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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生死别 ...

  •   还记得那个人对着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你不害怕吗?
      当时觉得他很蠢,蠢到无可救药。
      “一般人不都是声泪俱下的求饶、或者拔腿就跑吗?你倒是有意思。”他是这么回答的。
      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斯文男子淡淡的微笑着,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求饶,你一定会杀我;我跑,你一定能追的上。”
      燃烈第一次在除了主人之外的人面前语塞。

      斯斯文文的男子。中学老师,教数学。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温和的微笑,无论怎样都不会生气,脾气极好。但这在燃烈眼中就成了大麻烦。
      男人喜欢多管闲事,而燃烈在他眼中就成了需要帮助的孩子。燃烈改变身份改换地址,几天下来没见男人找上门来便安心了,没想到某天回家就看到自己大门敞着,男人落落大方坐在客厅沙发上还泡好了茶;故意惹他生气,想要让他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但那个男人不知从哪里来的无穷无尽的耐心。而任务之外的人,燃烈从来不杀。
      查过男人所有的资料,甚至动用了“Canicula”的情报网,冒着被主人发现责罚的危险——但找到的他的资料跟平常人无异,并不过分干净也没什么疑点。
      但是这个男子不能留在自己身边。自己不断改变住址改变身份,他不懈找寻的同时别人也在找。无疑是引狼入室。
      而且,如果被主人知道的话……
      燃烈抿紧双唇。
      这个男人不知道自己是个危险人物吗?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为什么总是那么温柔宽容?为什么总是一副救世主的模样?以为自己是好莱坞大片里头无所不能天赋异禀的男主角、历经千般磨难大难不死还幸福的生活了下去吗?
      这个男子的意图有时候很容易看透——趁他出门的时候撬锁溜进去,给他煮味增汤,围着围裙的样子很搞笑,偏偏望向自己的眼中带着淡淡的宠溺和期待。
      宠溺也就罢了,权当是这个男人喜欢养宠物。可是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自己看到他就莫名感动吗?还是期待自己喝了他的汤露出幸福的微笑?
      燃烈可以对任何人展现出这样的乖巧的样子——除了在主人面前,以及在这个奇怪男子的面前。
      所以他在看到男子的时候紧紧蹙起眉头,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走进卧室,重重摔上门,对他特地给自己做的饭菜不闻不问,宁愿吃杯面。
      他从漆面桌子模糊的反光中,隐约窥见了男子脸上略带失落的神色。
      下意识重重的吞咽了一下,然后便吃的心神不宁。

      男子并没有住到燃烈的家里来。或者说,是燃烈一旦完成了某项任务就会爽快的消失,半点踪迹不留。男子每次都要花起码两三天时间来找他——不过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燃烈曾经怀疑男子是不是在自己身上安装了追踪定位器之类的东西,或者跟踪监视——可是没有。他始终搞不明白那个男子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只是后来也渐渐的习惯了。每搬到一个地方,都会下意识的期待着搬家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时候,回到家能看到男子围着围裙煮味增汤的可笑模样。
      燃烈渐渐地觉得自己可笑。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男子而心神动摇。
      ——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三次在拉动那根细的几乎透明的钓鱼线的时候,想起男子的那句“你不害怕吗”。
      所幸手下的动作并没有半点犹豫。多年来的习惯,肌肉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甚至容许他一瞬间的走神。
      害怕?那样的东西只会让手指颤抖。手指颤抖,便无法瞄准五十米外的目标。手指颤抖,割裂对方的颈动脉的时候就会让血溅到自己身上。手指颤抖,拉线的角度就会有细微的偏差。
      燃烈的手指被细细的钓鱼线隔开了一道小口子,一小滴血珠冒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口中细吮着,唇齿间有淡淡的血腥味。
      自己此时正身处在两堵高墙中间狭窄的小巷里头,抬起头只能看到一线苍白的天空。阳光照不进来,这里永远是黑暗。
      而那个男子站在逆光处——光暗交界之地,背对光明,面向他。
      第一次是这样,最后一次也是这样。

      他一点都不奇怪主人在得知了那个男人的存在之后非但没勒令他和那个男人分开或者杀掉那个男人、还命令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个男人。
      主人的脾性一向是奇怪的。有时候冷血无情,有时候却善良的令人发指。有时候冷静谨慎,有时候却迷糊的可爱。
      所有人都是发自内心尊重这个主人的,他也一样。所以,主人的命令,他会毫不犹豫的执行。
      当他第一次扑倒了即将被子弹射中的男子之后,男子惊诧的望着他。燃烈并不说话,只是拉着男子飞快的躲到了巷子深处。男人茫然的跟着他跑,目光一直定格在燃烈冷静的过分的侧脸上。
      “……什么人要杀你?”藏身在小巷深处某个破烂而无人居住的房间里头的时候,燃烈压住喘息轻声问他,表情前所未有的冰冷而严肃。
      男人跑得喘不过起来,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他抬起头来望向燃烈的时候,眼睛里有着混乱的光,像是被突然打破了平静的湖面。
      燃烈并不追问。过了一会儿,燃烈站起身来,轻声对男人嘱咐道:“一个小时之后你就出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不要告诉任何人。还有,”燃烈看着那个男人的时候面无表情,“不要再跟着我,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必然是我杀掉你的时候。”
      男人呆愣住了,看着燃烈推开门走出去,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前提下关上了门。再无踪迹。
      没有枪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喘息声。安静的可怖。
      一个小时之后,男人推开门,走出去,凭着直觉离开了这个错综复杂的贫民窟。
      那时候还是下午,天气正好,有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缝隙间零零落落漏下来。
      男子掏出手机,茫然的面对着数字按键。
      燃烈从来不带手机,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每次要找到他都是一件费力的事情,因为连手机跟踪定位都不能使用。
      而现在也不能去找他了。燃烈从来不说谎。
      男人苦笑一下,最终长按一号键,对着电话那端模糊的数字信号苦笑。
      “没办法了……是的。……我知道了。”

      燃烈接到任务的时候只是皱了一下眉头。
      看着档案上一本正经的男人的工作照,男人的名字,还有男人的职业那一栏里明晃晃写着的“数学教师”,燃烈什么话都没说。
      “三天之内,杀掉他。”主人撑着头看着燃烈。
      燃烈像平时一样点头称是。
      少年漠然的眉目下没有半点情绪。
      “这次,我给你余地拒绝。”主人突然开口,“两个选择——要么杀掉他,留下来继续做燃烈。要么,拿走我手里的这个磁盘之后,离开这里,花一辈子的时间保护他。”
      主人的指间灵活的转着一个小小的磁盘。里面是燃烈所有的资料,还有一些连燃烈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最后一份备份。
      只要销毁了它,那么燃烈将从此不复存在。他可以以新的身份呆在男人的身边,享受只有男人能给他的温暖感觉。
      燃烈突然笑了一下,就连主人也愣了愣。
      从第一次见到燃烈的时候,燃烈就是一个冷冰冰的小鬼,这么多年来能看到他偶尔的放缓表情已是不易。除了在刻意伪装的时候,否则这个小鬼绝不会笑出来。即使在刻意伪装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是没有半点笑意的。
      跟他的名字截然不同。
      而这次,燃烈脸上的笑容出人意料的平和,眉眼微弯,带了几分温驯:“燃烈只是燃烈而已。”
      那张磁片里头,就是燃烈的全部。除此之外,燃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
      主人叹了口气,收回了那张磁片。
      燃烈躬身退下,右手的指间有一抹细小的冷光。
      他喜欢冷兵器,比Canicula的任何人都喜欢。除此之外,还有钓鱼线这样随处可见别人又很难料想得到的杀人工具。
      这次跟平时的任务不会有任何不同。
      燃烈站在小巷子的阴影里头,看到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看不清楚表情的男人的时候,依旧是这么想的。
      不可能有任何不同——只要往前跨一步,就能杀掉他。只要右手食指轻轻动一下,就能杀掉他。只要自己往后退一步,就能杀掉他。
      任何一种方式。而面前的男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到自己身处在怎样的精密的陷阱里头,也不知道自己面临了多大的死亡威胁。
      燃烈在等待男人有任何的动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待,好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个活生生有思想的□□而不是个冰冷的雕塑一样。
      只要他动一下,或者那喉咙里头发出一点声音,燃烈就会轻而易举的杀掉他。毫不犹疑。
      但是男人只是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僵死如冰块。
      燃烈终于说话了。
      “我说过,你要是再来找我,就只有被我杀掉的份。”
      “任务之外的人你不杀。而你要是要杀我,就必定是接受了任务,我也一定会死在你的手下。”
      就跟当初一样。当初燃烈问他为什么不逃不求饶,他也是这样回答。
      求饶,燃烈不会放过他。逃也逃不掉。
      不知道该说是冷静理智还是消极。
      燃烈松开了右手食指指尖上缠绕着的细线,抖了抖手腕,一把精巧的薄利小刀从袖子里掉出来,然后燃烈默不作声的踢了踢身后某一块看上去松动而微微翘起来的砖石。
      男人看着燃烈,缓缓的扬起一个笑容。
      “如果要做一个合格的杀手,就要做到心如止水,不能被任何人扰乱心境。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燃烈看着他,然后从靴子里头拔出一支小小的勃朗宁。枪口对准男人,幽黑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男人摊了摊手。
      “……或许你不相信,但我是真的很想让你能够永远记住我。除了我,大概这世界上再也没人能忍受你的坏脾气和没心没肺了。
      “说实话,我跟你也差不多了。刚接到任务的时候真的觉得很刺激。燃烈,Canicula最优秀的杀手之一,而我接到的任务是要接近你,毁掉你。
      “要毁掉燃烈,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简单。只要给你爱,给你关心,你马上缴械投降。我想,这个燃烈,孩子一样的燃烈,就要被我毁掉了。
      “能够毁掉像你这样的目标,要比在射击场里连续十枪正中靶心还要令人亢奋。因为你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孩子。或许这样说也不够准确——你从来不让别人的血沾到你的身上不是么?或许我在庆幸,庆幸我能亲手摧毁这样的燃烈。”
      燃烈的眼底隐隐见到有些愤怒。
      男人愉悦的笑了。
      “因为,我是多么想看见,在那重重保护之下的真实的你啊——不是燃烈。不是燃烈的那个你。我差点以为我就要看到了。只可惜,我的对头不只有Canicula一个。我现在,又看不到那个真实的你了。”
      燃烈放在扳机上的手指轻轻地施力,指尖因为挤压导致血液不流通,泛着白色。
      “……只想看到真实的你。我在盲目了那么久之后终于找到目标了。只想看到真实的你……或许现在只有一个东西能让我如愿了。”
      燃烈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个男人……非但不会让自己杀掉他,还会……
      终究没来得及亲手杀掉那个男人。
      眼前的男人,胸口有一个狰狞的洞口,血肉翻开,鲜血汩汩的流出来。
      遥控装置,枪口早就在对面的楼层上对准了男人的胸膛,遥控开关在男人手上。只要男人一步也不挪动,那把枪必然能从背后射穿男人的身体。
      燃烈紧紧握着手里的枪,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看上去更像是浑身僵直了。
      男人缓缓地颓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得胜的笑容。
      他终于撕破了燃烈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伪装。
      燃烈终于放下了一直平举着的手臂,走过去,看着倒在地上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的男人。
      他在等什么……为什么还不死?
      燃烈再次抬起手臂,将手中的枪对准了地上的男人。
      ——为什么还不死?你在等什么?等我对着你哭吗?还是等我惊慌失措的送你去医院?
      燃烈眼中骤然浮现出疯狂的光芒来。
      不断地扣动扳机,弹壳落地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子弹打完了换弹匣,然后就又是一阵金属撞击冰冷地面的声音。
      大概有三十几枪吧。燃烈一直到身上再没有子弹的时候才停止了射击。
      男人身上布满了弹孔,早已经停止了呼吸。只是脸上还带着可恨的笑容。
      手上的枪管烫的吓人。
      燃烈又笑了。
      这个男人料得没错。他失控了。他早在看到自己对他举起枪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或者更早——在给他煮味增汤、围着围裙隐隐期待的看着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笃定了。
      自己是个占有欲极强的人,虽然外表总让人觉得自己冰冷淡漠。
      因为自己除了那张磁片以外,什么都不是。
      ——曾经是这样想的。
      后来,这个男人不由分说的闯进他的世界来,并且告诉他,他除了是燃烈之外,还可以是一个被轻轻摸着头嗔怪的小孩,还可以是一个赌气不吃饭然后晚上饿得偷偷起床啃面包、被发现之后一脸窘迫还硬要逞强的小孩。
      他第一次可以不是燃烈,即使另一个自己没有名字,但却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就在那个男人的身上,被自己打得千疮百孔。
      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燃烈这个人,从来不觉得疼痛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事儿。
      而另一个人,现在就躺在燃烈的面前,痛不欲生的蜷起身子。
      因为会疼,所以才知道自己受了伤。
      鲜血淋漓,血肉模糊,钻心蚀骨,比不上眼睛那么一瞬间的刺痛。
      燃烈将手中的枪收回,缓缓地走到了小巷深处。
      那一天,旧城区突然燃起了一片大火,死了三十多个人。尸体大多被烧焦融化,根本无从辨认身份,就连随身物品也少有能逃过一劫的。
      燃烈看着远处的火光。
      那样的火,才配得上燃烈这样的名字。

      墓地。
      这里埋葬的大多是那次震惊了全国的火灾中被发掘出来的尸体。有些人的墓碑上刻上了名字,有些人只能写上“?-20XX年XX月XX日”这样的一行字。
      少年穿着洁白的衬衫,打着领带,跟所有同龄的高中生一样走在墓地里头。最终,停在一块墓碑前。
      燃烈只是看着。过了良久,才俯下身来伸手抚过墓碑上刻着字的凹槽。
      “你是他弟弟吧?……这个人怪可怜的,我看这么久了都没人来看他。看名字,是日本人啊?”
      身后是一个墓地管理员的苍老的声音。
      燃烈转过头,温和有礼的笑了笑。
      “……死在异乡,真是悲惨啊。你是他弟弟的话,就想个办法把他带回去吧。”
      燃烈看着墓碑,柔声说:“嗯。我知道了,多谢您一直照顾他。”
      “啧,你小子看上去倒挺情深意重的。这个人都死了一年了,有名字的名字都在报纸上登了吧?应该也联系了家属啊,我见了好多人都来这里哭哭啼啼的,有些人还不知道到底哪块才是自己该找的……你怎么现在才来?”
      “先前……闹了些不愉快。但哥哥毕竟是哥哥。”
      年迈的管理员依旧絮絮叨叨,而燃烈只是专心致志的抚摩着眼前的这个名字。
      神近玖裕。
      直到今天才终于知道这个男人真正的名字。
      一个狡猾到极点的家伙啊。
      早在一年前,自己拿枪对着他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今天这番局面了吧?
      一开始的感觉果然没错——这个混蛋果然是把他自己当成救世主、而把燃烈当成需要被拯救的孩子的。
      即使是笨到了使用那样一种极端激烈而且很容易出错的方式……但他依旧做到了。他敢赌,敢赌的人才能赢。
      赢得很彻底。
      赢回了“神近玖裕”这个名字,还赢回了燃烈失去已久的笑容。
      燃烈再次笑了起来。
      ——生死别离,也不过为了此时烟霞烈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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