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一夜猫

1、猫

　　我是一只猫。

　　一只失去记忆的猫。

　　琳兰活得很妖娆。端着缭绕的咖啡，翘着鲜红的尾指，从沙发那边看着我。细眼如丝，红唇带媚。当猫很合适。

　　清晨不是我们的时光。我们共同爱好着醇美的黑暗。墨黑的是倾泄而下的厚重窗帘，也是她散乱如花的发丝，在大红大红的被褥中，有点温存，也有点血腥。她很偏好黑色和红色，我想。然后很优雅地在她凌乱的丝裙上踩过，一如往常。

　　你是一只猫。一只失去记忆的猫。她笑。常常无缘无故地神秘。暧昧地靠在身边，唇上散发的是香浓的咖啡。这时，我往往走开，舒服地占据那张柔软的床，远远地窥视她。而她也仅仅是伸出漂亮的指甲，指着我，然后笑得无比甜美，无比苦涩。像咖啡的味道。我不为所动，想起她之前硬逼我喝咖啡的情景。心中不悦，别开脸颊熟睡。

　　你是一只猫。一只失去记忆的猫。琳兰仍在那边喃喃地笑着，吵着，闹着，像要申明什么，又像要隐藏什么。

　　很闹。我却依然能够熟睡。深沉地熟睡。

　　青瑶高高站在漆黑的窗帘上。红色的笼子，大而精致。却是在窗帘的另一边。

　　青瑶是只鸟。琳兰说，对你而言，鸟就是鸟，是玩物，是食物。既然如此，我是不会蠢到给自己的玩具和零食取名字的。“青瑶”仅仅是琳兰的特权。

　　每次琳兰醒来，拉窗帘的唯一目的就是对那红色的鸟笼看上一眼。放些小米，换些清水，轻轻叫两声“青瑶”，然后拉上黑布，庸懒地朝我微笑。我感觉她并不喜欢那只鸟，一切完全的例行公事，可从不耽误。朋友寄养的吗？却一寄寄了一年。她也没烦，依旧是雅致地井井有条。

　　青瑶是只安静的鸟。它应该是我的玩物，是我的食物，却一次都没接触过。第一次发现自己缺乏跳跃力，就不再强求自己和别的猫一样。够不着她。在接受这个现实后，对她也失去了好奇和渴望。安稳地享受自己已经拥有的暗色空间。

　　这样的生活很好。所以也懒得扬高脖子看上一眼了。

　　索性，青瑶安静得很可爱。春夏秋冬，一次也没叫嚣过。可能，这就是她能呆得长久的原因吧。我想。

　　我失忆了。所以很多事都不记得。

　　不记得时间，不记得地点，不记得自己怎样被琳兰收养，不记得自己已经呆了多少年。但至少是一年的，屈就和青瑶一般，这是我新记忆的开始。自那日起，我的世界里就有琳兰，就有青瑶，有墨色的窗帘，有红色的鸟笼。

　　我是一只猫，一只没好奇心的猫。安然地吃，安然地睡，仿佛一切都再熟埝不过。

　　之前一直都在的吧。只是中途失去记忆了。日子仍然一如往常。了解就好，接受就好。

　　你很接受现实嘛。

　　琳兰一有空就用媚惑的眼睛挑逗我，这俨然已是她的乐趣。

　　我对她却没啥兴趣。关系仅仅是住在同一个房间。她提供我食物，我提供她乐趣。一如现在。没啥吸引力。

　　还以为失去记忆是一件痛苦的事……特别是对于猫而言。

　　她笑。笑得别有居心一般的诡异十足。

　　我是猫，不会说话，所以心安理得地不用睬她，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影跳动。没颜色。琳兰说我是色盲，猫，天生就这样子。但我却无法点破她——我能看见她身上那血腥的岩浆。

　　晚上一起去吃饭吗？

　　语气依然轻佻，指腹的嫩肉来回揉擦在我脸上。

　　去吗？

　　妖艳的香水味道伴随她靠过来的身子缓缓袭来。

　　我瞅她一眼，骄傲地走开。

　　你是一只猫。一只失去记忆的猫。

　　她又在后面念叨。不知是不是错觉，那清哑的嗓音中，意外地多了一分说不出的苦涩。

　　咖啡喝多了吧。我想。

　　于是，在我沉睡的时候，房门被拉开，响亮的高跟鞋一路快步出去，狼狈得犹如逃亡。

　　然后，关上。

　　琳兰是喜欢黑夜的。总是在夜色深沉的时候离开。不说目的，不说再见。而我也缺少那份好奇心，单单只等待那震耳欲聋的关门声突兀地响起。砸得惊天动地。

　　没有了她，屋子里的空气变得很清新。没有香浓的咖啡，没有刺鼻的香水。很容易入睡。所以，单就只是这一点，我就很喜欢黑夜。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每次醒来后，琳兰已重新躺在红色的被褥里，躺在我的旁边。满身浓郁的味道。酒的味道。除了咖啡，家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东西。被灌过一次，觉得天旋地转，滋味很难受，所以也就不再碰。不象琳兰这样的异类——难受了，还要继续折腾下去。

　　琳兰喜欢拍照。所以，照片很多很多。她统统收在一个大木箱中。很大的一个箱子，居然也装满了。她说还得继续加油，再接再厉，看能不能再装上一大箱。

　　我看过那些照片。全是些人类。只是和琳兰性别不一样罢了。

　　平时看见她往箱子里面丢照片，像丢垃圾一样毫不眷恋，却一次也没瞧见她翻看过。只是不断地累不断地积，积成今天的硕果累累。偶然在一次丢相片的当儿发现了，她才惊喜地出声，欢天喜地地把照片扔了满屋满室。然后踩过它们，独自一人冲进洗手间，伤伤心心地大哭。哭完了，就找到冷眼旁观的我，拖我一起去看她珍藏在无水鱼缸里的照片。一边哭，一边笑，却只是小心地翻看，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闹。

　　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女人是她，却清纯地留着直发，少了如今的飞扬跋扈，素雅得如一株清香的百合。

　　男的不认识。墨黑的眼睛一如冷冽的池水。

　　我爱他。

　　最后，琳兰盯着我，抽噎着微笑。

　　他，也是爱我的。

　　说完，再次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琳兰是不是有意的。

　　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缓步走向近在咫尺的红色鸟笼，眼睛疑惑地再次看了一眼开畅的大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居然就这样把鸟笼放在了地上。可以理解为贡献给我的零食吗？添着嘴角，得优雅地审视之后再做决定。

　　青瑶长着一身漂亮的绿毛。第一次的见面，我再次确定自己并非色盲，然后贪婪地打量起这小小的身子。我不知道她是什么鸟，什么种类，什么名称，唯一绝对肯定的是，她是一只大胆的鸟。

　　黄褐色的眼睛，就那么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断定了她是家养的鸟，我就不敢拿她开刀是吧？

　　我龇牙咧嘴地靠近她，喉咙中滚出威胁的低哮，却仍是那只鸟，仍是那双眼睛，清冽地瞪住我。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满鸟笼乱扑腾，甚至还从站立的横竿上跳到我跟前，用小小的尖喙对着我粉嫩的鼻子。

　　那眼中，流露的，是诡异的思念。

　　我果然是疯了。

　　我想告诉琳兰，我不仅是失忆了，而且还疯了。

　　很短的时间。在我惊惶地跳离鸟笼之后，琳兰算准时机一般地回来了。

　　她看了眼完好无缺的鸟笼，眼中快速地闪过些什么，然后无事一般将鸟笼重新挂上，忙碌地为我准备午饭。

　　接着，奇迹般地在白天失踪。

　　我想告诉琳兰，我不仅是失忆了，而且还疯了。

　　没兴趣吗？

　　夜晚回来的琳兰，被流离的灯光印照得扑朔迷离，阴晴不定地看着发呆的我。

　　我瞪向她。知道她的意有所指，并确信她是早有预谋。

　　你是猫，就算失去记忆了也一样是猫。怎么？对青瑶没兴趣吗？

　　她起初的喃喃又再次转变为犀利的逼问，艳红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挫着我的皮毛，尖尖的，生疼。

　　或者是……

　　她更加鬼魅地放低了声音。

　　因为喜欢……所以不吃……

　　然后，我确定，疯掉的，不是我。是青瑶，是琳兰。都疯了。

　　一只猫，一只鸟，一个人，却混乱地想要找到一致的感情红线。唯一清醒的，就只有我了。

　　于是，连“喵”也懒得回应。

　　起身，跳上被窝，一个人安静地睡去。

　　琳兰带了个男人回来。

　　微卷而柔软的短发，模样和那相片中眼神冷冽的男人有几分相似。唯一不同的是眼睛。太温柔。纵使面对我这样一只懒散的猫，也带着恬然的微笑。

　　夜晚，我让了位，重新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好眠。

　　等我醒来，黑暗中，琳兰独自一人窝在沙发上抽烟。

　　没开电视，没开灯。只有我能看到那青缭的烟圈儿不断上升，不断扩散。

　　男人不见了。

　　雅致的男人，恐怕关门都是同样的温柔似水。

　　我跳到桌面上，在瓷碗中舔食清水。琳兰看见了我。

　　嗨！她低沉地朝我一笑。

　　然后将烟送到唇边，深深地吸上一口。

　　我是一只猫。一只失去记忆的猫。不知道为何会失去记忆。可能本身就不具备“记忆”这种麻烦与困饶吧！

　　所以，我居然已经记不得琳兰带了多少男人回来过。

　　很多吧，我想，应该和木箱里的照片一样多。

　　那些我见过的，没见过的男人，都一致地以照片的形式永久停留了下来，封锁在沉闷的黑暗中，却也不孤独，也不叫嚣。

　　唯一肯定的是，他们都是夜中来，夜中去。去得悄然无声。

　　琳兰不常抽烟，但男人离开后，她就会变得沉默寡言，在烟雾迷蒙中寂静无声。连同眼睛一起呆滞掉一般，沉浸在她的世界里。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人类，就是因为好奇太多，欲念太多，而常常堕入地狱，无法自拔。

　　作为一只猫，一切生活都还安逸，无欲无求。

　　特别是一只失去记忆的猫。总觉得，比什么都好。

　　那天，琳兰忽然主动地早起，拉开厚重的窗帘，抬出了巨大的木箱。

　　你猜会发生什么？

　　她诡意着拎起一张照片，双手放在上沿，欲撕还休地看着我笑。

　　会流血哦！

　　随着她的快乐宣布，白皙的双手毫不留恋地拉扯开来，扁平的纸片发出“哗”的一声碎响，顷刻间裂为两半。漂亮的红色液体一滴滴如滚珠一般，从撕裂的口子里冒出来，越集越多，静默地流淌了一地，浸湿了她艳丽的睡裙，却协调地容成一片绯红，看不出残忍的血腥。

　　呵呵……

　　她轻快地笑出声，仿佛撕上瘾，一张一张地从木箱里拣，一张一张接连不断地撕。

　　照片中形形色色的男人，被那双白皙的手撕扯得支离破碎，却依然笑得一如往常，只流下仍旧温热的鲜血沉默地奔涌。

　　别喝哦！脏。

　　见我低头欲舔，琳兰轻柔地阻止我，手没停，继续她的残酷与任性，口中却定格一半，单音地跳动着——

　　脏……脏……脏……

　　照片里男人的影象已经模糊了，只有一地散落的碎片，浸泡在刺眼的浓稠艳色中。

　　琳兰站到窗边垫高的隔层上，脱去了沉甸甸的红衣。拿起纸巾，擦拭掉身上余留的液体，也擦拭踏上木板之后，带来的痕迹。

　　她努力的擦，努力地擦。纸巾一张张很快被浸透，又很快被遗弃到更多的鲜红之中。直至最后完全的不留痕迹。

　　她精疲力竭地靠坐在落地窗边，时而看看蜷缩在沙发顶上的我，时而看看另一边高高挂着的鸟笼。

　　这边来么？

　　她朝我招手，拍了拍她旁边洁净的木板。

　　我懒洋洋看她一眼，没动。满屋的腥臭让我晕沉沉的，而她那边，应该也是味道最浓郁的地方。

　　真冷酷！没良心……

　　失望仅仅是在她僵持的手腕间显露。很快，她又娇娆地轻轻笑开。闭上眼睛，仿佛要入睡一般的安详平静。

　　呐……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忽然再次缓缓扬起。我睁开困惑的眼睛，看见她仍闭着双眼。但嘴角在微笑。

　　你失去记忆了是吧？

　　她淡淡地，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肯定。

　　我低低“瞄”一声，当作回应。并确定她的反常。一直都是她在告诉我，不是吗？

　　所以你也忘记了我们的一切。

　　我诧异地抬起脑袋，发现她开始睁开双眼，直直地盯着对面那张白皙的墙面。

　　忘记了我是多么的爱你……

　　她抽泣着，喘息着，隐忍着，悲伤着。缓缓转过那张美丽的脸蛋，像流泪的妖精，鬼魅而深情地看着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她的心酸与绝望——

　　忘记了我是多么的爱你……

　　一切都终结在了警察闯入的刹那。琳兰用她漂亮的蝴蝶发簪刺入了自己的喉咙。

　　人们被满屋满室的鲜血和碎纸片吓呆了。议论纷纷。

　　他们说琳兰是巫女，用恶毒的诅咒陷害交往过的男子，将他们终身监禁在狭窄的照片中。

　　他们说琳兰交往过的男子都一个个神秘地消失，最终粉身碎骨在女人的指甲里。

　　他们说要超度，要焚烧，要祈求上帝的庇护。

　　……

　　没有人注意到我这只失去记忆的猫。

　　12点的深夜，未能再拉上的厚重窗帘无法抵御璀璨的星空，柔亮的月色被玻璃窗轻轻地推攘进来。

　　一个轻微的声音自外边儿而来，那是另一位身着绿衣的娇客。

　　……

　　她叫着陌生的名字，温柔地看着我。

　　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青瑶啊。

　　青瑶？青瑶不是一只鸟吗？

　　不是鸟啊，是另一个巫女。被琳兰诅咒和你分开。你看，你也不是猫啊……

　　不是猫？我原本就是一只猫啊！我伸出爪子想将她的手抛开，却发现一只苍白的手抵在她的臂前。

　　透亮的玻璃窗泛着银色的光芒，印衬出一个男人的身躯，和那双冷冽如池水的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地涌来。

　　清纯的琳兰，妖艳的琳兰；温柔的青瑶，小鸟的青瑶；表白，拒绝，诅咒，爱怜……破碎的图片跳跃着。想到了琳兰的诀别，想到了诅咒的消失，想到了青瑶的重逢。毛骨悚然的冰冷，仿佛一下窜上了背心。握一握，手中全是汗。

　　琳兰终于还是没能熬住，以为找到了无数的替代就得到了你的爱。结果，她却输得很惨。

　　青瑶笑着，走进我，冰冷的纤手扶上了我颤抖的嘴唇。

　　你不爱她。永远都不会爱她。

　　我战栗地打了个冷战，决然挥开她的手，想要逃出这间阴沉的屋子。却在转眼间，被青瑶堵在了琳兰去世时的落地窗前。

　　你爱我吗？

　　她深情而期待地望着我，重复着记忆中琳兰常常呢喃的轻柔。

　　你爱我吗？

　　不爱的。不爱的。我仓皇地想要逃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动弹不得。

　　是啊，你仍然不爱我的……那我等你好吗？一直等到你爱我为止……

　　泪滴滚落。一瞬间。明朗的夜空，电闪雷鸣。

　　我是一只猫。

　　一只失去记忆的猫。

　　没有过去，只有将来。静静地过好我的日子。

　　门被打开。一个身着绿色丝裙的温婉女子走了进来。

　　那是青瑶。我一直以来的主人。

　　我生来就住在这阴暗的屋子里，而我也喜欢这样的阴冷和自由。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仅仅是少了记忆。这没什么不好。

　　青瑶总喜欢靠在沙发上，熬上一杯咖啡，远远地对着我笑。然后寂寞地一遍遍重复一个陌生的名字，在深夜的时候抱着我哭，念叨着一句遥远的呢喃——

　　你是一只猫。一只失去记忆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