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最好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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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只有八岁。
清楚地记得那日傍晚，天色如洗旧的沉白，苍茫仿佛回到洪荒的最初。我在苍穹下仰面抬头，宿命便扑面而来。
当日夜中，大门外传来极重的一响，像是什么摔在雪地上的闷声。爹爹慌忙奔出去，一开门，便是他躺在了我家门前。我躲在爹爹身后，踟蹰地探出一眼，只觉天地一色的素白中，那一身织金的玄衣眩目，展开在他身下一片血色氤氲中，宛若莲花枯败。爹爹急急地上了前去，撑起了雪地中的他。我却怔然地立在门边，不知如何进退。风雪迷蒙了双目，我独独望见他血污中姣好宛若女子的面容，却如同冷冽的寒光一下子劈开了我懵懂的心。爹爹焦急地叫喊着，就这样将他背进了屋中。
我笨拙地将湿巾换下，转身侵入冰凉刺骨的冷水中，待完全浸透，再拧干，覆上他滚烫的额头。又学着记忆中娘照顾我的样子，小心地将被角掩实。可每次触碰到他的双手，却是如冰一般寒冷的温度。我心中着急，可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火炭，冬初存下的柴火还得留下烧饭用，娘已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盖在了他的身上，希望可以让他稍微暖和一点。三天三夜，我固执地与娘一起照顾着他，替他一次又一次地换下滚烫的湿巾，就仿佛将他一点一点地刻在了我的心上，冥冥中似乎注定，写好了我同他的这一幕相遇，刹那缘起。
直至那日他苏醒。似有一声极轻的低喃从他口中溢出，欢喜得我猛一回身，脱口道：“你醒了？” 他似乎如久行的旅人，身心与意识都渴望着漫长无边的熟睡。但他却奋力地从极深的睡眠中挣扎着醒来。到底，缓缓挣开了双眼。或许是视线还未清明，他深邃的双眸只撑开了一线，正毫无焦距地望着前方，转瞬便皱了眉头。我微微一笑，赶紧安慰他道：“小哥哥，这里是我家，你昏倒在我家门前。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呢，你是不是迷路了？爹说你受了很重的伤，他现在去请大夫了。你别担心。” 他默默地听完，缓缓侧首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他的眸中似盈了一弯细碎的晶石，光耀如同极星一般，却倏地变作寒潭冷月。猛一推开我，就下了床来。
我毫无防备地被他推倒在地，撞翻了一旁的水盆，冷水顿时洒了一身，寒气瞬间透进了骨子里。或许他也未料到这一推的力度之大，脚下微微一顿，转身看向我。可眼里，依旧是冰冷的戒备。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滑落。他一怔，眉目间似闪过一丝愧疚，但转瞬又冰冷如初。我看他根本不打算伸出手来，只冷冷地站在一旁。我心里愈发地难受，心头仿佛有难忍的抽疼，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却悄悄刺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的哭声愈大，最后竟变成了嚎啕大哭。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娘，只听见娘一边高声询问：“怎么了？”一边急急地跑进屋来。娘一见我们，心下已明了几分。竟什么也不问，只把我从地上拉起，转头却对他微带了恭敬道：“小孩子不懂事儿，小公子多担待了。寒舍虽然简陋，但现下外边风雪交加不便上路，小公子又受了伤，外子已去请大夫了。就请小公子屈尊先在寒舍暂住几日，等风雪停了，伤治好了，再上路也不迟。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他不答，目光却缓缓变成深邃的清明。良久，直到我渐渐止了哭泣，他才微微敛了锋寒冷声道：“如此，便，叨扰了。”不甚流利的话语略带了含糊，让人听来却仍旧有冰冷的清晰。娘似有一怔，便听他不屑道：“口吃，自小的，毛病。”
娘面色微变，却是沉默不言。
我泪眼婆娑地偷偷望他一眼，他单薄的身子立在面前不过几步的地方，高烧带出的异样红晕让他仿佛红妆的女子，却又倔强地拒人于千里。我眼角犹自带泪，却又忍不住替他心疼，不觉竟朝他宽慰地一笑。不知为何，娘却猛地抓实了我的手，疼得我一声轻呼，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下来。泪光中，我看见娘脸上从未为有过的担忧，一丝一缕地，铺满我的视线。
谁想这一住便是数月，爹爹并未说什么，娘却一天比一天担忧。只有我依旧开心自在，浑然不觉。待他身子好些后，每天早晨，我总是第一个闯进他的房间，拉着他陪我一同玩闹。一开始，他还是冰冷着脸庞，一言不发，任我如何胡闹，他总是冷淡地闭目一旁。我却不依，想尽了办法去惹他注意，整天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说笑，即使得不到丝毫回应；我会把好玩的东西找来，一个人玩在他看来十分幼稚的游戏；我还会不停地和他唠叨娘今日教的女红和爹今日教的书我有多么的不喜欢，同他念叨我的小池塘里那一池我最爱的莲花。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和他在一起，如同维护一簇小小的期望，即便是他对我冰冷的态度如利刃般没入心底，我却依旧甘之如饴。他对我不理不睬。可我却管不住自己。只因他低眉的一瞬悲凉，犹如小兽一般的倔强，狠狠地撞在我眼里，一刀一刻，永不能忘。我看着他，不过比我长了三岁，却仿佛看透了人情世故和人间冷暖，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郁。
“小哥哥，我跟你说哦。夏天的时候我家的莲花一开，村里好多人都会赶来我家看莲花盛开的样子。可惜现在是春天，可能没办法让小哥哥你看到莲花了…”我趴在床边，十分惋惜地说道。 “还有啊，到了秋天的时候娘还把莲藕挖出来，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放在碟子里，沾一沾糖就可以吃了。那味道甜甜的就像桂花糖一样，我和弟弟最爱吃了。”我自顾地说道，完全不在乎他是否在听。
只是在停顿的刹那，“笨蛋！”突地一声响起，我惊讶地转过目光，仿佛不敢相信般地看着他。
他抬起了那如含细碎晶石的璀璨双眼，看着我再一次清楚地说道：“笨蛋！你，根本，不知道，最好看的，莲花，开在哪里。”
我吃了一惊，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口中的不屑，欢喜道：“呀！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他一怔，随即冷冷地哼了一声，又没了声响。可那眸中的目光终于是卸去了戒备与冰冷，缓缓柔和了下来。
我手脚并用，靠到他面前，扯着他的衣袂道：“小哥哥，快说，快说。还有哪里的莲花比得上我家？”
他冷冷地扯回衣袖，别扭地退到一旁，许久之后，方才一点点地开口道：“建康，昭阳殿，碧台莲。”
我满不在乎道：“那好办，我叫爹爹也种一池碧台莲不就好了。”
他嗤笑一声，眸中如极星似有别样的骄傲，缓缓道：“碧台莲，是佛祖，坐下，金莲，岂是，寻常人家，能种。且碧台莲，只有，在宫中，昭阳殿，才能活，你爹，如何，拿来种子？”
我扁扁嘴，不服气道：“这么娇贵，一点儿都不好玩。”转瞬，我灵光一闪，突地凑近他笑道：“小哥哥，我照顾了你这么久，你不是应该报答我吗？”
他凉凉地看了我一眼，开口道：“是你，爹娘。” 我佯装生气地跳下床，大嚷道：“哪有这样的？真小气！”
他看着我跳脚的模样，良久，竟蓦然一笑，眉目入鬓，清澈朗朗，好似舒展了天边流云。让我一刹那，仿佛望见莲花盛开。我怔在那里，竟想不到，他笑起来如此好看，已夺了天地绝色。
他却不觉，许久又将目光转过，缓缓道：“你，想要，什么？碧台莲，不行。”
我忽地垂下头，有被看穿心思的恼怒，却是小声道：“小哥哥你长得这样好看，好像娘给我讲的莲花仙子一样。我不是要碧台莲，我只想让小哥哥带我看一眼碧台莲，你如果是莲花仙，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抬头，满是期待地望向他。
他唇边的弧度尚在，但眸中却一瞬间沉了颜色，流光映着他半张面庞，竟有高贵的疏离生出。他许久都未出一声，我便扭捏地上前，小心地询问道：“可以吗？”
音落，他猛地抬头，眼中戾气惊得我连退三步，吓得险些喊出声来。可再看他，那戾气却已消逝不见。他定定望着我，眉眼忽地染了诡异的妖娆，缓缓道一句：“你不怕，我是，莲花妖，将你，捉去，吃了么？”
我愣愣地望着他，早已为那倾城笑容痴然了神情。半晌不能答一字。我摇摇头道：“不怕。”
他的目光忽地深邃如海，眼底似有一丝难掩的光芒，竟是收起了笑容，良久之后肃穆了神色。只轻声开口：“好。”唯有一字，却仿佛许下今生诺言。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只觉方才那一眼犹如一捧冰雪，直没入心间，寒意入骨，却到底能感到那微弱的情谊藏在了坚冰之下。
那时的我，是那般年少天真的年纪，如何知道来日的种种终将我们变得面目全非。依凭的是那样惨烈的回忆。
数日后的深夜，我睡得极不安稳，隐隐约约听到从隔壁传来了声响，竟好像是爹娘的争吵。我揉着蒙胧的睡眼，起身想要推开房门。却被娘的一声惊住脚步。
“你疯了？！你明知道他是谁，你为什么要救他？还留他这么久，你想害死全家吗？”尽管已尽量压低，娘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只听爹爹长叹了一口气，道：“杀人者必为他人所杀，我造的杀孽太重。如今归隐，总还是要念着行善积德德。”
“你以为他会放过你吗？当年的事是你一手策划，现今那人已得权位，而他早晚会继承。他要知道真相。你现在救他，他将来也定会恩将仇报！”娘似乎悲怒交加。
爹爹闻言，长久地沉默，最后终于是道：“好，依你，我明日便送他走。”
我惊恐地听完，紧紧地捂着嘴，让自己不至于叫喊出来。那时年幼的我根本不能明白爹娘说的是什么，但我却清楚的知道，小哥哥，会被爹送走。不！我不要！我心中喊道。一转身，跑向他的房间。
刚一踏进房门，就听他冷冷的声音重喝道：“谁！”待看清是我，他才缓缓柔了神色。可手中猛地一顿，那支玉萧便再藏不起来了。我飞身扑向他，哭倒在他怀里。他似被我吓了一挑，先是不适应地一僵，见我哭得如此伤心，又不忍将我推开，于是只得直挺挺地任我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小哥哥，刚才…我听爹说，明日…明日要送走你。”
他身子一僵，那股寒意又涌了上来，转瞬听他冷冷一笑：“也好。”
我愣愣地抬头，泪水不断的滑落，哽咽道：“可我不想你走。” 他微微一愣，低头看我。第一次，他看着我的目光里带了一丝不知明的情绪，如同他身上悠长的冷香，包裹着我，让我渐渐觉得安心。他轻声道：“我会，回来，带你走。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痴痴地看着他，全然忘却了哭泣。只觉心头似有似无地升起陌生的甜意，脸上不自觉染上红晕，连忙挣开他的怀抱，垂下头。
他也不再出声，收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抬起，只听突地一声萧音，一串悠扬的音符便从他唇边荡漾开来，清明了月色。似有一幅长卷徐徐展开在我眼前，上阕，宛如高山流水，又似大漠孤烟，黄沙千里，将军百战，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壮志；江山如画，豪杰并起，回望间是长安少帝开紫极的雄心。一段低音滑过，下阕，又若江南烟雨，流水人家，空谷幽兰化作胭脂烫；满庭芬芳，一池莲花盛开，万物色殊。我的心情渐渐被萧声感染，一起一落间八荒看尽，豪情满怀。又转而见青山绿水，儿女柔情。萧声渐低，辗转音止，我喃喃念出声来：“小哥哥，你吹的是什么，怎么这样好听？” 他展眉一笑，未答一字。我似懂非懂，心里渐渐不似刚才那样悲伤了，他抬手，替我拭去泪水。
我咬着唇道：“小哥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似乎有什么纠缠上他的神情，眉目一瞬深锁。却突地拉过我的手，郑重地将玉萧放在我的手上，极认真道：“这是，信物。等我来，接你。你再，将它，还我。” 入手温润，沉沉的重量压在手上，也压在了心间。我似乎能够明白这便是怎样的一种约定，巨大的喜悦充满身体。我重重地点头，努力朝他挽了一个笑容，泪水却还是模糊了视线。
第二日一早，我起身时，早已不见他的踪影。我独自一人在他的床上呆呆地坐了好久，突地奔出门去，一直跑到村头，远处天边云霞无尽，卷舒浓淡。我紧紧握着手中玉萧，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可是那年，我不过总角之龄，怎知人生如戏，命不由己，我尽了全力，却终推不开宿命的桎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最好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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