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叠罹》苏忘

2、第二章 究竟哪个家

　　隔了几日，我寻了个由头去命格君府上溜达，顺手偷翻命格簿，方晓得这第一世紫微托生的是个将军，这本是一个富贵命，可因是紫微入命，这将军最终功高震主，如此便不大好了。皇帝看着他老是颤颤巍巍，于是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只得威逼那将军的青梅假死诓将军回朝，用早寻好的错处，赐了个死。青梅醒后觉得对他不住，于是就在他坟前真寻了死。
　　我往后翻翻，紫微的第二世是个皇帝，而碧霞也成功变成了皇后。温馨和乐的开篇，奈何外戚干政，紫微将一腔怒气都出在皇后身上，他于皇后怀胎时纳了一个又一个姑娘入后宫，碧霞最终伤心难产，一命呜呼，挥泪入黄泉……紫微却终究成为了一个身居高位的孤寡君王，每每思及发妻便难抑悔恨，只得郁郁而终。
　　我看了两世，觉得这命格君品味真是独特，给人批个命，批成这么一滩又一滩的狗血……不过细想起来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每回两人的结局都伤情伤得狠了些，但好歹也一直在各自身边，全不似在天宫时几十上百年都只能遥遥相望不相亲，这么一算，他们也并不亏。
　　尔后我继续回紫宸府做我的小仙娥，没事数数叶子，混混日子。外加廉贞近日不在天宫，没人与我作对头，我的日子就越发舒心了。
　　岂料，历两世情感敲打，碧霞在第三世托生成个道姑，问天道，敬神明，竟修起了仙，对紫微君的千里相随铁石心肠不闻不问，终是修得大彻大悟，参透情之一字，不过虚妄。经此明悟，碧霞重归天宫，晋为元君。我赌一片叶子，玉帝必定是舍不得他的宝贝女儿遭受情苦，派了哪个神仙去点化。
　　事情至此，凡间便只余了一个紫微，默默踩过红尘，于茫茫人群中兜兜转转，可惜再也找不见要等的人。我想，我不能继续数叶子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紫宸府现在那么闲，我琢磨着悄悄旷几天工应该不成问题。
　　我捏了个诀偷跑去不周山，谁知半路却遇上了个不长眼的，踩着的两朵云撞在了一起，我一时大意被撞翻……重爬上云头，本欲与他理论，却发现事情很不对头，我立即拔腿准备开溜。
　　“小白离，多日不见，跑得确是真快。”廉贞的声音很快由远方变成耳边……
　　既然跑不了，我索性停了下来。
　　我盯着追上来的廉贞绞着手指嘿嘿笑了两声，“廉贞君，真巧。”
　　廉贞用折扇支了支下巴，微微笑着：“是巧得很，小白离是出府散步来了？”
　　我觉得他替我找的这个理由还不错，就顺着意点了点头。
　　廉贞笑意愈深：“这步散的挺好，再走几步就到不周山上了。”
　　我干笑两声，有些心虚，望着不周山方向，鼓着一口气坚强勇敢语重心长地回了嘴：“不周山是个很好的地方啊，运气一好大约还能在那里挖两块五彩石回去摆摆，往里储些仙力保不准能炼出块和女娲石媲美的神器来。退一万步讲，就算挖不到五彩石炼神器，我总还能挖块寻常玉石刻个印章耍耍……”
　　说着说着就觉得周遭氛围异样，有一股凉飕飕的感觉压迫而来，我打了个寒颤回头，廉贞定定站在云头，眼睛闪着微微的光芒，玉白的锦袍灌满了风，两袖鼓着气飒飒飞舞，风华卓绝，正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冷漠仙君所应有的姿态。可这姿态于我，却是初次见到，我有些无措，只得沉默不言。
　　大概见我局促，廉贞轻轻笑了一声，敛了神色，回到原本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出的话却让我惊了一惊：“尽早回来吧，在凡间少用仙法，一个不慎易遭反噬。”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既然已经确定我去凡间，即便不多加阻拦，也该依例问一些我下凡的直接目的间接原因以及宏观愿景之类的问题……不过我既得了个便宜，自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我咧着嘴朝廉贞挥了挥手，一溜烟抱着云朵奔向不周山。没有冠冕堂皇的下界理由，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从天门出来，只好找一些特别的地方溜下天宫，而不周山就是其中一处，女娲娘娘当初虽补好了天，但当年损坏太过，这里的仙障总比别处薄一些，我翻遍了远古旧籍才找到这么一处私自下凡的好地方。
　　我越过七层耀眼华丽光芒闪闪的仙障，在山间走了好几圈未找到继续下山的路，仙力颇有些不济，抬眼却见山中一座竹亭，长呼口气，心想这不周山真是人性化，连歇脚处都有，遂决定休息一下再继续前进。
　　才踏上台阶，原本生机盎然的山间忽然暗了下来，且起了风，大片大片的树枝开始随风抖动，仿佛在战栗，簌簌之声不绝于耳。我心内一沉，这么大的动静，料想必定有大不妙的事发生，先前不周山那几道仙障弱的惊人，原还道是不是近年来天界太安乐了，神仙们一个个都滋生了腐败，于是建了这么一处豆腐渣工程。现在看来显然是我思想太狭隘了，天宫必定是派了一个让人无比放心的家伙来看守不周山，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地设了几道中看不中用的仙障玩儿。
　　我退后几步贴在一根亭柱上，望着四周，一道白影自亭前迅速掠过，然后四面八方都有白影疾速飞蹿，简直将整个亭子包了起来。猛地，左后方有一道劲风破空而来，我结印挡了一挡，被冲力撞到一边，一只白色的豺落在面前冲我龇牙，亭外的白影也都落了地，上百只白色的豺包围了这座亭子，有粘腻的口水从尖利的獠牙上滴下。我内心默默泪了，天杀的古籍为毛不记载这些东西，现下我一头小白羊蹿进了狼窝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啊，如今只希望千万别落个灰飞烟灭才好，早知如此我就去南天门打混了……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因为小仙私自下凡就不给我活路啊；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虽然我不是佛门弟子，但我好歹去贺了那么多次佛诞，你们也要保佑我……我心里对各个法力高强的神佛们祝祷了一遍，镇定下来咬着牙念起我所会的杀伤力最大的仙法，因为这法术仙咒太复杂我十次有八次念错，所以真正没用成过几次，这次可算是背水一战了。
　　随着大段大段的咒语念出，赤红色的光芒从地底泛出，白豺们情绪波动厉害，一只只向我扑来，撞上我结的仙壁，红光越来越盛纷纷钻入白豺的体内，我念完最后一句仙咒，红色的冰剑从白豺们体内刺出，血液四溅，满地白豺瞬时化作红豺，继而消失不见。
　　“好个小丫头，竟将我养的小东西们杀尽了，你倒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惊怒暴戾的声音响彻山野，震得我耳朵嗡嗡地响。
　　我心知这声音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守山者，可方才战白豺群时满身仙力已被仙法吞噬一空，现下靠着亭栏连大声喘气的力气都没有，心底渐渐漫上凉意，难不成此番真要葬身于此……
　　巨大的身影显在亭前，我瞪大了眼。
　　竟是神兽睚眦。
　　这可真是不妙，睚眦这东西凶猛好斗，嗜杀成性，心眼比针眼还小，一点小仇可以记到死，谁都晓得睚眦必报这个说法，这回我杀了这么多白豺，它不把我咬死掉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