是他的亲哥哥,易子清。我也不知道易子清是如何喜欢上微凉,但是他的喜欢变成了淬有剧毒的利剑,一下子砍断了微凉整整一生的幸福。微凉逃走后,他就一直在寻找并且找到了蓉城。他找人监视过我,没有发现异象,就转而盯住了煦哥哥。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了微凉住的小院,然后冲进去抢人。而当时,我的煦哥哥也正赶去,想要帮他们换一个地方。因为他感觉,这几日周围总是有闪闪烁烁不怀好意的目光。
      可是煦哥哥去得稍稍有些迟,因为半路上,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看了一下,接起来:“对不起阿锦,我现在很忙,有重要的事情要忙,你等一等,等我晚点打给你。阿锦,对不起。”
      是的,因为我的电话,我决定和易子涵在一起而拨给他的电话,让他站在大街上稍稍停顿了几秒钟。而就因为这几秒钟,等他赶到的时候,局势已经完全地失去控制了。
      易子清找去抢人的,全是当地的地痞流氓,不惜命的狠角色。皓哥哥和他们扭打在一起,当然打不过。况且,那些人带了家伙。煦哥哥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一把匕首正深深地刺向皓哥哥的身体。他想都没想,就挡在了弟弟的前面。
      血流满地。
      那些人终于胆怯,一哄而散。易子清变得目瞪口呆,重重地跪倒在微凉面前。他一直喃喃地说:“微凉,我没想过会这样的,对不起,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句没关系。就像,林舒皓永远不会原谅易子清带给许微凉和苏煦桉的伤害一样。
      皓哥哥捡起被丢在地上的铁棒,重重地打在易子清的后脑上。
      【十五】那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我们那如阳光般和煦的院落
      一个叫做辛颜的女子曾经来过,把煦哥哥留在杂志社的遗物送来给我。
      我打开煦哥哥的笔记本电脑,他的桌面是一张简单的素描建筑图,没有什么华丽的色彩,却在一瞬间就映花了我的眼睛,让我一直隐而不发的泪终于喷薄而出。
      那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我们那如阳光般和煦的院落。
      原来煦哥哥一直记得。他说过,他要把家还给我。
      辛颜说,她从来不是煦哥哥的女朋友。煦哥哥喜欢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打开电脑里面的记事本,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是如此爱你,却只能,以哥哥的名义。

      我退学回家,陪微凉待产。在那段逃亡的日子里,她有了宝宝。
      皓哥哥因为蓄意伤人的罪名,被投入了监狱。但是对于煦哥哥的死,却没有人追究下去。易子清脑部受到重击变成植物人躺进了医院,他的父亲雷霆大怒却没有再追究我们,因为易子涵。
      易子涵说,阿锦,对不起,但是可不可以,让我照顾你。
      我说,你知不知道,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句没关系。
      就好像我永远说不出一句没关系,当微凉永远地闭上眼睛,睡在我的怀里。
      微凉生下孩子之后,吞下整整一瓶安眠药。就像她在纸条上写下的,阿锦,对不起。
      之前,许微凉久久地坐在窗台边上,把深深的目光投向辽远辽远的远方。然后她回过头对我微笑,眉目如画:“阿锦,还记不记得很久很久之前我们说过的那个关于遗腹子的笑话?”
      【尾声】许微凉当时说,花开荼靡,多么香艳惨烈的美和死啊
      开到荼靡花事了,丝丝天棘过莓墙。许微凉当时特小资地说:“花开荼靡,多么香艳惨烈的美和死啊。”
      我哂她:“就你那段位,刚刚好过小学生,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显摆?”
      我告诉她,荼靡花是春天最后开花的植物,百花开尽荼蘼发,便是花事终结,由春入夏的时刻。
      许微凉把恍然大悟的表情写得满脸:“噢,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荼靡是个形容词呢!那么莓墙,应该也不是长满草莓的围墙吧?”
      我微笑对她着翻翻白眼:“许微凉,你个白痴。”
      荼靡的花语是,末路之美。那时候,我们都不懂。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往知多少。眉间心上,缤纷落尽繁华隐退,那在香樟树下偷偷哭泣的是谁?
      荼蘼花尽,那个让我魂授梦与的人,你要让我用怎样的方式,才能与这样的你,微笑着挥手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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