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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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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原本想借着诗会留下一两幅自己的‘墨宝’,虽不至于毁掉这门婚事,至少可以给徽王惹出些麻烦,能拖延婚期。
可年怀久就在隔壁,他在喝桂花酒。
我也很想喝。
矛盾的是,我本能地不想输掉酒令。
本来,行酒令不过是为了给喝酒添点乐子。哪怕说错了,重复了,也没必要退出游戏,罚酒一杯便可继续。
可这些官家小姐偏偏将行令代替了作诗,玩乐之事一下子牵扯到闺中尊严和众女腹中墨水的深浅,所以才生出了出错便是败北的诡异之感。
上一轮我们这边是谢贤淑以‘隔江犹唱后庭花’收场,本轮应该是她下手的姑娘,对应第一位,而我是第三位。可我前头两个姑娘都不知真假的装傻充愣,憋了半天,直接罚酒了事,鹌鹑一般退出了是非之地。
“花褪残红青杏小!”我仍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排在我后面的两个姑娘同样选择以极为尴尬的拙劣戏码装作想不出来,力有不逮。
就这样,谢贤淑奇迹般地又重新拿回第二位。说是接着玩,整个东面却也只剩下我与她两个人支撑了。
赵安宁对目前的局面十分满意。适才的争吵,她们虽没赚到什么便宜。但泾渭分明的立场,也让那些墙头草搞清楚了一件事。她谢贤淑以后有堂姊可以倚仗,你们却没有。要想两方都不得罪,哪那么容易,不如干脆闭嘴。毕竟,日子还长,跟你们打交道更多的还是我赵安宁。
“名花...”菊香眼神一凛,谢贤淑猛然想起这句前面似乎已经有人用过了,旋即改口,“桃花一簇开无主!”
“辛夷花尽杏花飞!”
或许是我接的实在太快,谢贤淑有些反应不及。她焦急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怪我没给她留下思考的时间。转念一想,似乎也是她自己自食恶果。那四个姑娘家族背后不论是否有其他靠山,被适才吵架的气势吓破胆,不想掺和进来,倒也不奇怪。
事已至此,连不上句子时千万不能表现得狼狈不堪。她突然笑起来,悠然自斟,豪气干云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还冲着赵安宁展示杯底,朗声道:“好酒!”
“‘只在芦花浅水边’、‘月明荞麦花如雪’、‘儿孙吹火荻花中’、‘雨后全无叶底花’”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她们原本等着看我的笑话,我却是毫无停顿,连说四句。然后优雅地向西面席位抬了抬手,示意她们继续。
方玲磕巴起来:“花...花...”她求助地看向身旁,知道此举有失身份,犹疑着将脑袋又转了回来。不是她真的已无句可连,她本已想好了要说的句子,实在是看我方才接得太过顺利,她此刻脑中竟一片空白。“花径不曾缘客扫?”
不等菊香示意,赵安宁已经轻叹一声,以手扶额。
“方小姐,此句已经用过了。”菊香道。方玲极力控制住面上的羞恼之意,饮了一杯桂花酒,将酒杯重重扣到桌面上。
王小二满面涨红,顿了片刻才憋出一句:花非花,雾非雾。虽不似前面几轮严格工整皆是七言,却也符合不超过七个字的规矩。
刘家小六这回笑不出来了。她原本已按照新的顺序准备好了要连之句‘春去花还在’,可方玲那个顺位突发变故,实在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玩这个游戏自来没有记忆前文的习惯。此刻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二位的句子倒有几句,只是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哪句用过,哪句没用过了。一想到重复了,也比卡在那里要显得有才华些,她闭起眼睛,将心一横道:“桃花依旧笑春风!”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菊香的声音响起,她这才大松一口气,等着自己身后之人继续连句。
接下来的姑娘大概也属于墙头草一系的人,不知道是真的接不上了,还是假装的,竟报出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第四顺位的句子‘山寺桃花始盛开’。
菊香客气提醒,“虽没重复,字序却错了。您可要改一句?”
那女子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诸位姐姐高才,我本来脑子就慢,实在跟不上了,可不敢再献丑了!”
话已至此,杜若倒也不气恼,胸有成竹道:“取次花丛懒回顾!”她心中了然,若说丢人,此次诗会最丢人的也是赵安宁和方玲。她自己早也觉得,这两个草包平日里不过仗着家世好些,若论才学又怎么比得过自己。
赵安宁突然间也陷入了如方玲那般尴尬诡异的境地。虽说并非父兄官职越高,腹中便该越多些墨水。可毕竟自小被细心教养,若是轻松自在的环境下,她必然还可以撑住好几轮。如今她成了第四顺位,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倒霉的是己方偏有个可恨的臭丫头先报了一句‘山寺桃花始盛开’。此刻她脑中虽非一片空白,耳畔却一直萦绕着这句‘山寺桃花始盛开’怎么也摆脱不掉。
其实她若直接用上这句根本算不得违规。可她囿于身份,自觉若用了这句便是颜面扫地,从此后在一众闺秀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死都不愿意用上这句。她扫了一眼场间局势,想到己方还剩下三人,而东面只剩下我一人,心内倒多了份坦然。她自斟一杯,端起酒杯冲着王、刘、杜三人敬道:“今日我心情不好,胸中烦闷,余下的便劳烦三位妹妹了!”
谢贤淑刚要挑衅嘲讽,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王小二被寄予厚望,重压之下倒生出了在赵安宁面前好好表现的强烈愿望。“报与桃花一处开!”
刘小六深吸一口气,续道:“年年岁岁花相似!”
我嘴角弯起,几乎同时,菊香也开口道:此句已用过了!
“不可能!”刘小六急道,“何时用过,我怎么不记得?你这丫头,不曾着人笔墨记录,张口就说我这句已经用过。莫不是在刻意为难我等,好偏帮你家小姐?”
菊香自信道:“我自幼追随我家小姐,耳濡目染,也读了些诗书。虽不及我家小姐万一,但记性还是不错的。若我没记错,此句正是您身旁的姑娘用过。”
西面席位那位被菊香指到的姑娘怯声道:“刘姐姐,这句我方才的确已然用过了...”
这话一落地,众人无不后怕。细想之下,菊香表现出来的记忆能力实在令人惊叹。她没做丝毫记录,不仅记得住此句已被用过,甚至能记得住是谁说的。
一个丫鬟尚且如此厉害,更遑论她家小姐。被人夸赞时,菊香姿态谦恭至极,称道她读的诗书及不上自家小姐万一。
众女看向我的眼神,怨毒中透出敬畏来。
这谢芷汀是何等的深不可测。无论场间形势如何变化,她自始至终不曾有丝毫停滞,立时便能将句子连上。
幸亏没做正经诗会。否则,还真是给了这女人一个出风头扬名的机会。若只是行酒令之类的小游戏,可回旋的余地就多了。
刘小六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认。她本想用指摘菊香乃是谢芷汀丫鬟的方式来攻击酒令的公平性,无奈这对主仆自始至终都没给她任何机会张口。这回一开口,还让人立时抓出了证据,实在是难堪至极。只好强撑着道:“原是我记错了,抱歉!”眼见场间只剩下三人,又觉得自己表现已然十分不错,补了一句,“三位姐姐,好好玩。”
杜若不见丝毫慌乱,接着道:“无可奈何花落去!”
王小二接道:“沾衣欲湿杏花雨?”速度虽不慢,语气却充满试探,显得底气不足至极。
杜若停了几息才道:“闲看儿童捉柳花!”她就不信,对面那厮还能丝毫不停顿的,一个人连接七句不成?
我饮了一口酒,心情更加愉悦了。
方玲得意道:“怎么?姐姐这是认输了?”
我这才意识到,于这些小丫头片子而言,似乎只有输了才会饮酒的。
“‘花时同醉破春愁’、‘桃花历乱李花香’、‘一片花飞减却春’、‘醉折花枝作酒筹’、‘寻常百种花齐发’、‘吴刚捧出桂花酒’、‘冷露无声湿桂花’”我轻描淡写地连出七句之后才真诚道,“我只是有些口渴,闻了许久的酒香,也着实被勾起了馋虫。”
她们都以为,我定会因为她们的刁难而生气,就算不生气至少也要慌张。可无论生气还是慌张,这两种情绪我偏偏哪个都没有。
她们不知道,我有多么怀念这种感觉。
回到无忧无虑的闺中生活。除了让父母满意和寻个好郎君之外,再无其他事由值得我投入太多注精力。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世事艰辛,不知道家破人亡为何物,不知道被人踩在脚底卑贱如猪狗是什么东西。
所以,看到她们张牙舞爪,争来吵去,不甘愤怒,我只觉得她们十分可爱。然后,像个五十老妪般感慨:做个小姑娘可真好啊,青春活泼,俏丽动人!
可惜,我再也没有这样的心境了。
王家那位颇和我心意的接了句:花有重开日。
真是分外应景,我心内自觉接上:人无再少年。
年怀久总说让我重新开始,可经历过的事都是真的,又怎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像他,只敢饮桂花酒,喜欢喝泡了又泡的隔夜茶。不都是过往岁月在他人生里留下的痕迹?
杜若等人自然不知道,酒令全程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出神,有些悲观,又有些欣喜,有些欣喜,又夹杂着悲观。
不知不觉间,我眼中便蓄满了泪水。做谢琳琅的那许多年,开心都是装出来的。此刻寄人篱下,被一众小姑娘挑衅为难,我倒感受到了久违的幸福。
如钱妈妈所言,我大概真是个怪胎吧。
“桃花尽日随流水!”杜若蹙眉,她也很想一口气连出七句。她也可以做到,怎奈己方竟还有一个幸存的战友。虽然不知道这战友是帮忙的,还是添乱的。
“不是花中偏爱菊!”王家小二真的十分争气了。
杜若接道:“人面桃花相映红!”
“泪眼问花花不语!”王小二继续坚持。
杜若眼中闪出一抹赞赏,“东风无力百花残!”
哪知道王小二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拱了拱手,饮酒认输。心道,不就是对个酒令,这谢芷汀怎么还哭了?
杜若只好自己继续:“春来还发旧时花!”己方连句结束,她才发现对面的人竟眼含泪水。看表情却不是愁苦,更像是喜极而泣。
杜若十分不解。不止她,所有人都十分不解,就连菊香都不理解。自家小姐玩飞花令的本事,没人比她更清楚。就这点难度,实在不可能让小姐哭出来。
“‘花开时节动京城’、‘梨花满地不开门’、‘自是花中第一流’、‘满地芦花和我老’、‘流水辞山花别枝’、‘年年孤负黄花约’、‘二月山城未见花’”再次轮到我时,我已经喝下整整两壶桂花酒,脸蛋红扑扑的,心情极为愉悦。
杜若这才醒过神来,己方只剩自己一人,再比下去便是她一个知县家的女儿刻意冲在前头为难徽王妾室了。
她心下明了,今日怕是踢到了铁板。对面这位多年不见的谢二姑娘,十分擅长行令,就算自己还能坚持几轮,到最后怕还是会输。她不是傻子。既然挑头儿的两位都早已退避,那她还充什么勇士?
“‘花冠不整下堂来’、‘落花人独立’、‘云鬓花颜金步摇’、‘误入藕花深处’...”杜若向谢贤淑拱了拱手,“还是谢姐姐厉害,妹妹自叹不如!”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杜若的本事,谢贤淑还是听说过的。知道对方风头已然出够,眼下这是在刻意避让了。
她满面喜色地看向一旁的堂姊,却见‘谢芷汀’正饮尽第五壶酒,手敲桌面,小声轻哼着一首歌:“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那歌声宛转悠扬,如空山新雨后的清幽鸟鸣,又如场间的桂花酒般香醇醉人。
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听见如此好的歌声,又是来自一个醉了酒的天仙般的美人,再冷的脸色也挂不住了。
有几个还跟着拍打桌面,哼唱起来。回想起来,只觉得今日所作所为实在有些好笑。不过,倒是玩得很痛快!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谢贤淑原本还担心回到家里,不知是否会被父母教训一通。此刻倒也转移了注意力。
想不到,二姐,还有这等本事?
不是说,这桂花酒不醉人的么?
难不成堂姊这是想借着醉酒,给自己还有那些盛气凌人的小娘皮留面子么?
果然高明!
谢贤淑也忍不住跟着哼道: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嗯,这词句倒甚是应景!堂姊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就算在外祖家娇养长大,总也是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内心深处,她本就有些可怜这位堂姐。待见到真人,见是个女子见了都要为之心动的美人,怎不激起她一腔护花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