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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花开荼靡 看过情花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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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我的肋骨沉入湖底,我的头颅一半忧伤,沉沦的情花在14楼下,浓烈开放。
都市庞大的人流,永无止尽的涌动,不管白天黑夜。花店里白色的水仙花,节庆日天空中紫色的烟火,还有心语时不时打来的电话。
“柒,你在哪?还在公司吗?”
“没有,出来了。正准备回去呢!”
“那就好,我先回家了。厨房里帮你煲好了汤,煨在炉上的。记得早点回去。对了,晚上可能会下雨,睡觉前把窗关好啊!”
……
“柒?”
“嗯!”宋柒略有点心不在焉的应着。
“那我收线了。拜拜!”季心语收线。
宋柒望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声的笑了笑。再过三天,这个一天要打三四个电话给自己的女人就要成为自己偕手共度一辈子的人了。
“你爱她吗?”母亲探询的语气里,满是怀疑。知子莫若母,她太清楚儿子的心理了。
“你真的忘记唐甜儿了吗?”
宋柒机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对宋柒而言,唐甜儿是个痛疼指令。哪怕只是提及这个名字,宋柒也会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那是一个离心脏最近的地方,抽搐似的痛楚一下一下的拉扯着肋骨。医生说,这叫肋骨神经痛。
肋骨?宋柒笑。他一填都觉得,唐甜菜儿是他的肋骨。
哪怕,三天后,季心语要成为他的另一半。她只是他的另一半,不是他的肋骨。
回到家时,刚好凌晨。掏出钥匙,开灯,换鞋,光着脚从客厅走到厨房。地板干净得可以照出人的影子,脚踩下去永远都是光滑如镜。感觉不出半点灰尘沙粒。屋内,还残留着季心语身上特有的燕麦面包的味道。
宋柒倒出汤,盛了一小碗,站在厨房里喝,一小口一小口,却悉悉索索弄出很大声音。玉米百合汤,清清淡淡,甜丝丝的味道。很适合对着凌晨的风,细品慢咽。喝完之后,将碗往洗碗池里一放,便进了卫生间。洗澡,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浴缸上方的衣筐里。刷牙,睡觉,被子轻软,有洗衣粉和阳光的混合味道。
宋柒觉得自己像躺在云端上一样,云上面很轻,很软。但这会让他不可抑止的怀念。
怀念唐甜儿温暖潮湿的身体,怀念她在这个房子里摆一大堆的零食时的情形,怀念她一边大声吃着泡面,一边妄言:“阿柒,我们买多些碗吧!吃完了就堆在洗碗池里。等堆满了再洗,放一整瓶洗洁精进去,吹一屋的泡泡,好不好?”唐甜儿说这话的时候,酒红色的头发垂在额前,草莓的水果味唇膏鲜艳水亮,宋柒上前抱住她,毫不犹豫的张口便咬了下去……
宋柒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梦里,是唐甜儿巧笑的眉眼,倔强的小嘴,酒红色的头发在风里飘啊飘的,他怎么也够不着,就差一点点就要够到的时候,闹钟响了。
闹钟也是唐甜儿买的,一个举着红旗的小八路,每天早上到了时间,就会摇着红旗大声呐喊:“冲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冲啊!……”宋柒闭着眼睛,抱紧了被子。他大口的呼吸,用力的吸着,被子里再也没有唐甜儿身上那种腻人的甜蜜味道了。他能闻到的,只有洗衣粉和阳光的混合味道,那是季心语的味道。
三天后,一大早去领结婚证,婚礼,宾客,敬酒,喝醉,回家。
“柒,很难受吗?”她在宋柒身边坐了下来,温暖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宋柒微笑着摇头。另一半也好,肋骨也罢。至少,她是个温柔的女子,体贴的妻子。更难得的是她通情达理。
初相识,他们是同事。她和唐甜儿都是公司的营销骨干。一个擅文案,一个擅公关。两人在他手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和甜儿好,后来甜儿不在了。她陪着他在海边,整夜整夜的坐,
“你要是哭不出来,我替你哭,好吗?”季心语问,乌黑的眸里水气氤氲。泪水决堤的时候,宋柒终于能够正常的呼吸。
季心语是个宋词一样的女孩子子,美丽,风情,婉约,狐狸一样的小眼睛,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细眉,薄唇,说话时轻声细语。她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这一年来对宋柒的衣食住行照顾得妥妥贴贴。只除了有些神经质的洁癖。
她总是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的刷洗着地板,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拿着抹布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宋柒家里的玻璃和墙壁。把宋柒厨房的洗碗池洗得锃亮发光,干净如新。只要出了太阳,就反反复复的洗宋柒那床印着红色草莓花样的旧床单。结婚的前一天,那条旧床单终于不堪一年的反复刷新,破了道大口子。她很认真的拿给宋柒看,然后把它折好,放在床底下。
宋柒进入她的时候,发现她睁大眼睛望着他,脸上是满足的笑,表情有些扭曲,但眼神却冰冷冰凉。
“你爱我吗?”她忽然开口,语气森然,犹如美国恐怖片中来自来狱的女低音。
“我们是夫妻了!傻瓜!”宋柒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她拥入怀中:“心语,再给我点时间吧!”
季心语温驯的缩在他怀里,喃喃:“柒,你要爱我啊,一定要爱啊!”
空荡荡的新房里,忽然在一刹那静了下来。宋柒静静的倾听,耳畔忽然有尘土飞扬的声音。心怀鬼胎的花在楼下开得无声无息。
床单上寂寞的落红,点点滴滴,是喜悦?是悲伤?是占有?是摧毁?
结局是什么,从来没有人知道。
“阿柒,我们买个房吧!我要为你生十个儿子十个女儿。你说好不好?”唐甜儿腻在宋柒怀里。草莓床单将春光包裹得严严实实,及腰的长发海藻一样缠住宋柒的手臂。
宋柒抱紧了她,连连嗯着:“好好好!你说什么都依你!”
宋柒抱着她,越抱越觉得冷。他想,怎么会越抱越冷呢?于是他挣开眼睛,唐甜儿双眸紧闭,脸上的皮肤肿胀发白,草莓唇膏水亮不复,青紫色的双唇了无生气。身上湿淋淋的滴着水,酒红色的水草在脑后开出绝望的花。柔软,冰凉!
“甜儿,甜儿?甜儿!”宋柒抱着她。
怎么还是死了呢?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刚才不是都好好的吗?怎么就这么死了?
宋柒艰难的呼吸,肋骨隐隐作痛。我的甜儿,我的肋骨。
他抱着她的尸身,怅然绝望。他吻她的额头,有人叫他放手。他亲了亲她的脸,仍有人叫他放手。他吻她冰凉的唇,他听见她温暖的呼唤,甜笑着“阿柒,阿柒!”的叫,声音甜得滴水,哗啦啦的打在他身上,流进他心里。
“甜儿!”他忘情的喊着,上穷碧落下黄泉,声声绝望希望。
谁看见我的甜儿?
谁夺走了我的肋骨?
谁能把她还给我?
宋柒终于醒了,他缓缓的睁开眼睛。窗外银霜一样的月光,佛陀一样的释然。一侧的空荡显眼突兀。门外,布帛碎裂的声音,纷纷扬扬,一下,两下,像召魂的吟唱,像失魂的幽叹。
他起身,光着脚走到门边,悄无声息的拉开一条门缝。
客厅的灯光昏黄,季心语端坐在沙发上,手上是那条草莓图案的床单,在她手中碎裂成千丝万缕的不甘。一条,两条,疯狂的破碎,声声拉扯,牵心动肺。
布条重复的碎裂,和着她狰狞的脸。月光和灯光,暧昧的交缠。梦靥,月光穿过防盗窗,织成一张绝望的网,罩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破碎的明亮。线条狰狞,色调温馨。
宋柒回到床上,抱紧了被子。依旧是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是季心语的味道。而他着恋的唐甜儿的味道,现在,在门外,重复的碎裂。
夜不能寐。
她继续洗被子,每天都洗。他们住14楼,每天阳台上都挂着白色的床单。有时下雨,她就把被单收起来再重新洗。
她每天做一大桌宋柒爱吃的菜,她说:“柒,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她给她煲汤,猪心汤,她说:“柒,多喝点,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
她每天晚上早早的铺床,帮他放好洗澡水:“柒,去洗澡吧!”
她仍旧爱吃燕麦面包,一边往上面抹奶油,一边温柔的笑,漫不经心的问对面:“柒,你爱我吗?有多爱?很多吗?比唐甜儿多吗?”清晨的阳光照在被奶油覆盖的刀子上,明媚灿烂,幽冷森然。
每天晚上,她躺在新婚的床上。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夜夜无眠。右侧的空位在月光下冰冷安静。她说;“柒,我给你生个儿子吧。一定比甜儿为你生的孩子好。我比她聪明,我的字也比她的字漂亮,她哪点比得上我?”她喃喃的念着,然后从床底下又拉出那条床单,一下一下的撕:“柒,这是我们的家。你是我的。你要爱的人也是我啊!她怎么可以在这里留下这么多她的气味?把她赶走吧,柒,我这么爱你,这么爱你……”
宋柒离开半个月了,终于在一个傍晚回来。披了满身猩红的夕阳,打开门。
季心语看到他之后,来不及擦干手上洗衣粉的泡沫,便像小狼狗一样扑了上去。她用力的咬他,牙印,流血,宋柒没有吭声,她终于安静下来,帮他上药:“疼吗?”
“没有这儿疼。”宋柒望着她,半个月而已,她形销骨立,昔日风情尽敛憔悴。
她停止上药,望着他指向心口的手:“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宋柒望着她。她琥珀色的目光闪烁,心不在焉的绑好纱布:“你去哪儿了?这半个月连电话也不打一个,我担心死你了……”
“我去帮你找了医生……”宋柒说着,轻轻上前想拉住她的手。
季心语惊恐的睁大眼睛:“不,你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对我。不可以!”
宋柒上前,抱住她:“心语,你别这样。有病就要看医生,医生说,你可能只是精神绷得太紧了。我们看了医生——”
“我没病,我没病,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季心语用力推开他:“你不会懂的,你不会懂的。”
她退后一步,忽然无比忧伤的笑了笑:“我这样用力的爱你,你听不到。我把心捧到你面前,你也看不到。你心里眼里梦里都只有唐甜儿,我必须毁了她,必须!我告诉你,我没疯,我很正常!”她吃吃的笑:“我把她推下去的。她穿着你给她买的裙子,你从来没给我买过裙子,哪怕是结婚是陪我挑挑婚纱也好啊!她大声的叫救命,我在岸上,看着她一点一点的沉下去,我要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宋柒扬起拳头,在她头顶停住,她泪流满面:“柒,她有了你的孩子。她怎么可以生你的孩子。你孩子的母亲只能是我啊!我这么爱你,这么爱……”她蹲下身子,无助的哭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我甚至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柒!”
“你去死吧!”宋柒抱着头,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边脑袋痛得几欲爆炸。
她震住了,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我没错!我没疯!我只是爱你,太爱你了,柒!不要恨我,我这么这么的爱你,我连你的忽略都无法忍受,又怎能承受你的仇恨呢?柒!”
宋柒抱着头,看着她,连连摇头:“你是个疯子!”
她转身,无比轻盈,从来不曾如此轻盈的飘向阳台。宋柒猛的站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头痛得几欲发狂。
“嘶!”布帛碎裂的声音。
十四楼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忧伤,白色的半截衣袖在风中,轻轻扬扬的飘着。
阳台上,白色的床单,洗衣粉和阳光的味道,在屋内弥散泛滥,是季心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