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侬试舞你侬看 双泪落君前》阿布酱

1、第 1 章

　　【一】素颜
　　露华浓，蛩声轻。
　　雕栏画栋，月色清冷。
　　我独立在庭院之中，粉紫色的长纱裙早已微微泛潮。裙长及地，有风凉凉吹过，但闻环佩叮咚。
　　为谁风露立中宵。我苦笑，缩缩肩膀。
　　素颜慢慢走近我，小姐，已是三更天了。您再这么吹冷风，明天还怎么出门。
　　我回过身微笑，素颜，我知道你定会助我。
　　她面上却是波澜不起，素颜无论何时都会站在小姐这边。
　　素颜，我怔怔，你好像，从没问过我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她乖巧作答，小姐的心思，素颜不知。只道小姐必是为了素颜好，何须多问。
　　我想起初次见到八岁的素颜，我刚十岁，只一眼就喜欢上她粉雕玉琢的小小模样。我拉她的手叫她妹妹，她却轻轻往后退，小姐，我是您的丫鬟。
　　是的，丫鬟。她被领进林府，就是要做我的丫鬟。而我，是大小姐，林家唯一的女儿。
　　当时我对她说，以后我唤你素颜，可好？
　　小小的她当即伏下身对我行礼，素颜见过小姐。
　　我微微叹一口气。素颜在我身边八年，一直是如此乖巧，却，从不容得我多有亲近。
　　素颜你可知道，世人皆谓红颜祸水，我愿你只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孩，现世安稳直到时光催人老。可名字挡不住成长，你越来越清丽可人，粗服乱发亦不掩国色。教我拿你如何是好，当初说要保护你，可我现在自身都难保。
　　我重又把目光投向清冷的月亮，素颜，我决不能，就这么嫁给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二】许陌上
　　天朝帝都最热闹的昌平大街。
　　素颜快看，街上好热闹啊！我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呢！
　　小姐，您到底想去什么地方？素颜走在我身后，目不斜视。
　　就是这里呀！我停止了兴奋的转圈，倒走着对素颜说，我要去的，就是这里，昌平大街。
　　素颜皱眉，小姐，您吹了半夜冷风让我帮您离家出走，就是要来逛街？
　　都已经出门了就不要再叫我小姐，素颜，你叫我阿锦就好。
　　是，小姐。素颜敛眉顺目。
　　我摇头，你去前面订一家客栈，我们就在这里住下。
　　我继续在街上闲逛。突然，街上的人群慌乱散开，一群骑马的人快速奔来。人群里有人喊，九王子回来啦！
　　我望向最前面的马上锦衣华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竟似画中人，我一时痴了过去，忘了自己就站在街道的正中央。
　　马蹄声渐渐临近，我却还是怔怔。眼看就要香消玉殒在铁蹄之下，一个灰色的身影跳到我身边，一把把我拉离街道中央。
　　马群驰过，扬起大团灰尘。我总算回过神来。救我的少年长眉长目，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这条街上看九王子看得呆住的女子不在少数，可像你这样完全忘记自己安危的，就只有姑娘一人了。
　　我莞尔，小女子阿锦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素颜急匆匆奔来，小姐，您没伤到吧？
　　素颜，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小姐。客栈的事安排好了吗？我嗔她。
　　少年开口，二位姑娘不是本地人？
　　我很快答，我们是来寻亲的，但帝都这么大，一时间怕是找不到。只好先住下来，再做打算。
　　少年说，住店的话，这里就是。
　　那请问公子是……
　　我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许陌上，还不快回店里帮忙！
　　少年的表情变得尴尬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敢问是许公子？
　　少年更尴尬了，很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这里是许家客栈，二位姑娘里面请。
　　【三】无忧花
　　我和素颜住进了许家客栈。一连半月，天天在街上晃。有幌子的，寻亲。
　　和许陌上渐渐熟起来以后，这天我便问他，你为什么叫做陌上？
　　他回问我，那你，又为什么叫做阿锦？
　　我答不出，便噤声。听他慢慢说，也许给我这个名字的人，是在一条田间小路上遇见我，便这样叫了。
　　彼时我已知道，他是孤儿，被客栈老板收养，便姓了许。
　　我对他说，许陌上，我愿意做你的朋友。落地为兄弟，从今以后我叫你大哥。还有素颜，她是我们的小妹。
　　素颜走过，小姐要做便做，何必拉上素颜？
　　许陌上笑得爽朗，我原也是有妹妹的，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世上。今天能够拥有二位贤妹，也算是三生有幸了。不枉我独自苟活这二十年啊！
　　我但笑不语，素颜却还不服。只见许陌上直直地走到她面前，一径地逼近。素颜大窘直往后退，突然许陌上一下笑出声，叫她，小妹。
　　素颜愣了愣，没再说什么。
　　我望着素颜，从此以后她的生命里不再是只有我，我希望她能得到更多的关爱。
　　半夜觉得肚饿，下楼到厨房找东西吃。手忙脚乱翻找半天，一无所获。许陌上却突然闪进来，你饿了？
　　许陌上带我出了客栈，脚程极快地来到郊外树林里面的一块空地。你看。他指给我看一种叶子纤细的小草。
　　我便蹲下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草看起来。
　　清朗的月光下，小草纤细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来，团团围抱成莲花的形状。莲花中间，一朵小小的黄色花苞轻轻地颤动，颤动，然后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展开身体，缓缓绽放。时间似静止般，我屏住呼吸看着那皎洁无暇的鹅黄鲜嫩欲滴娇美无比，然后欣喜地惊叫出声。
　　这是什么花，怎么能这么美？
　　我叫它无忧。它只在夜里开放，白天就变成一棵普通的小草。每次只要看见它开花，我都会很开心。什么烦恼忧愁，都能很快地忘掉。他不知从哪里捉来一只兔子，架起火烤着。
　　花为悦己者增艳，深夜里独自盛开的无忧，有你的珍视和陪伴，应该不会孤单了吧。我对他笑言。
　　花若有情，便是我的红颜知己了。他不停翻转着火上的兔子，阵阵香味开始飘出来。我站在一旁，悄悄吞一下口水。
　　好了，可以吃了。他微笑着递给我一只兔子腿。
　　他站起来四下望了望，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当做剑舞了起来。月光朗朗，更显得他深眸如星，寒眉似剑。不知怎么，我感觉他身上隐隐散出一股强烈而隐忍的戾气，好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与仇恨在他心底深埋，那痛太强烈，稍不经意便会窜出来。

　　我扔掉吃剩的骨头，问他，许陌上，原来你会武功。
　　他停下，我小时候总是被别的孩子欺负，一位云游的道长见我可怜，教给我防身用。

　　他的语调突然变得清冷，许是还没从练剑的心态里恢复平衡。说完，他又回身将树枝舞得唰唰作响。
　　怪不得那天他救我，身手那么轻盈。
　　我站起来离开火堆。有明月，有清风，有盛开的无忧花和舞剑的许陌上，我开始起舞。世人盛传林家大小姐的舞技冠绝天下，连皇帝见了都要连连称赞。我舞着舞着，周身散发出一股祥和清正之气，渐渐将许陌上隐忍的黑色戾气冲散。
　　许陌上终于回过神来。阿锦，你的舞姿……
　　很美对吧，小时候我娘说女孩子总要有一项拿得出手的本事，我便学了这个。我对他嘻嘻笑。
　　他不再问，只说，天快亮了，我们回去。
　　回到客栈房间，素颜正端坐着等我。
　　小姐，您准备何时回府。
　　是该回去了。镇远将军府，现在应该一团糟了吧。
　　【四】林舒锦
　　隔日清晨，我和素颜正在收拾行装，楼下却已被团团包围。
　　我叹气下楼，来得真是时候。
　　许陌上在楼梯拐角拦住我，阿锦，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苦笑一声，大哥，小妹全名，叫做林舒锦。
　　我错身而过，听见他喃喃低语，第一次看见你跳舞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了，林舒锦。
　　是的，林舒锦。镇远将军府的林家大小姐林舒锦，皇帝钦点为九王子妃的林舒锦，舞技冠绝天下的林舒锦。
　　我一步步下楼，一直没有再回头。
　　老管家陈伯迎上来，小姐，可算找到您了。请您快点回家吧，老爷和夫人快要急病了。
　　我回了林府，爹爹在家，却不肯出来见我。
　　娘亲告诉我，自接到我离家出走的消息，爹爹便从边关快马加鞭赶了回来。这几日茶饭不思，直到听说找到了我才稍稍展眉。
　　娘亲还说，你爹爹一向是最疼你的。你小时候每次哭闹，都是你爹抱起你来，稍微一哄你就笑颜顿开。现在女儿大了，你爹爹又是武将，父女之间总要疏远。但他疼你的心，是不会变的。
　　我沏了一碗浓香的雪梅兰花茶，端到父亲房前。
　　爹爹，女儿知道您最喜欢兰花茶，这是我收集梅花上的初雪融化为水烹煮而成，您喝了，就原谅不孝的女儿吧。
　　房间里传来爹爹开始变得苍老的声音，大婚在即，你明天就进宫学习礼仪。这门亲事不管你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胡来。
　　爹爹，这婚事，女儿愿意。我依然站在门前，面不改色。
　　房门终于打开。我躬身高举兰花茶直过头顶，爹爹，女儿的饯行茶您总不能不喝吧？
　　【五】慕阳
　　皇宫。锦心阁。
　　我正坐在镜前让素颜帮我试妆，宫人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我伏身下拜，舒锦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我起来，锦儿不必多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本宫便随九儿唤你锦儿可好？
　　时间真快，我的九儿都要娶亲成家了。这孩子倒也真有眼光，本宫一见锦儿就觉得喜欢。说起来，九儿还没有来看过你吗？
　　我想起那张眉目俊朗直似画中人的脸，微微摇头，锦儿还没有见过九王子。
　　是吗，皇后微微蹙眉，之前看见他指挥得人仰马翻的样子，应该是很想见到锦儿的呀，现在又躲起来，还不好意思了呢。
　　指挥？我不解。
　　锦儿你不知道，这里原来叫做清心苑的，九儿知道你要来，就非要改名字叫做锦心阁。这房间里的摆设，院子里的花草，都是九儿一路指挥着重新布置的。当时我还跟皇上说呢，九儿对未来的王妃很用心，看来皇上真是没有选错人。
　　九王子会对我如此，当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隔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练习新的舞步。皇上召见的时候，是要献舞的。花香阵阵，鸟语声声，我边想边练跳跳停停，冷不防就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锦儿。他轻声唤我。
　　我抬头大惊，九王子……
　　他将我扶正，本来没想打扰你的，只要悄悄看你一眼就走。可是看见你跳舞的样子，就不知不觉走近了。你跳起舞来，真的……很美。
　　我从来没有想过，意气风发挺拔俊朗的九王子，万般宠爱集于一身的九王子，会对我这般地谦卑，恍如痴痴的孩童。
　　我含笑起来，锦儿在锦心阁住得很好，想用一支舞来谢您，不知九王子肯不肯赏脸看我献丑？
　　真的可以，可以为我一个人跳一支舞吗？他脸红了，言语也变得慌乱。
　　素颜，奏乐。今天我要为九王子跳一支凤舞霓裳。
　　一曲舞毕，看得呆住的不只是九王子。
　　太子殿下。
　　我正要行礼，却见太子直直地走向素颜。
　　你，叫做素颜？
　　是。素颜面上永远秋波无痕。
　　还未待太子再说什么，我已不动声色地将素颜拉离他的目光笼罩。素颜，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却似突然回过神来，林小姐跳得好美的舞。怪不得慕阳会神魂颠倒。
　　我对他的敷衍不以为然。刚才他看的，分明不是我。
　　九王子却又窘迫难安。皇兄，我们还是走吧，不要再打扰锦儿练舞。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锦儿，以后，请你叫我慕阳。
　　【六】花容
　　皇室家宴。王子公主嫔妃济济一堂。
　　我作为未过门的媳妇，也被邀请在列。
　　席间，有我的献舞。这一次，我没有让素颜上台奏乐。
　　却还是有人提及。
　　太子跪拜在皇上面前，父皇，孩儿已经觅得意中人。
　　皇上龙颜大悦，是哪家的姑娘让我儿终于动了凡心？
　　太子说，她不是大家的小姐，但令孩儿一见之下便钟情不已。
　　能让太子动情的女子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不是大家小姐又何妨！我儿的眼光定不会差。改日你带她来见，朕便准了你们的婚事！
　　回父皇，此刻她就在这里。孩儿的意中人，便是与林小姐贴身为伴的素颜姑娘。
　　我全身一震。冲口而出，皇上，素颜与锦儿从小一起长大，锦儿一直视她作亲妹妹的。不是锦儿离不得她，只是太子殿下岂能仅仅见过素颜一面便认定了她，而且并没有问过素颜自己的意思。锦儿恳请皇上，容锦儿回去与素颜好好商量。
　　皇上呵呵笑起来，太子此事确实稍显鲁莽，毕竟要先问过人家姑娘的意思嘛！锦儿也莫急，回去问清楚了朕再来做主。不过转念一想，当初九儿不也是一见钟情便认定了人家，说什么也要娶回来。朕的儿子们啊！
　　皇后附和，都是性情中人！
　　我扭过头，看见九王子慕阳层层的目光罩过来，心便漏跳一拍。
　　回到锦心阁，我拉过素颜。你，可愿意？
　　素颜默然不语，门外忽报，太子驾到。
　　我一步挡在匆匆走进来的人面前。太子殿下也不能太不讲道理吧，皇上都许了我们回来先有个商量，您这么急着赶来难道是怕素颜逃跑不成！
　　太子并不恼，反而双手抱拳对我鞠一躬，林小姐息怒，我只想对素颜说一句话，就一句，可以么？
　　我一时怔在了太子语气里的谦卑，他已然走到素颜面前。
　　素颜，我想请求你，请你做我的妻子，你可愿意？
　　素颜低下头去，回太子，素颜愿意。
　　太子旋即拉起素颜的手，明日我便宣告天下，你就是我的太子妃。以后，我可否称你花容？
　　素颜仍是柔柔地低了头，花容谢太子。

　　【七】安宁
　　九月初九，是我们大婚的日子，意谓长长久久。就在这天我嫁给了慕阳，而素颜，变成花容太子妃。
　　爹娘认了素颜做干女儿，为我们准备了同样丰厚的嫁妆。送我们出阁的，是许陌上。
　　大婚之前，他来找我。他说，我这个做哥哥的来送妹妹们出嫁。
　　他想在皇宫谋个差事。我本不希望他跟皇宫有任何的牵绊，却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他唯一一次求我帮忙，不计前嫌来送我出嫁，我不能不帮他。
　　便安排他做了侍卫。在皇宫，也好照应。
　　我和慕阳住的地方仍是叫了锦心阁。一路吹吹打打终于到达。慕阳揭开盖头的时候，我们一齐红了双颊。
　　众人散去红烛灭尽，他轻轻环住我。锦儿，我终于娶到你。
　　去年我在你家，误打误撞闯进后花园。一眼望见翩翩独舞的你，我便动也不能动。你穿鹅黄纱裙，在阳光下花丛中起舞，就像蹁跹的蝴蝶，一下飞进我的心里。那时我便下定决心，我要娶你，要你做我的妻。生生世世，我跟定你。
　　他声音渐悄直似呓语，我轻轻念，我又何尝不是，那日在街上望见打马而来的你，便动弹不得。若真能有缘到得生生世世，我愿，做你生生世世的妻。

　　慕阳在我身边睡着，呼吸甜美如婴儿。我轻轻抚上他的眉，心中所想，却是素颜。素颜素颜，你现在可好。
　　清早起床我便要去看素颜。慕阳微笑看我，我陪你。
　　到了万寿宫，我一把拉住她的手，素颜……
　　她一贯是柔柔地，太子对我很好，小姐不必太担心。素颜，会照顾好自己。
　　我说，我问的不是他对你够不够好，而是你自己开不开心。本来，你不必勉强的。毕竟，你才十六岁。
　　素颜八岁便已阅尽人间冷暖，十六岁心境更似年过半百。小姐，素颜已不年轻。她轻轻说，牙尖咬住下唇。
　　我便再也无话可说。
　　婚后半月，便是皇上大寿。皇宫处处张灯结彩，竟比当日大婚之时还要喜庆。
　　我和慕阳共舞一曲凤凰来仪当做寿礼，直把皇上喜得眉开眼笑。
　　太子的寿礼，则是一碗碧绿的羹汤，以白玉碗盛着，泛着魅人的光泽。据说，这汤的原料聚齐了天山雪莲、东海明珠、南疆灵芍以及北国鹿茸，又用天池的水做引，辅以其它百类名贵药材，采用传统宫廷秘制术经七七四十九天熬煮而成。而那宫廷，便是十七年前被天朝剿灭的华国，擅长养生之道盛产天山雪莲的悠悠国度。
　　皇上却面色微变。慕阳告诉过我，天朝与华国一战是皇上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自那次的鲜血满山坡之后，皇上性情变得温和，将仁爱的光芒照彻天朝国土各个角落。
　　皇上皱眉说，朕近日虚火甚旺，不宜喝这大补的东西。便，赏了九儿罢。
　　慕阳谢了恩，欢天喜地地接过。我却瞥见，素颜脸上突然变了色。
　　我拉住慕阳，别喝。他嗔我，父皇独独赏了我，这是多么大的荣耀，所有人都在看着，怎能不喝。
　　我急了，一把抢过那玉碗。一仰头，便将那汤悉数喝了下去。
　　众人皆愣住。我看见素颜的惊慌，便冲她笑了笑。身形一晃，慕阳扶住我，目光中满是不解与担忧。我便在他层层将我圈住的目光里，缓缓倒在了地上。
　　我做着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和素颜在阳光下奔跑，她带着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欢笑，用亮晶晶的声音叫我，姐姐等我，安宁姐姐。
　　【八】安平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慕阳正握着我的手，一脸焦灼。见我醒来，一个大男人竟堪堪落下泪来。
　　他说，锦儿，你已昏睡整整三天。若不是许陌上，恐怕我已失去你……
　　许陌上？我问。救我的，是许陌上？
　　墙角有人说话，不知道九王妃还记不记得无忧花。无忧，可解天下所有的毒。许陌上幽幽地，叫我九王妃。
　　许陌上救了你，我已将他擢升为侍卫长。锦儿，我定会保护你，再不让你陷入丝毫凶险。慕阳的声音很是难过。
　　素颜，素颜在哪里？一想起素颜，我便不再理会自己是如何逃过鬼门关。
　　慕阳依然握紧我的手，她被软禁在万寿宫，和太子一道，斩监候。
　　我闻言便要起身下床，慕阳扶住我的肩，我陪你。
　　我想起大婚的第二天，我也是这么急急忙忙地就要出门，慕阳对我温润地笑，也是说，我陪你。
　　如果时光真能停留，那么就请留在这一刻，让我也能一生一世陪着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可是我惦着素颜。要白头到老，我也要带着素颜。
　　赶到万寿宫，我一路直奔素颜房间。慕阳照应着，无人阻拦。
　　我把门掩上，听见素颜叫我，姐姐，安宁姐姐。
　　我顿时落下泪来。素颜，事到如今是我害了你，你却终于肯叫我一声姐姐。
　　是的，姐姐。我是素颜的亲生姐姐，十七年前华国的长公主安宁。而素颜，是母后在城破国灭之后产下的小公主，取名安平。但她自出生起就没享受过一天的安平，母后产下她便随了战死的父王而去，小小的安平跟着乳娘，直到八岁被我们的姑姑找到，不知受尽人间多少苦楚。
　　而我却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当年带我仓皇出逃的姑姑进退维谷，便将我做了赌注，放在前来征讨华国的镇远将军林震的帐篷附近。我刚一岁，唯一会的便是啼哭不止。林将军把我抱起，我笑颜顿开。于是他便爱不释手连呼有缘，于是我便做了一直无后的林将军夫妇的独生女儿，林府的大小姐。
　　我十岁时候姑姑找到了我，还带来素颜。姑姑说，我们还有一个哥哥，当年被送往相反的方向逃难，她苦苦寻了多年却还是没有消息。许是，早已不在这人世。
　　最后她说，记住，你们是华国的公主，真正的公主。
　　姑姑送来素颜之后便吐血而亡。她奔波了这些年，确实是太累了。
　　当时我搂住素颜的肩膀，我对她信誓旦旦，素颜，我会保护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可是一直都是素颜在保护我。她在我身边八年，只肯做我的丫鬟。甚至夜深人静，都不敢唤我一声姐姐。她说我太过善良，她说慕阳是真正爱我真正值得我珍惜，她说复仇这种事不应该是属于我的承担，她说你放心，一切有我。我不知道小小的她到底经受了多少苦难，才成就她满腹的心机，永远的镇定，以及挥不去的沧桑。
　　她的镇定只在我仰头喝下碧玉汤的时候土崩瓦解。她脸上写满惊慌失措向我跑来，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无助，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她是我的小妹妹，是需要我的呵护我的支撑的小小女孩。尽管，我是在破坏她的复仇，尽管，她是那么想除去那个覆灭我们国家害死我们父母的皇帝。可她还是向我跑来，抛弃了身后的全世界，向我跑来。
　　而现在，是我走向她。她缩在房间的角落啜泣如一只受伤的小兽，见到我便扑过来，姐姐，安宁姐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姐姐。我以为，我害死了姐姐。
　　我抱住她。素颜，我可怜的妹妹，自己死到临头，还在惦念我的安危。她从不记得要怪我，不怪我从小给她穿粗淡的衣服做粗重的活计，不怪我只叫她素颜，不怪我任性胡闹只顾自己幸福不顾家国之仇，不怪我破坏她的安排擅自行动，直至陷她于死地。
　　我抱着她陷入痴狂，素颜我们走，跟姐姐回家，姐姐不会让你死，我说过要保护你的，要死我们一起死，姐姐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个人……
　　有人在我脑后拍下一掌，倒下去之前我看见慕阳满是心痛的脸。
　　【九】龙奕
　　又是梦境。阳光草地，我在欢笑，我在奔跑。猛然停住，为什么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慕阳，慕阳你在哪里？
　　锦儿别怕，我在。有手覆盖住我的，我睁开眼。
　　是在锦心阁，可这里一片混乱。有人在打斗，我细看，竟是许陌上周身浴了血，在围得团团的侍卫群里狂乱挥剑。
　　我惊叫一声，许陌上……
　　慕阳将我护在身后。锦儿别怕，那个许陌上是个刺客，一直居心不轨。我将太子妃带了过来盘查，他误以为是父皇来了锦心阁，于是露出本来面目。锦儿你好好待在这里，我定会护你平安。
　　我头脑依然混乱，想不清楚许陌上怎么会是刺客。转眼望见素颜，她也守在我身边，面上却已是一贯的淡然。她轻声对我耳语，生死有命，姐姐，要记住我们是真正的公主。
　　许陌上之前已经下过毒药，锦心阁的侍卫渐渐全部倒下。受伤不轻的许陌上遍身血光点点，体内强烈的戾气已全部发出，直似摄人心魄的妖魔。
　　慕阳仗剑而起，杀向眼底血红的许陌上。却挡他不住，被一剑拦腰砍伤，倒在我和素颜面前。随着我一声惊呼，许陌上的剑朝着慕阳直刺过去。
　　这一剑如若刺中，慕阳必死无疑。
　　我快步奔过去挡在慕阳面前。
　　素颜却比我更快。
　　她知道我必不会弃慕阳于不顾。她知道杀慕阳便是杀我。
　　素颜连续几个转身，就挡在我前面。剑，穿胸而过。鲜血，红透了我和素颜的纱裙。素颜面对着我，依然微笑着，轻声对我耳语，本想着杀了皇帝我便一人担着，姐姐和九王子还可以在一起。可现在怕是不行了。素颜先走，不能陪你了。今生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找到哥哥。以后只剩姐姐一人，姐姐，可怎么办。
　　素颜死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以后只剩姐姐一人，姐姐，可怎么办。
　　我心痛极反而镇静下来。我抱着素颜，缓缓对许陌上说，你救了我，为何还要杀我。
　　许陌上手里的剑顿下来，阿锦，你竟肯为他去死？你从来，没有看见过一直望着你的我么？
　　我的声音依然平静，许陌上，我一直是敬你的，但我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一个理由。
　　许陌上踉跄着后退几步，喃喃地说，你不明白，你确实不明白。你不明白当我第一次看见你，马蹄之下逃生，那么惊险，你却丝毫不改颜色还对我笑。你不明白当你第一次在我旁边跳舞，那是我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内心真正得到安宁的时候。你也不明白，当我送你出嫁，亲自把你送到仇人的手上，我一直僵死的心居然那么疼。你一直都不明白，阿锦，因为你眼里只有那个九王子，对于站在你身后的我，永远视而不见。
　　我避开他的灼灼目光，慕阳是我丈夫，我的心里，只能有他，许陌上，我只能叫你一声大哥。
　　大哥……许陌上仰天狂笑，其实你最不配叫我大哥。我是十七年前华国的太子龙奕，只有我华国公主才能叫我大哥。而你，是灭我华国的天朝走狗林震的女儿，是天朝狗皇帝的儿媳！我的父王母后，我的亲生妹妹都是你们害死的！你凭什么叫我大哥……
　　我的泪终于落下来。哥哥，他是我和素颜的亲生哥哥。是让我和素颜日思夜念的唯一的亲人。可是我现在，我不能认他，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抱着素颜转向慕阳。
　　素颜的呼吸已经停住，她面对着我的脸庞依然清丽可人，似在仰头叫我，姐姐姐姐，安宁姐姐。
　　慕阳亦是仅存下微弱呼吸，目光定定看住我，满满的透出来都是不舍。我对他微笑，我说，来生来世，生生世世，我都愿做你的妻。
　　我拿沾了慕阳鲜血的剑横过喉咙。外面终于传来脚步声。直到和慕阳一起失掉呼吸，我什么都没有对许陌上说。甚至没有再望他一眼。
　　大婚之前我的离家出走，便是我和素颜进宫之前对哥哥的最后一次寻找。却原来从那时起他便在我身边。到最后亲人相见，我却不能认他。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怎么能告诉他，他以为已经死了的妹妹，一直努力地活在这世上，一直努力地寻找他，直到死在他的手上。
　　我怎么能告诉他，被他一剑穿胸而过的，是他温柔坚强的小妹妹安平。安平死前最后的遗憾，便是没有找到哥哥。
　　我怎么能告诉他，他的安宁妹妹要横剑自刎，追随死在他剑下的慕阳而去。安宁和安平，只能等来世再与哥哥重逢。
　　虽然我很想他知道我和素颜这八年来日日夜夜的担忧与思念，虽然我很想叫他一声哥哥。但是我不能。
　　一剑划过，见血封喉。我便，再也不能出声。
　　甚至不敢再看他一眼，怕我眼底深深的难过将我出卖。
　　没有恨，只有深深的难过。
　　他的一生都是在背负着仇恨。最终仇恨将他淹没，再也不是那个月光下将无忧花指给我看的明朗少年。我知道他余下来的路更是艰险，我怎么能，再将那么沉重的痛楚推给他。
　　来路苍凉，我毕竟有素颜可依偎取暖，而你，我亲爱的哥哥，你独自一人支撑到现在，你比谁都苦。
　　以后的路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唯有把所有愧疚都带走，能减轻你肩上分量的丝毫，我便已知足。
　　况且，我还有慕阳。他在看着我，我怎么能说出，我接近他，只是为了复仇。
　　到死他都没有问我，为什么知道长生汤里有毒，为什么对素颜那么心心念念，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安排我到他身边。
　　他只是说，生生世世，我跟定你。
　　我只想他记住我，最后爱他的模样。
　　来生来世，让我们都做平凡人家的儿女，我愿做你生生世世的妻。我在院中自由地舞，你微笑看我，岁月静好。
　　【十】尾声
　　造物若留残喘在，我侬试舞你侬看。
　　素颜，慕阳，许陌上，奈何桥上不要喝孟婆汤，来世我们还要遇见。三生石上我刻下你们的名字，来世一定要找我理论清楚，让我把今生欠你们的通通还上。
　　然后我们坐在时光的河岸，遥望前世痴迷。
　　然后我们执手相看老。青丝换霜雨，生生世世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