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桃花》何步

1、第 1 章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望不见尽头的红墙，澄黄金瓦直连蔚蓝的净空。晋宫的殿前春/色已足，嫩绿柳叶随风，红艳的桃花染了满眼。

　　奉朝一路走来，越近了前殿，越是看到宫女太监抖抖索索地跪了一路。

　　个个都是一脸惶恐。

　　直到他走近了前殿，就见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小太监往殿门外拖。突然小太监甩开了侍卫又奔了回去。殿外的宫女太监都是大气也不敢喘地伏着。

　　奉朝一抬脚，迈过高高的殿门槛，只见殿前散落了一地的，是后宫各位妃嫔的名牌。偌大的殿堂，明明旁边歌姬舞姬与下人一同颤巍巍地跪满了，却仍觉得空寂冷清。

　　案桌上的琼酒杯盏翻倒于桌。晋帝怀中搂着一个媚眼如丝，绫罗散落的女子，懒洋洋地拿眼斜着下面。殿下阶前，刚才的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小的知错了！求皇上开恩！是小的嘴贱。皇上晚上歇在哪，哪容得小的乱插嘴！是小的该死！求皇上饶小的一命啊！”说完就低头拼了命地把脑袋往地上撞。

　　一下，两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响实。再起身的时候，额头已殷红。

　　余瑾渊斜倚在美人身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把他拖下去！吵死了！”

　　“是！”两旁的侍卫正要再次上前架走小太监。

　　奉朝皱了皱眉，几步上前。被小太监见到了奉朝，像是见了救星般，奋力摆脱了侍卫，扑了上来：“都统大人，求求您帮小的说说话吧！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家里还需要小的去养活呢！求求大人，求求皇上饶小的一命吧！”

　　奉朝被抱住了大腿，低头去看那死搂住自己不放的小太监。煞白的小脸，惊恐的大眼，抖得如糠糠般的瘦小身躯。宫里太多这样的小太监。他们大抵都是穷苦家的儿女，为了养活一家而卖身入宫。

　　自己眼前的这个，还只是个孩子。

　　“还让不让人清静了？”没等奉朝开口，殿上坐着的余瑾渊便不耐出声：“这人是谁引荐进来的？赶紧一起清理了。”

　　奉朝闻言，不由皱起了眉。

　　小太监听到这句，脸色瞬间青白，变了又变，最后终于愤然呵斥出口：“暴君！你是昏君！荒淫无度，杀兄锢母的昏君！我诅咒你！咒你不得好死！”拔尖了嗓音的怒斥，声音凄惨尖碎得划破了宫前平和的桃红。侍卫赶紧上前拖开了小太监，出了殿门。那凄声大斥越拖越远，渐渐地，消失在殿前殷红的桃花里。

　　奉朝听得那怒斥不由身子一僵。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悄悄紧握，仰头望殿首的晋帝。那人依旧是阴晴不明的脸色。他怔了一下，不由缓声开口：“不过是收了后宫娘娘们的贿赂，说点好话的小太监。你又何苦如此……”

　　“我若不何苦，便让那些下人都欺到我头上来了。我晚上歇在哪里都还要由着她们？”余瑾渊冷哼一声，显然心情并不怎么好。

　　奉朝不语。静立了一会，他叹了口气：“皇上，您已经两天没有上朝了。朝中的大臣们在朝堂前候了两天了。”

　　余瑾渊听得他那声叹息，倒是一愣，狭长的双眼就这么扫了过来。只见奉朝紧抿嘴唇，腰板笔直地立于殿下。

　　殿内忽然一片安静。

　　余瑾渊推开怀中的美人，缓缓走下龙椅。镶金鎏云的靴子踩在冷冷的青灰色石板上，悄静无声。余瑾渊走到奉朝面前，负手站定，深邃的黑眸望着他。

　　半晌无声。

　　奉朝被那眼神看得一丝心慌，低下头去望着脚下靴面的纹路。

　　“奉朝，你可是对我很失望？”那人终于开口，沉沉的音色，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奉朝低首，沉声道。

　　“不敢？哼！我看你倒是敢得很！你是我的御前亲卫，却随着朝中的那群老家伙们来找我的茬……”余瑾渊的声音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奉朝却惊得一脑门子的汗。

　　“皇上明鉴，臣绝无此意！”奉朝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余瑾渊站在奉朝面前，毫无动静。奉朝不敢抬头，也不能抬头。只能低首望着余瑾渊金黄的靴面，望得眼都酸了。忽听头顶上那人扑哧一声笑了。奉朝听得那人笑，心中虽一松，却仍不敢抬头，仍是跪着，盯着那人的靴面不做声。

　　“奉朝啊奉朝！你还是这么开不起玩笑！”余瑾渊俯身，扶起奉朝。再抬眼，已是一副玉面朗目的温和模样。

　　“不就是上朝嘛！那就去呗！明儿我就去上朝。”余瑾渊笑着转身朝龙椅走了回去，途中脚下不小心踩在了一块妃嫔的名牌上。余瑾渊俯身拾起，随意扫了一眼，扔给伏在一旁的宫女：“今晚就歇在这吧。”

　　宫女慌忙接住名牌，磕头应下。

　　“那明早，臣便在殿前恭候皇上升朝。”奉朝朗声对余瑾渊如此道。

　　“奉朝，你我都知道……”余瑾渊摇头轻笑：“这朝上不上都无所谓的。”

　　奉朝闻言眼眸黯了一黯，默默躬身拜礼，转身离去。

　　身后余瑾渊兴致像是又上来了，高声笑道：“别愣着啊，都跳起来，唱起来啊！”他拍了拍手示意着跪着的人。原本空旷寂静的殿内，渐渐的像是又活了起来。笙箫渐起，歌姬颤声起音，舞姬的裙裳拂地，又是一片歌舞昇平。

　　确实是，上不上都无所谓的朝……

　　朝堂下，奉朝站在大臣列中。余瑾渊懒洋洋地靠在龙椅上。宰相刘德玖躬身出列：“启禀皇上，户部文书上奏，选秀定于下月小满。”

　　“日子都定下来了，刘相还来问我？”余瑾渊淡然出声。

　　“皇上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自由臣等效劳分担。”刘德玖不急不缓，自如应对。

　　“哦？”余瑾渊冷笑一声：“那朕要是偏不选秀呢？”

　　“陛下莫要说笑，不选秀可是万万不可的事！”刘德玖言语恭敬。

　　“哈！难道众爱卿都觉得朕的后宫还缺人？”余瑾渊嗤笑一声，发问堂下众臣。众人低首，不敢应对。谁人不知余瑾渊荒淫好色，后宫美眷上百，歌姬舞姬成群，甚至还收了男宠在宫内。

　　“回皇上，陛下虽有妃嫔，却尚无子嗣，仍是国基不稳啊！”宰相倒不把皇上的嗤笑放在心上。沉稳的寥寥几句，倒是在理。听上去甚是语重心长。

　　此言一出，几位老臣纷纷出列，站在宰相身后。一眼扫过去，个个都是朝中大权在握的重臣。

　　“陛下，此乃晋国大事，万不可儿戏啊！”

　　“陛下，当以国基为重。”

　　“陛下，天家不能无后啊！”

　　“陛下……”

　　“好了好了！让户部定了名单，就把人送进宫里来吧。”余瑾渊一阵烦躁，不想再议。

　　“臣遵旨。”刘德玖一躬身回列。

　　余瑾渊瞥了他一眼，淡然出声道：“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其他事禀奏？”

　　堂下各位大臣互相看了看，均轻摇头。

　　余瑾渊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笑话，轻笑出声：“既然没有，朕倒有一事想问问宰相。”

　　刘德玖见自己被点名，只得再次出列。

　　“不知刘相可知云城河水泛滥，百姓受灾一事？”余瑾渊斜靠在龙椅上，状似随意地提起了。

　　“臣日前刚收了折子，已派人前往云城救灾。陛下无须担心。”

　　“哦？那宰相可知南方起兵叛乱一事？” 余瑾渊像是起了兴致，扬眉接着问道。

　　“臣收了折子就立刻着京都提督总领率右翼军前往镇压。陛下无须担心。”

　　“刘相果然贤明。那刘相可知刑部尚书高一城贪污受贿一案？”余瑾渊漫不经心的脸上挂着隐隐的笑意。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在殿首来回踱着步子。

　　“高一城已于上月末刑场问斩，家眷皆发配边疆。陛下亦无须担心。”

　　“那为何刘相都知的，朕却不知？”余瑾渊猛地顿住脚步，扬声发问。

　　堂下众人哑然。纷纷将目光转向立于殿前的宰相。

　　宰相静默片刻，方道：“陛下说笑了。每日晋国大小事宜，自有奏折呈上由陛下批阅，陛下如真有日勤于政自然便会知道。”吐字清晰，沉着镇定。

　　“这么说来，倒是朕的不是了？”余瑾渊怒声喝道。

　　“臣惶恐。”刘德玖低头俯身，出声沉稳。却是毫无半点惶恐。

　　余瑾渊负手而立，眼神凌厉地盯着刘德玖。刘德玖垂目低头，一声不响。

　　良久的僵持。

　　半晌，余瑾渊方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余瑾渊对奉朝说：“奉朝，你看看，这个朝上得还有什么意思？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奉朝静立不语。

　　“奉朝，你是不是也对我失望了？”余瑾渊凭风而立于宫墙之上，紫冠束发，衣带随风翻飞。他转身，眼中带着一抹怅然地望了过来。男子那狭长眼角微微上扬，一双黑眸犹如夜幕中的璀璨繁星，深邃遥远。

　　他若笑，便是让人心动的神采飞扬。

　　一如他的母亲，宁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