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君倾国》陌上人

25、番外一：南齐天子宠婵娟

　　我放手，却依然爱她。
　　若没有我给她的煎熬，她能平安幸福，我便不要生生世世的遇见。
　　我开口，让她离开，每一个字都似利刃没入心底。我请求她先走，因为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痛苦地低泣，冰冷的泪水刺痛我的脸颊。她转身得那样快，应该不会看见，我呕出的鲜血。
　　这样很好，我愿意她忘记我，那么来生，她就能好好的。

　　她已走了两个时辰了。我紧紧按住心口，冰冷和窒息一阵阵猛烈地朝我袭来。我无法起身，双腿早已被大火重创，那时太医便道不会好了。其实我并不在意，已至尽头，真的是无所谓了。
　　她已走了三个时辰了。天边的层云由浅入深，暮光渐渐覆满大殿。我再没有一点力气移动，便只能斜靠着帝位，等待已知的结局。
　　她已走了四个时辰了。殿门处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我艰难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萧衍缓缓，朝我走来。
　　“你迟了。”我轻道一声，竟是有解脱的轻松。
　　萧衍闻声顿时停住脚步，暮光只落了一半在他身上，却蓦然浸染了他的怒气。萧衍开口，目光深邃：“为什么不战而退？”
　　我瞬而带了些恍惚的笑容，缓缓道：“这样，不好么？省了你，许多，力气。”
　　萧衍却倏地上前，暮光晃过的眼底有压抑的怒火，半晌之后，才能渐渐收敛；侧身在一旁坐下，却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道：“小时候比赛弓箭，我从没赢过你。”
　　我微愣，瞬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那又，如何。如今，这天下，都是，你的。”
　　我话音未落，已感到萧衍一瞬气怒和僵硬。许久，却听他平静道：“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与你们兄弟四人一同往商山求学。入门之前需临场作文，当年的题目是‘君’；我那时年少疏狂满怀自信，以‘君为天下主’为题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且老师看过评曰‘有王者风’。我本以为在我们五人中我能拔头筹，可是最后老师却将你的文章奉为第一，给你的评也只有一句话‘应为真君主’。我看过你的文章，确实了不得。可是我心里其实一直是不服气，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与你比较。你学文章，我便作诗；你识音律，我便谱曲，我定是要什么都与你比上一比，就想要天下看看，究竟谁是‘真君主’！”
　　微顿，萧衍蓦地寒了声调：“萧宝卷，为什么不肯与我堂堂正正地比上一场？！你不是说，要与我在白门前决一死战么？”
　　音落寂然，我良久未答，殿前的暮光清清浅浅，许久我才安静道：“我知道你，想要这，江山。所以，我给你，便是。”
　　萧衍未接我的话语，只自顾道：“我设计杀你良将，好不容易将你逼出。城楼上我用羽箭最后提醒你，你竟还是不接，如今还要拱手让出江山，那我数十年的设计，所走的每一步棋又成了什么？！”
　　顿停，萧衍嗤笑一声，半侧的脸上沉寂如水：“你要世人都道你残暴失德，所以用尽了心思活得荒唐。你每月诛杀大臣，失尽民心，萧宝卷，你做的这一切，是在求死。”最后半句，萧衍倏地看定我，眸中深邃无尽。
　　我喘一口气，神情都未动半分。萧衍已紧声质问道：“为什么？！”
　　橙红的暮光愈加艳丽，几乎是妖异的色泽。一句质问如同利剑劈开重重阻拦，在我心底生生剜出尘封的答案。终于有一点寒凉从眼底生出，渐渐覆满双眸，这样多年了，我终究可以开口：“乱臣，贼子，谋朝，篡位。即便是，改朝，换代，又如何？挑起，战火，生灵，涂炭，踩着，兄弟的，尸体，登上，这帝位。用无数，的生命，来满足，自己的，野心。天下何幸？苍生何辜？这一切，只让我，感到，羞耻，感到，肮脏！我的，口吃，就是诅咒，是萧鸾，滥杀，无辜的，诅咒！”
　　萧衍静静听完，双眉已紧，目光沉沉，半晌才能开口道：“你父亲…”一顿，生生转了话语道：“你既恨这一切，为何还要这帝位？”
　　我一怔，仿佛能见那年，在我面前万分紧张的小女孩，单纯地讨好我，笑容如阳光铺满我冰封的心底，落下了刻骨铭心的印记。我微微笑了，淡声道：“因为，我要，守护她。”
　　“她的，父亲，当年，刺杀了，母后。萧鸾，临死前，已查出。若是其它，兄弟，即位，她们，全家，都不会，留下，性命。”我轻缓道，音色平淡如水。
　　萧衍愈加沉寂，眼中光芒复杂难辨，许久开口道：“为什么不告诉她？连同那次你遇见怀有死胎的孕妇，剖腹是为救人；定林寺前你射杀本为密探的老和尚，匆匆回宫是为防刺杀。她已将你认作杀父仇人，你为何还要她同天下人一样认为你连人性都没有了？”
　　我心底密实的疼痛涌了上来，悲凉笑道：“她，不会信。”
　　“你怎么知道她不信？她爱你不差于你爱她。是你，将你们之间的情谊，看得太轻了。”萧衍缓缓道，声声刺耳。
　　“我努力过，长久以来，都是我，举手等待。可不论，我怎样的，努力，我们，之间，都只有，血海，深仇。”我凉声道，眉目的哀伤入骨。
　　萧衍长久的沉默，我却已不在乎了，用尽全力挺直身躯，暮光浸染龙袍，金丝龙纹压着锦云从底端盘旋停在衣襟，我失去的焦距的目光依旧有帝王的尊严。
　　“萧衍，我已，替你，尽数，除去，前朝，旧臣，你不会，再有，阻力。而我，如今，便将，江山，交在，你，手中了。”音落，我郑重地抬起右手，传国玉玺静静地躺在我掌中。
　　萧衍遥遥望来一眼，眸中光芒深如极星，却是不接。良久开口：“既是有要守护的人，为何还要如此？”
　　我缓缓一笑，心痛彻骨，“我从，出生，就受诅咒。她，说得对，没有人，想我，活下来。唯有，那年，我在，她家，养病。实在，忍不住，问了，这个，愚蠢的，问题。可是，我这，一生中，只有，她一人，答我‘我想，你，活下去。’所以，我用尽一生，珍惜她。”
　　一顿，我几乎压不住颤抖的声线，悲凉道：“可如今，连她也，不想我，活下去了。那么，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驹过隙，韶华白首，竟这样快的，物是人非。
　　萧衍嚯地站起，眸中竟是一瞬悲怆。许久之后，冷着声道：“你死之后，难道不怕我将她重新收入我的后宫？”
　　我轻笑一声，声音低弱却清晰道：“萧衍，你只是，可怜，她的煎熬。这世上，只有我，爱她，重于生命。我用，江山，都无法，守护的人，你也，永远都，夺不走。”
　　沉重的玉玺仿佛压在我心口上，令我渐渐窒息。但我内心却是卸下了一切重担，终于可以长久的离去。开口有残忍的柔情道：“我这一生，所为的，荒唐事，大半都是，我与她，的名义。所以，你的，大臣，和百姓，绝不会，让你，得到她。”
　　音落，萧衍蓦然望来，眸中清冷深邃：“你早知结局，已提早安排好了一切。致死，都不愿放开她。”
　　我摇头苦笑，眉目悲清，缓缓从玉阶走下，将玉玺庄重地放在萧衍手上，“我已，许愿，我与她，生生世世，不再相见。”
　　萧衍一怔，只剩默然。我用最后的力气来至殿门旁，萧衍的声音却隐约传来道：“你最后，可还有什么，愿望？”
　　我平下喘息，稍昂了头，郑重地回道：“请你，登基之后，废去，我帝号，连同国号一起；让一切，都重新，来过吧。”
　　最后一字落下，我推开殿门，踉跄而出。
　　殿外果然有守候的侍卫。我缓缓一笑，想起年少歌谣，一首《女儿子》我们兄弟四人都曾唱过，那年的箫声，也是此曲。只是她应该永远不会知道了。
　　“谁家女儿子，二六月上弦，容颜如月姣，肌肤赛雪霜。我愿汲万水，蹋蹀珂头腰环环……”
　　膝盖一阵巨痛，不知是谁用利刃砍过。我霎时跪坐下来，眼角一挑，寒光如炽，“奴反邪？”
　　众人一惊，连退数步。我一笑，在最后的冰凉贯穿前，缓缓唱完：“我愿结同心，从此两不离。我愿对白头，生生世世为夫妻。”

作者有话说

　　应该还有一个番外才完结。。。唉，怎么越写越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