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亦雪樱悠

1、靠近 爱是恒久忍

　　靠近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无止息。
　　——题记
　　漫步在城市的角落，路灯懒懒地洒下晕黄的光线。我喜爱这都市夜的温柔。
　　离家出走，这是第七次。
　　这次我走得比较远，凌永圣要找到我恐怕得花上好几天和一大笔钱。以往每次离家出走，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我把我带回家，但从不教训我。我希望他像别人家的爸爸一样愤怒地掌掴我，因为我一度病态地认为那是父母表达爱的最直接的方式，可他一次都没有。
　　凌永圣不会真的爱我，他只是把对我的关心与付出当作自己空虚灵魂的填充，从中获得快慰与满足。这一点我知道，从七岁那年我被他从孤儿院领进家的那一刻起就深深知道。
　　凌永圣送我去最好的寄宿学校念书，每周一次开车来学校接我回家，回他的家。别墅三楼有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是我的卧室。香槟色的家具、冰蓝色的窗帘、纯白色的被褥，处处都有蕾丝和软枕。屋顶的吊灯和床头、桌角的台灯，都用了玫瑰花苞型的水晶灯罩。一切都美得让人窒息。我不喜欢这种美，孤独而寂寥。
　　凌永圣因为工作的关系，待在家中的时间极少，闲暇时，唯一能和我说话的就只有程婆。她是凌永圣请来的保姆，和蔼的人。由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
　　每次我出走被找回时，程婆总会咬牙切齿地冲我说：“涵涵，你要再敢跑出去不回家，我就打断你的腿！”然后端来一碗她亲手煲的汤，看着我喝完。这个时候，我就愈发地恨凌永圣，恨他从不对我发火的冷漠。心里就琢磨着下次一定要逃得更远一点。
　　也许是因为从小缺失爱，也许是桀骜、倔强的性格，我常常故意逆反他，顶撞他，仅仅为了激怒他，让他更加关注自己。我以恶性的方式获取满足。这仿佛成了一种游戏。
　　程婆总是以一种埋怨的口气劝告我说：“涵涵，你别再惹你爸爸生气了，他有高血压！他其实很爱你的，你看他为了你……”每每说到这里，我就会不耐烦地打断她：“好了好了，别再说了。罗嗦！”然后一甩手出了门。程婆就跟在后面喊我：“涵涵，涵涵！你回来！真是一点也不听话！……”
　　学校里，同学们都不愿接近我。他们羡慕我有个有钱的老爸，嫉妒我每天都穿名牌。这使我更加恨凌永圣，恨他用金钱带给我的隔离感。
　　我想，我和他虽然在同一屋檐下，但心与心的距离是如此遥远，永远都靠不近……
　　夜，渐渐深了。
　　肚子开始咕咕叫个不停。这才记起晚饭还未吃。一摸口袋，突然发现皮夹不见了！糟了，要挨饿了。我垂头丧气地游走在大街上，对面的KFC好诱人啊，但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只是可望而不可及。
　　这个时候，多么希望凌永圣能找到我，尽管不喜欢他，却还是期待他的出现。也许我真的离不开他，离不开他的钱、他的容忍，还有……他的爱。猛然间，内心充满了恐惧与挣扎，如此一来，我等于是承认了凌永圣是爱我的。那么这些年来，我所做的一切又是什么呢？挥霍？对抗？还是太贪婪？冷风灌进脖子，凉意渗入骨髓，也许这时的我才是最清醒的，清楚自己要什么，又一直在回避什么。我不愿多想，更害怕承认那个潜藏在心底的错误。
　　一辆白色丰田停在了我身边，是凌永圣！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心里很不服气，但我还是上了他的车，毕竟肚子已经发出了抗议。
　　他注视着我，眼中不知是生气还是无奈，我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他轻轻地叹口气，问道：“饿坏了吧！想吃什么？”“去KFC！”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奇怪，他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难道他一直跟踪我，直到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才假装突然出现？我瞟了一眼手握方向盘的凌永圣，顿时觉得他似乎有些深不可测。他沉静稳重的外表下是不是潜藏着一颗不为人知的心？是不是那颗心也包含着许多苦衷和隐喻？……倒吸一口凉气。
　　KFC里，我如龙卷风般地狼吞虎咽了一番，凌永圣一言不发，只是坐在对面微笑地看着我。这个奇怪的男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放纵我？呵，任谁也捉摸不透。
　　回到家，我照例径直上楼。这一次，凌永圣叫住了我。
　　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开口：“涵涵，我是你的爸爸，不要这样仇视我好吗？”我怔了一会儿，仓皇地跑进卧室，锁上门。那一晚，我想了很久，我忘不了那双流露着几近哀求的眼睛，那双属于父亲的眼睛。我想我是真的伤害到他了，这些年来，我都不曾叫他一声爸爸，我的确太任性了。
　　然而，我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将会令我后悔一辈子，连补偿的余地都没有！
　　十七岁那年，凌永圣准备送我去温哥华念书。
　　他亲自送我去机场。临别的时候，他的眼眶湿润了。“涵涵，在国外好好念书，一个人出门在外凡事要小心，要照顾好自己……”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望着他随岁月渐渐苍老的面容，我顿时有一种想喊爸爸的冲动。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上了飞机，窗外，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那次的分别竟成了我和他之间永远的诀别！
　　噩耗传来的时候，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默然……
　　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心里霎时变得好空虚。一种无可名状的难受从四面八方涌上心头。在温哥华的这一年，我漫漫学会了妥协，明白了凌永圣对我的容忍全是出于爱，而当我开始懂事，想要孝敬他时，他却因脑溢血而永远地离开了我！不给我任何弥补的机会，连喊他一声爸爸都不行了，他再也听不到了……
　　是否你还听得到
　　我呼喊你的声音
　　为何我有种靠不近你的心情
　　越来越不能够相信
　　生命之中没有你
　　……
　　为什么在我的眼睛
　　总有预感将要下雨
　　就算走在人群里也觉得好孤寂
　　……
　　难道我真的无法靠近那颗心，那份爱？
　　举行完葬礼，程婆递给我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涵涵，这是你爸爸的日记。”她抹了抹眼角，转身离去。
　　我内心极其矛盾地打开日记本。
　　“今天，我去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叫涵涵的小女孩。她不爱说话……一见她我就觉得我们有缘，我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爱护她。”
　　……
　　“今天，涵涵又离家出走了。我明白她内心的痛楚，却不知道该如何抚慰她，甚或不能用语言来沟通。这样封闭而压抑的感情。也许这也是她一直在渴望叛逃的阴影……”
　　……
　　“涵涵去温哥华念书了。我真希望她能叫我一声爸爸，哪怕轻轻的一声。也许回国后她会有所改变……”
　　猛然间，一种疼痛蔓延全身，那种痛，像一枚钉子，生生敲入眼睛。不能遗忘。
　　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冷漠，却还是哭了。用双手掩住脸，发出胸腔会破裂一般的声音。
　　他的永别，对我来说，好像已经走到生命的某个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前，我有盲目无知与时间对抗，有激越的幻觉与失望对抗。抱着他的日记，我验证到我对他的需求。感情。我需要他的感情。这永久的感情的缺失所带来的渴望。他的离去使我流离失所，找不到归宿。
　　那段时间里只觉得日子渐渐变得稀薄，难以打发，却又迅速。我知道回忆是我能够占有的唯一财富，它不是痛苦。
　　终于能够体会到他的爱，包容任性的爱。
　　以后的日子里，我开始学着去容忍，去善待，学着慢慢靠近他的爱。
　　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恩慈。爱是永无止息。
　　被爱点缀的彼岸，我想我总有一天能够靠近并且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