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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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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物店不大,但也算是品种丰富。江桥和店主在物品区商讨着,确定着需要购买的东西,类似于沐浴露和狗粮。而向玕则是站在放满宠物笼子的区域,面对着眼前那只灰色的短毛猫。虽然江桥是初次养宠物,来这种店里倒也不是第一次,因为江桥自幼就喜爱小动物,时常会来店里看看猫狗,久而久之和店主也有了交情。店主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姐姐,和江桥在这一方面也算志趣相投。
江桥接过那一袋子东西,拿出钱包要付账,而店主收过钱后则是探着脑袋望着向玕那边,小声得说:“那个小伙子是你的男朋友啊?长得真秀气。”
“啊?哦,不是,是邻居而已,我们看起来也不像。”江桥有时也觉得奇怪,自己哪里来的那么大能耐,可以让所有人对单是外在条件就相差那么大的自己和向玕做出“他们是情侣”的猜想。
“嗯,也是。”店主认同得点点头:“现在像这种长得好看得小男生,不是有了漂亮的女朋友,就是被富婆包养,还有的就是有一个同样好看得男朋友。所以说我们这种到了适婚年龄依旧没有嫁出去的单身女青年前路是有多坎坷,只有我们自己才懂啊。”
“男朋友嘛,还是性格好比较重要,长相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啦。”江桥回头望了向玕一眼,确定他没有要过来的迹象,身体倾向店主说:“你不知道,这种长得好看的男生性格都很变态的!”
“一看你就是年纪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性格变态算什么?只要性向不是变态就可以了!”
江桥只能以干笑带过,果然自己还是视野太窄,没有悟到那么高深的人生境界:“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
远远得就可见向玕凝视着那只粉色的笼子已经有了一段时辰。江桥缓缓得凑近,尽量让踩在瓷砖上的脚步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凑近时才看到原来笼子里是一只灰色的漂亮短毛猫以及一只毛发略脏的大众猫。
短毛猫的确是足够精致,大而明亮的眼睛水汪汪的,不安得望着人类的视线实在是可怜又可爱,让人顿生怜惜之情。它缩在一个小角落里,像是对这个世界的运转都带着疑问。
而另一只看起来更为廉价的猫,也不是很瘦,体型适中,样子乍一看有些冷傲,看人的眼神都像是带着鄙夷的,总之是不拿正眼瞧人。虽然猫的天性就有点这样的因子,但介于这里其他的猫咪都是懒懒的,就算是不理人,看上去也不会太有攻击性,体现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宗旨。这只猫就另类在这里,它时刻都是以脑袋微微向下倾的角度看人,因此是一直在传播白眼,而现在它望着的对象就是向玕。
它坐在那个地方,眼神中带着“不可靠近”的封条,似乎随时都有攻击人的可能性。
向玕的目光则是一直牢牢钉在那只较为美丽的短毛猫身上,大概怕是惊到那只猫,向玕是缓缓得,给它于空间及时间得伸出手去柔和得抚摸了那只猫的小脑袋。动作很是温柔,眉眼中也是浸满了这样的感觉,江桥似乎是极少见到这样子的向玕。
那只小猫没有挣脱,而是奶声奶气得唤了几声,然后却是猛得提起爪子推开向玕,眼神倒是凌厉。
向玕速度快,没有被划伤,然而另江桥疑惑的是,他竟然有了笑意,像是落入他预料的结果。
另一只猫打量着向玕,只看见向玕迎上它的目光,又伸出手,从笼子的缝隙中进入,挑着笑拍拍短毛猫的头顶,没有对之前那只猫的悉心呵护,这次完全是嬉戏打闹的感觉。
江桥在一旁先是一惊,深怕它也会咬人或者拿爪子挠向玕,没想到它是睁大着圆润的双眼,本来有应战的迹象,却因这自己臆想中的“攻击”变成了“爱抚”而一愣,继而就由着向玕不停得顺着它的毛,并且逐渐流露出享受的神情。
事情发生的瞬间很快速,两只猫的变化也着实让江桥觉得有趣,一只原本看上去那么的乖张,现在完全像是一个友善的朋友一样。而方才那只像是高贵的大小姐的,却是有那么剽悍的一面。
向玕扬着笑,江桥站在那里,深深觉得这个画面不能由自己打扰,因为能看见向玕这样一面,不只是笑得如此,更是因为这只猫的存在而显得有平易近人,似乎江桥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真真正正得触摸到他。
“你买好了么?”向玕片刻才发现江桥已经到了自己身边,收起笑意得望着她。
“嗯,买好了。”江桥凑近粉色的笼子,来回望着里面那只用惯有的警戒眼神望着自己的猫,以及另一只仍是楚楚可怜看着自己的短毛猫:“你喜欢猫?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小动物呢。哎,你喜欢哪一只?”
向玕眼神却是闪烁着微光,像是收缩着的心脏。他垂下眼眸,又望向那只短毛猫:“它很像一个人。”
“嗯?像谁?长得像猫的人应该很少吧,是哪个外国明星吗?”
虽是从口中传递出疑问,江桥的脑内却自动闪现出了一个莫名的答案,那就是拼图上的那个女子,虽然自己并不认识,在这个时候,循着向玕的目光,不知怎的,就觉得是有巨大的暗黄色海绵开始汲取身体的养分,因此会觉得胸闷着难受,像是什么就要破壳而出。
“她啊。”在江桥的视线中,向玕是出神得望着那只猫,因此讲话的时候如同是在神游一般,语气带着梦呓的感觉,如同不是在和江桥说话,而是在和异世界的自己交谈。他弯起嘴角,像是从空间的缝隙中得到了那个他所描述的人的音容笑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像这只猫一样,外表看起来很可怜,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可是……过了几年再见到她,又不是这样,完全变成了一个雷厉风行,独立的女人,也好像它一样,会随时举起爪子就攻击人。”又继而是收敛了神色,变得患得患失,像是堕入云雾之间的看不穿:“倒是我,到底在这里磨蹭什么,明明时间都不多了。”
“那,这只呢?看起来不怎么惹人喜欢的。”莫名其妙,怎么自己的心脏开始跳个不行,耳边似乎所有的声音都带上了消音器,只有自己那颗躁动的心脏的声音那么明显,像是被无限倍的放大,即将占满自己的大脑。
“它?”向玕轻笑,然后望着江桥:“你不觉得它很像你么?都是这样,外表强悍,内心则是反过来的。”
“那,你到底喜欢哪只呢?”
祸从口出,江桥此时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怎么大脑就突然短路,电光火石的时候思维都乱了套,或许正常的思维发下的命令找错了管道,从鼻孔里冒了出去,因此嘴里才会那么惊奇得就冒出这句话
眼看有了危机,江桥自己震惊了一两秒,就立刻想起解救的办法,自己原本想再加一句“的样子”以连成一句“你到底喜欢哪只的样子”,可以瞬间从高层面的问题拉回最基本,不至于让人联想翩翩。
只不过自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向玕已经就着第一个问题回答了自己:“喜欢哪只有用么?你都已经托我替你养那只狗了,无论是喜欢哪只,也都是抱不回去的”
对江桥而言,这个回答完全是典型的偷换概念。当然,以向玕低情商的本质来说,他可能真得是没有理解到位。但是自己在等待他回答的那几秒中的真实反映告诉自己:江桥,你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对于向玕自身而言,这无疑是最糟糕的,因为他清晰得感觉到,在江桥问出那个问题,脸带羞涩的时候,那一刹那自己的所有反应告诉自己,这绝对不是幻影。
向玕在初看到那只短毛猫的时候,脑海里反映出来的就是第一次遇见褚晴,褚晴弱小的样子,他们是那么相似。而在自己触摸猫,又被它险些划伤的时候,向玕更是觉得他们很相似。褚晴何尝不是这样,从之前那个可怜的女子,变为几年后再遇见的成熟女人,典型的外柔内刚。
而江桥,外形和另一只猫一样,看起来不起眼,又总是对人不善的样子,但接触之后,就会发现,他们都有柔软的内心。
江桥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向玕以为她指的是猫,可是自己内心反射出的是两个人的对比。而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连向玕自己也不知道。
自己是对江桥有了奇怪的感情,但向玕也很快意识到这个事实的荒谬。因此向玕清晰得认识到,自己对江桥看起来这样模糊的感情,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的失意,无论是情感上,亲情上,还是生活上。江桥从始至终,都是这些东西所映射到的,如同是在一面墙的前面放置着许多杂物,看似是杂乱不堪,然而只要灯光从这后面照射过来,反射在墙壁就会形成一个图案,这就是由杂物的虚边连成的。所以向玕就是这样认为的,江桥只是反射出来后的那个效果,而这么多的因素都是那些杂物的本身,却是无法表现出来,只有一团黑。
两个人站在那里,任凭这金属般冰冷的气息蔓延,直到店主在那头唤了江桥一声:“江桥,这包东西还没有拿!”
江桥回过神来,先回应了店主一句,再和向玕商量:“你先去拿自行车,在那里等我,我去拿东西,很快过来。”
“嗯。”向玕也不说什么,转身离开。
“他真得不是你的男朋友啊?”店主将东西交给江桥,又忍不住提到向玕:“刚才我看到你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嘛。”
“不是,真的不是。”江桥第一次觉得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是那么疲累。
“哦?这样啊,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很……怎么说呢,就是像我妈看我们家露露的眼神是一样的。”
“露露?露露是……”
“是我们养的博美。非常可爱,我妈特别喜欢他,到现在都没有肯卖出去呢。”
“哦,原来是小狗啊。”
“我只是举个比方而已,你看看你一下子就变得那么郁闷。刚才听我说的时候还两眼放光的,现在就一下子泄了气,还敢说自己对他没有意思?露露对我妈来说现在就和儿子是一样的,
那个宠爱哦,我都比不上。刚才他就是这样的,你在那里看猫的时候,我在这个角度清晰得看到他望着你的那个眼神,真得是不一样。”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他而已,他有时候讽刺人的时候眼神看起来还是柔情似水的呢。”话虽是这样说,感觉却又是另外一番,最起码明显连自己都感觉到的,语气都轻松起来。
“那我就没办法了。不过像他这样的男生,看起来那么优秀,不好好把握就可惜了。”
“是啊,他那么优秀,我又怎么好把握。”江桥望着向玕走出的那扇门,却瞬时得到了答案:“还是和另一个优秀的人在一起,才最好吧。”
对于那些迟迟对感情不开窍,或者是明明感情就在自己眼前,却怎么都看不清的人,有时会称之为“情商低。”但更多时候,会存在那些逃避感情的人,这或许不是情商低,而是知道它就在那里,知道自己一碰就会覆水难收,倒不如给自己编织一个梦,让这一切都随风。
当然这也必须是基于“清楚自己的想法”的这一前提上,这样看来,某些人的情商的确是和智商成了反比。
他于她,过于耀眼,过于优秀,自己的自卑情结又那么严重,再者前面的教训还摆在那里,又怎么可能再去尝试,更为重要的是,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于他,意义是如此的不同,在非常的时刻,非常的事件中降临,注定所有的结局都与这扯不开关系。只是自己还有一个看不穿的人,而她,应该也有让她忘不掉的那个人,又何必再多添什么曲折,都已经难以走完这条路了。
所以,倒不如纷纷往后退一步,不求海阔天空,也求风平浪静。
是拥挤的卫生间里,房间的门还敞开着。向玕半蹲着身子,手里抓着小黑,而挽起的毛衣袖子还是躲不了淋湿的厄运,至于裤子的膝盖这里,已经湿漉漉的黏在了皮肤上。
江桥也是蹲在一边,用手掌盛起温水浇在小黑的身上,小黑被放在脸盆当中,而向玕单手压着它,便于江桥为它洗澡。
小黑果然对于洗澡没有多少好感,不断扭曲着身体想要逃避。向玕因为怕弄伤它,压着它的力气倒也不大
“小黑乖乖不要动,姐姐给你洗干净,这样就会有人肯抱你了,身上也会香香的。”江桥在手心倒下才买来的宠物专用沐浴露,然后揉搓着小黑的毛发。
“小黑难不成是你给小狗取的名字?”向玕后知后觉。
“怎么了?有意见?小黑不是很直观吗,一看就知道是他。”
“嗯,真是够有创新力的,走在街上这么一喊,所有人都知道是这只小黑狗。”
“那你想一个特别的出来啊!”
“小白怎么样?这不是很有反衬的感觉。”
“……算了还是不指望你。这样……”江桥思索片刻,欣喜得得出结论:“既然是我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就取我的桥,还有你的玕,不过你那个玕不好记,还是改成“干什么”的干。就叫桥干怎么样?很有纪念意义吧?”
“干什么要把它的名字弄得像是我们的孩子一样?”向玕蹙眉,本意不过是觉得这名字太过正式,然而脱出口后才觉得这句话的意义非凡,自己也有点不自然。
“什么啊,哪里有这层意思。”江桥一旦解释起让自己窘迫是事情,动作幅度也会夸大:“不然你改一个名字,我随便你。”
沉默片刻,向玕回应:“那还是叫小黑吧。”
很好,全部退回了原点。
似乎在这一点是两个人最有默契,一旦触碰到了禁门,两个人都能迅速换一个话题,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像是刚才的对话都被修正液修改掉一样。
“早知道先吃完那碗面再做事了,现在好饿。”小黑的身体已经被乳白色的泡沫占满,江桥让向玕按住它,然后拿下莲蓬头,调解着流出清水的温度。从早上到现在,江桥都还没有吃过什么,为向玕做的那一顿是看着向玕优雅得吃完,自己也没有得到一口,那两碗阳春面也是下完,吃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因此现在肚子的确是空空如也。
“说起来,你下次准备教些什么高端的菜系?蛋炒饭,还是下水饺?”
要说讽刺人的功夫,向玕觉得算的是首屈一指的,特别是他还总爱扬着他那张特纯洁无辜的小脸,嘴里说得却是那么恶毒的话。江桥秉着不以自己弱项和他与生俱来的本领斗争的原则,本来决定还是先撤为妙,谁知说出口又变了模样:“我怕教高难度的你也学不会。
“高难度指的是那盘放了那么多糖的西红柿炒鸡蛋么?的确,在调料上是挺高难度的,毕竟要记得放几勺,一般人肯定都会忘了,例如放个四勺什么的。”
欺人太甚!江桥沉下一口气,就装作手滑而向向玕那边丢下了莲蓬头,还不忘捂着嘴巴做惊讶状:“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向玕的上衣领口这里立刻就被冲湿,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冲击,向玕的手就那么一松,小黑迅速得抓紧机会冲出了卫生间。
“你!你是故意的吧?”
“我都没有说你是故意的了,你还说我?”向玕拉着潮湿的上衣领口,被水清洗后将身材完整得体现出来,显得那么若隐若现。
“我去带小黑回来,一会儿和你算账!”江桥收回视线,站起身去寻找小黑的踪迹,毕竟是身上还潮湿的,顺着一路的水滴,很快就在江康的床下下找到了它,幸好江康出门找乐子去了,不然小黑恐怕是出不了父亲的门。只是因为床底下的缝隙的宽度深,江桥蹲着身体,用尽全力伸直手臂也摸不到它,更别说小黑还使劲往里缩着身体。
尝试了许久都不见效,江桥心一横,平趴在地毯上,这样以床下空间的高度,江桥的脑袋完全可以伸进去,因为里面的地面不怎么干净,因此空气也是糟糕的,江桥只能吸着气先去奋战。她擦着地毯伸直了手臂,试图用手指先触摸到它,却还是没有任何作用。江桥实在是受不了这里面的灰尘,才不断得打着喷嚏退出来,脑袋才刚刚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向玕站在自己身后,似乎对目前自己的动作很是诧异和惊奇。
就算眼前没有一面镜子,江桥也知道现在自己的这幅怂样。
脑子里面反射出的画面就是自己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如同一只壁虎一样趴在这里,而因为从床底下出来,连续打着喷嚏的样子更加是搞笑,当然江桥还没有想得到的,自己头发上还顶着几根凝结的灰丝,手臂上的皮肤更加是染上了灰色。
“你……你来干嘛?”江桥急忙爬起来。
“我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抓到狗,不过……”向玕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些语句来简单概括自己看得到这个惊悚的场面:“不过看起来好像是不太顺利,你……”
趁着江桥已经站起来,向玕走上前摘下了头发上的那些碍眼的灰丝:“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意外而已。”江桥躲着向玕的手指,还是嘴硬:“刚才差点就抓住小黑了,差一点而已。”
向玕收回手:“差一点都弄成这副样子了,还是我来吧。”
“你?”江桥毫不给面子,又蹲下试图寻找别的方法:“你这么大的个子还想什么办法?还是我比较有优势。”发现小黑是躲在最里面,江桥只能采纳最绝的办法:“这样,我等会儿试着爬进去,然后把小黑赶出来,你在外面守着。怎么样?”
向玕对上江桥这张认真,但现在实在是有点脏的脸蛋,提出了不同意见:“里面那么脏,你怎么进去?还是……”
“还是什么?再不进去,小黑身上还湿漉漉的,现在又不是夏天,一定会生病的。”
江桥果然秉着往常的习性,自己一个人就这么冲了进去,完全没有等待向玕别的意见。幸好江桥身体也不算厚实,很快就进去了,里面的环境是很糟糕,但看着小黑就在那里,底气也强了起来。
小黑在那边望见江桥竟然进来了,当然是麻利得从小角落里奔了出去,正好撞在外面的向玕手里。
“抓到它了么?”江桥还没有出来,声音也都闷闷的。
“嗯。”向玕抱起还没有冲洗过,因此触感黏黏的小黑,蹲下身体,将视线投在床下阴暗的世界:“你快出来。”
或许这次是江桥也听得懂了,这句话里面的焦急。
她很快就冒出了头,而迎面的就是向玕的脸,他蹲着身体,因为本来个子高,要能弯着腰到脸部能向着自己处在的位置,也算是难为他了。
不知道怎么的,江桥忽然就冲着向玕的脸一笑,尽管脸孔是比之前还更加脏得厉害,却毫不影响笑容的灿烂:“终于搞定了。”
向玕一愣,将小黑一手包着,继而对江桥伸出左手:“快点出来,都脏成这样了。”
江桥的手心也是抹着灰,她嘀咕了一句:“脏。”,想要自己挪着身体出来,又被向玕强握住:“闹什么,快点出来。”
外面的空气干净清冽得多,江桥拍拍衣服上粘着的灰尘,鼻子一痒,就打了几个喷嚏,正好向玕才去理江桥头发上的脏东西,两件事碰着,江桥的唾沫星子就到了向玕脸上。
江桥一惊,抬起手想去擦,手上的灰也顺势染了上去。
“……我不是故意的。”江桥已经死了心,能看到向玕这样狼狈,也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对即将到来的向玕的回应感到不安。
“还不快先去把小黑洗了?还有……”向玕抱着小黑迈开步子,走到门口停下,转过身望着江桥:“我们俩也还得去洗把脸。”
向玕这时的脸真正的是也挺喜感的,江桥自然知道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这次知道教训,江桥特意关上了门,两个人和小黑就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之后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向玕继续按着小黑,江桥握着莲蓬头冲洗小黑,泡沫渐渐退去。
向玕抱着小黑放在垫着毛巾的地面上,手才放开,小黑就自主得抖起身体,水珠纷纷殃及到四周两个人。
这次注定是多灾多难,等到好不容易完成,已经到了下午。
江桥换好干净的衣服到向玕的房间,小黑已经干净得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向玕也换上了红黑相间的格子衬衫,坐在一边看书。
“我去菜场买菜,你看好小黑哦。”江桥压低着声音,深怕吵醒小黑,现在自己是没什么精力再和它玩耍了。
向玕闻声抬起头,然后放下手中的书,站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
“嗯?”江桥惊诧:“我是去菜场唉,你怎么可能去?”
“不是你说的么,要教我烧菜,这也算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吧?”向玕如是道。
现在这个时段,菜场也已经热闹起来,毕竟出了小区左拐就到,两个人很快步行就来到这里。
“晚上你想吃什么?先说好,那些特别高端的菜我可不会烧,最多是家常菜。”
“西红柿炒鸡蛋和炒青菜还在那里,应该是热热可以吃吧?”向玕想起平时江家父女的饮食习惯,大都是昨天没吃完,今天还是接着吃,一直到消灭为止。
“嗯,是啊。”江桥在卖蔬菜的摊子前停下脚步,侧过头望着向玕:“可总不见得就吃这两道菜吧?好歹今天你也加入我们的晚饭呢。”
“那你还是哪个擅长的就做那个吧。”向玕果然对这样拥挤吵闹,环境一般的菜场显得有点不适应,毕竟是第一次关顾:“不然就太有风险了。”又想起什么,向玕抬起头,认真得说:“你不会告诉我,你最拿手的是西红柿炒鸡蛋吧?”
“当然不会。”江桥拿着西红柿掂量着,白眼道:“我怎么说也是十五岁就会烧菜了,怎么可能那么差的水平。我最拿手的,是一道荤菜。”
“哦?”向玕挑眉。
“这个就是你说的,最拿手的荤菜?”
“是啊,猪肉呢,很不错吧。”
“但是,这个东西……”向玕捏着塑料袋晃晃:“难道不是半成品,回家一下锅就可以了么?”
江桥面不改色得解释:“所以才是我最拿手的,因为出错率可能性很低嘛。虽然是炸猪排,但是也很需有技巧,比如时间要控制好之类的。”
“所以,除了这个,我们还要买点什么?”向玕已经对江桥的厨艺产生了一定的怀疑。
“差不多了,再买点土豆和鸡毛菜,烧一个汤。”江桥寻找着它们的方向:“这样就可以了!”
临近晚饭的时候,江桥在厨房里忙着,而向玕这次也破天荒得加入,虽然是作为江桥的副手,但实质上看上去是向玕承担了大部分得体力劳动。
经验也在实践中增长得厉害,做完这一菜一汤的时候,向玕也不禁感叹惠姨的劳累。
江康坐在客厅里,而隔壁家王太太的儿子,因为父母都有事情,于是他就和往常一样过来蹭饭,而小黑已经睡醒,蹲在一边,不停得摇着尾巴,一副讨喜的模样。
做的也大多都是家常菜,就这样,向玕,江桥,江康,小君也算是第一次在一桌上吃晚饭,更别说脚边还有小狗在。
“有炸猪排吃唉,向玕哥哥你也吃,这个超好吃的。”小君踮起脚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了向玕的碗中。
“哥哥他胃病才刚好,不能吃那么油腻的。”江桥夹起猪排,再送回了小君碗里:“你今天只准吃两块,不然体重再超标,就没有小妹妹喜欢你了!”
“才不会呢,我和江桥姐姐又不一样,喜欢我的人可多了!”小君做了个鬼脸,开始大口扒饭。
“你!”江桥欲发作,被一边听到笑出声的向玕的神情制止住,只好用筷子抓了一大把青菜放进小君的碗里:“全部给我吃完,不然今天就剥夺你半钟头的卡通片时间!”
小君适时搬来救兵:“向玕哥哥,你看她!”
“全部吃完。”向玕直截了当:“不然你看着办。”
“你们两个,简直比我爸妈还严厉嘛!”
江桥轻咳一声,明显带着些不自然,她用筷子的尾端敲了下小君的碗边:“快点吃,都要凉了。”
江康在一边看在眼里,他喝了口酒,缓缓开口:“向玕,这半个月还住的惯么?”
向玕被突来的提问弄得有点惊呀,然后才礼貌得笑着应答:“住的习惯,这里挺好的。”
“哦,是吗?这样就好。”江康放下酒杯:“我们家江桥也算有个朋友。”
“爸!”预感到江康会说出让在场人都尴尬的一些话,江桥决定还是先适当制止。
江康看了眼江桥,却不停止:“向玕,以后江桥,也请你多多照顾了。”
这样的场面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向玕只能先点头应付:“嗯,我知道。既然我住在这里,当然会尽量照顾她。”
有些话挑明了之后,里面剩下的可能就只有残渣,一点营养价值也没有。江桥听在心里,立刻就没了胃口,手指握紧筷子,筷子的一端还深陷在米饭中。
“小君!”
江桥压低着声音,从厨房探出脑袋向刚走出客厅的小君招手。
“江……”小君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桥一把拉过来,并用手捂住他的嘴巴,低吼着:“轻点!别让他们听见了!”
见小君点点头,江桥放开,然后半蹲着身体认真得询问:“小君,你向玕哥哥在客厅里和我爸谈点什么事情呢?”
吃完晚饭之后,江桥就被江康打发去洗碗,而向玕则是被留下来,像是准备讨论什么。而小君因为是个小孩,也没有什么顾忌,就他在那里写功课。
“这个啊……”小君狡黠得一笑,提出了条件:“我要吃薯片,不然就不告诉你。”
“你!”江桥作势要敲他的头,一会儿还是冷静下来:“好了啦,请就请,快告诉我,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江叔叔问向玕哥哥家里情况怎么样,大学毕业之后有什么计划之类的。”
这个爸爸!竟然打听那么私人的事情,他是铁了心要把自己推进有钱人家么?
“向玕他怎么回答的?”
虽然一方面很讨厌父亲这样做,但同时,江桥也对向玕的情况很是好奇。认识了这半个月来,是知道他是X大的一个大二学生,家里很有钱,父辈有一个企业,和瞿锡呈是亲戚,还有一个在他初中就认识女人的存在,但都很少听到他提起。
“再加一顿肯德基!”小君坐地起价,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
“好了好了,请你!快说!”
“向玕哥哥都说还好吧,一般性之类的话,反正都没什么明确答案啦。”小君摇摇手,又露出兴奋的笑容:“不过,后来江叔叔又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哦,他问,‘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想知道向玕哥哥说什么吗?”
“你这小子这次又要提什么要求?我才懒得理你,我不要听。”江桥眯着眼,她已经摸清小君的套路,也清楚向玕的性格,一定不会有什么劲爆的答案出现。
“喂喂!向玕哥哥他说了啊!”小君急了,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也不管要求还没有提出:“他说现在没有女朋友,但是有喜欢的人了呢!”
喜欢的人?
怎么好像是体内安置了一个闹钟,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响起闹铃一样,浑身上下都振奋起来。明明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吧?
“向玕哥哥说他喜欢的是小时候就认识的一个姐姐,虽然年纪比自己大,但是自己不介意。”
咔嚓,闹钟终于安静了下来,
果然……是那个人呢,无论是那副拼图,还是那只猫,自己其实也看出来了吧?
好像,还真的是会很失望,很难过。
“你之前答应我的东西不能耍赖哦,我先回去做功课了。”小君蹦蹦跳跳得又走回去,迎面而来的就是向玕。
“向玕哥哥,你要回房间了吗?”小君仰着脸,以崇拜的眼神望着向玕的身高。
“嗯,你快点去做作业吧。”拍着小君的脑袋送走他,向玕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站在厨房那里的江桥,她看着自己,眼神先是闪烁了几下,然后笑起来:“你不是和我爸告我的状了吧?”
“当然没有。”向玕也轻笑起来:“真要告状的话,一个晚上哪里说得完。”
“是啊,呵呵。”江桥没心没肺得笑着,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大,刘海又垂了下来,江桥伸出手想要挽上去,沾着洗洁精的手指却碰上了眼睛。觉得像是有一团灰色的浓雾笼罩在体内,如同是着火之后的烟袅袅升起,它渐渐扩散,最后是覆盖在每一寸,致使自己透不过气来,闷闷的。火的温度逐渐升高,应该是达到了沸点,越是看着眼前这个人,那里就越是灼热和痛苦,最后应该是消防队员终于赶到,及时喷水救火。所以,那些“救火的水”——温热的东西顺着皮肤流淌下来,然后嘴角是有了咸涩的味道。眼睛疼得厉害,江桥眯着眼睛,以手背擦去眼泪,然后再强扯着笑解释:“我刚才洗碗,洗洁精弄到眼睛了,现在还疼着,真得好疼的。”
“洗过了么?”向玕下意识得就凑近,抬起手覆上江桥的脸,想要细看情况:“我看看。”
江桥收住笑意躲开,她凝视着向玕,然后再擦拭几下,也不顾手的力道是多用力:“不疼了,真得不疼了。”然后是话锋一转,问道:“向玕,我们算是朋友么?”
向玕也感受到这不同以往的气氛,他默默注视一会儿,然后回答:“你觉得是,那就是了。”
江桥自嘲得笑起来:“我每次以为的事情都很多,结果都不是这样的。”
“朋友。”向玕坚定了这层关系:“是朋友,我们是朋友。”
江桥抿着嘴勾起笑,然后抹尽泪水。
自己是他的朋友了呢。
多好,安心做好朋友,这样至少,自己和“向玕”这个名字联系起来的那根箭头上,还标着朋友的字样。
你看,多完美的关系。
在晚饭时间饱餐一顿的小黑挺着小肚子慢悠悠得逛过来,好奇得望着站在厨房那里,两个主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以及默默无言的样子,然后快步走上前,在向玕的脚边停下,抬起头,瞪着水汪汪的眼睛。
“喂,我们带着小黑去楼下逛逛吧?反正门口那里就有一片绿地。”
不知怎么的,现在的情绪低落得不可思议,仿佛是不受江桥所能控制。江桥现在才体会到做演员的痛苦,她尽力扯出笑容,想要用外在的情绪改变来影响内心的变化,语气还要和原来的一模一样,这的确是项费脑力的事情。尽管江桥在这里没有什么天赋,但事实上大概大部分人在这种时候都能表现出完美的演技,都可以衍生出伪装的面具,让那个人看不清。只是江桥或许现在还没有了解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哦,好。”向玕点点头:“对了,康叔还委托我做你的家庭教师,毕竟也是你爸爸的心愿,所以我决定从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了,等会儿我们还是早点回来。”
“啊?”江桥措手不及:“不是吧,我作为当事人还没有答应呢。”
向玕斜眼:“你有什么立场反对?快点走,别拖着时间,康叔才说过你有拖延这个毛病。”
“我爸竟然背着我和你一起数落我的缺点?”江桥快步跟上向玕,小黑跟在一边,一起离开江家:“我爸还说什么了?”
“多着呢。”向玕走下楼梯,倒显出如数家珍的样子:“说你脾气大,又静不下来,性格倔,做事会拖着。好像还有别的一些,记不清了。”
江桥败下阵来,自个儿懊恼着:“怎么和别人说这些,女儿的优点不说,把这种事情和别人分享,哪有这种爸爸。”
向玕乐了:“你的优点?我想想,嗯,有了。体质好算一个吧?当初被瞿锡呈撞到,还能飞速踩着自行车跑到我面前,这要换一般女孩大概都不太可能。”
“这能算优点吗?!你以为变相说我像男人一样我听不出来吗!”
两个人正走在楼梯与楼梯衔接的平台上,向玕听见江桥这番话,本走在江桥前面,现在也不由得转过头看着江桥憋屈的表情,笑出声来。
这个转角处还借着楼上得亮光,因此可以朦朦胧胧得看见向玕上翘的嘴角,露出的白色牙齿,孩子气眯起的眼睛,一切都是灿烂,是美好的。
他的声音传过来,还带着调侃:“哟,被你听出来了,其实还有一个不怎么显而易见的优点,原来不笨么。”
好不容易才能够走进他的世界,算是拆开他总是冷眼,亦或是淡漠的包装,里面装着的就是这样一个透明的向玕,这是自己认识的,是身为朋友而结实的。
其实足够了吧,已经飞行到那么高的一个点,向下望去能看见那么广袤的地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毕竟再往上,离开大气层,臭氧层,之外的世界,自己连呼吸的权利都没有。
“哼,懒得理你。”江桥抱起小黑,故意走到向玕前面,先踏上前方的路程,而身后的向玕看她赌气的样子,也是觉得好笑,只能让着她。
只有在向玕看不见的角度,江桥才让自己真实的表情浮上脸孔,她抱着小黑,露出释然的轻松,然后迎着夜色走出这幢楼。
今天的夜晚很漂亮,甚至还能看见几颗星星不断在闪烁。小区外的绿地也有一些人在那里遛狗或是聊天,还有一些阿姨和叔叔在那里和着音乐翩翩起舞,跳的舞种并不算是纯粹的交谊舞,大多也是随性,图个乐子罢了。
音乐是较老的一首国外经典歌曲,声音是慵懒的,如同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藏着无奈的情绪在那里纠结。
小黑很是兴奋,特别是这里还有很多别的小狗,他更是来了劲,到处嗅嗅摸摸。江桥又没有用什么东西去控制,因为小黑还算是听话,走在路上也只跟着她,不会恣意溜去别的地方。于是江桥和向玕就只好坐在一边的长椅上看着它和另一只打扮漂亮的泰迪犬在那里玩乐。
“今天天气还真是好呢,我好像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星星了。”江桥仰着头,注视着天空中一颗明亮的光点:“也就是很小的时候,才见过,那种很大一片的,连在一起的。现在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大概只有远离城市才能见得到。”
向玕看着江桥静静望着天空的模样,然后也合着她一样,抬起头:“想看的话当然还有很多机会,毕竟还有很多地方污染没有像这里那么严重。”
“你知道吗,我以前有和星星许过愿。那时候还小,才十二岁的样子,平时我又没有机会看到流星,只能和这些星星许愿了。你知道我许的是什么吗?”
“嗯?许的什么?”
“那时候我正好面临小学毕业,然后我妈让我参加一个很好的中学面试,其实就是做考卷。那时候是在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就和星星许愿,希望能够考进去。我为了能实现这个心愿真的是很虔诚,每天晚上都要看着星星重复愿望,可是最后结果出来,我还是没有进去。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再也不信这些东西了。”
其实本来是很一般的聊天内容,连这个故事也叙述的平淡无奇,但是因为江桥的口吻,以及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那份寂寥,却让向玕只能默然等待她的下文,情绪被她带动着。
“我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不迷信了,可是后来我又重新相信起来,因为我的人生还真是有很多挫折。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上辈子一定是一个作恶多端人,所以这辈子才会这样,做什么都不顺心,做什么都差一步,无论想要什么,都永远得不到。也就是因为这样,”江桥侧过头,看着向玕:“我很羡慕你,真得是很羡慕。”
向玕凝视一会儿,然后才说:“很多时候你看到的也只是表面,我也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情况。人与人是一样的,生来是平等的。”
“不一样的,人和人是不平等的。”江桥摇摇头,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询问另一个问题:“你有人生目标吗?有什么非常想要完成的梦想吗?”
向玕沉吟片刻,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射在浩瀚的天空:“最希望的,就是能够脱离接手公司的命运。”
“我以前一直有个很远大的目标。就是和巴菲特一样,赚很多钱。事实上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很有钱,而在那个时候,我是最能体会钱的重要性的,所以我就想要和他一样。”江桥想起自己曾经的幼稚,不由笑起来,之后带着残余的笑意,认真得说道:“你看,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就是那么大。先不说这个世界上不同国家人的区别,那些发展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区别。就拿生活在这座城市,我们两个来说,你人生有无数条道路可以走,只要避开接手公司这一条道路就可以。而我,是要在苍凉的荒地上劈出一条道路来,还不管它是不是我想走的,能走上去就已经很好了。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人生本来不就是这样,生和死都是决定不了,唯一能自己决定的就是要走的那条路。你又怎么能知道,我会不会还没有踏上那一条自己想走的路,就被人为得绑架到别的路上去?”
“也是,人活着还是身不由己得多。”江桥点点头,继而又舒口气,小伸了个懒腰,一下子又注入了希望:“不过,至少人活着还有缘分和偶然这两样东西。我一直觉得缘分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比如我们两个,竟然会那么奇妙得认识,而且原来还互相看着不顺眼,现在还能一起坐在这里聊天,还真是不可思议。”
的确是这样,在向玕不到二十年的生命中,遇见江桥,应该是第二个意外,第一个,自然是褚晴。
“喂,我们现在既然是朋友的话,应该更加深入的了解一下吧?”江桥终究是抵不住心魔,还是起了主意:“比如说,一起分享一下各自的经历,例如……那个拼图上的女孩?”
向玕挑眉,联想起什么回问:“你听了我和你爸的对话?”
江桥避重就轻,搬出之前想好的糊弄套词:“小君他一向很八卦嘛,你知道的啊。不想讲的话也没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你竟然也会有喜欢的人,我一直以为像你那么变态的人,应该是自恋狂那种,喏,就是自己爱上自己。”
不知怎么的,似乎只是手指沾上这话题的半点星子,就可以一下子就激发出江桥另一面,轻易就能做到撒谎不眨眼睛,编起台词来那么顺溜,毫无困难。
“她……”向玕想了很长时间,留了一段空白,似乎是要想到一个很好的开头介绍:“她是我爸爸的学生,我们第一次见面……”
向玕的叙述符合他的性格,十分理性,感觉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然也避开了褚晴和父亲现在的这一段感情。江桥完全听不出到底这女孩是因为什么吸引住向玕,也听不出向玕是喜欢她哪里一点,得出的最大结果,就是“她”比向玕大挺多的,而且似乎这个“她”,没有喜欢向玕的意思。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呢?”江桥直戳中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气球,就等着爆炸后,从里面留下的,写着答案的小纸片。
“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不然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向玕虽是淡然得回应,但江桥看得出,他很明显得极力想回避这个事实。
“好,既然你分享了这一段,那我也分享一段给你。”江桥只能快点转移话题,让向玕从这其中脱离出来:“这样,就说我在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我吧……”
“幼儿园之恋?你还真是够早熟的。”向玕无语,打断江桥的叙述。原本听到她说要分享,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那个人的存在,不知怎么的就一阵奇怪的滋味冒出来:“说起来,你最近和那个叫路什么的男人还有联络么?”
“分手了还有什么联络。”江桥垂下眼眸,局促起来。自从那次没有接到的电话之后,路城就再也没有找过自己。毕竟自己这次离开是挺过分的,但是既然他有那么光明的道路可以走,自己还强拖着他,非要沾着他的光,这就过于厚颜无耻。本来自己再怎么差劲,自尊心这一块还是非常旺盛,就和沙漠中的仙人掌一样,怎么都灭不了。只要想到如果继续和他在一起,将来其他人都会用鄙夷的眼光看自己,光是这样想,江桥就觉得受不了。
江桥承认自己那个时候很自私,因为实在是太孤单了,无依无靠,路城又对自己那么好,就算是伪装成那一个他想象中的江桥,也没有什么不可。或许如果他现在再看到江桥,了解到真正的江桥,大概也就没再那么坚定,更别说自己还算曾经欺骗过他,路城一定会毫不犹豫得选择杨婉儿。
现在,可能他已经和杨婉儿在一起了吧。
因为是真的没有爱情存在,作为一个朋友,江桥是真心祝福路城,能够找一个比自己好一万倍的女人。
“那时候他还不是要带你回家见家长么?怎么那么突然?”
江桥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层关系,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想让向玕知道曾经自己对路城做过这种事情,所以她选择认为向玕最能接受的角度回答:“我自己条件又不是很好,他那么出色,我跟在他边上,只能让他沦为别人议论的对象而已。”
“你会不会对自己太没有信心了?门当户对并不是最重要的。”
“或许吧。”江桥来了志气:“我还是希望能找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就算是要找一个优秀的,我也要等到自己变得优秀,才能配的上他。”
音乐一直重复了很多遍,现在是终于停下来,有阿姨上前去调换,一会儿一首活泼的歌曲跳跃出来,他们又换上别的舞步,和着节奏。
街边的灯光晕染着这条街,闪着迷蒙色彩。泰迪的主人也牵着小狗离开这里,小黑先是跟着他们走了一段,后来见是他们决意要走,就又兜转得回到江桥这边。
“回去吧?你还要复习功课。”向玕站起来,唤了声,小黑立刻奔跑过来。
一提到这个,江桥又觉得是有装满水的大型保鲜袋压在自己心上,觉得重又不可以轻易放弃和移动,不然说不准什么时候它就起了一个小洞,如果全部倾洒出来,所有的努力也就白费了。
“唉,前面的路还是很难走啊。如果考不上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江桥跟在向玕身后,虽然夜色中有轻风浮动,但对江桥来说,沉重得几乎感受不到。
“所以说,未来是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怨天尤人也没有办法,还是努力吧?嗯?”向玕转过身,他身后是熙熙攘攘的马路,有车子和行人在穿梭,没有多少人会留意这边。
身后正好是街灯,在向玕身后是光芒,他嘴唇轻抿着,露出鼓励的笑颜,自然而又好看,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构成了一幅江桥认为最值得收藏的画。
自己已经足够幸运了,能在十九岁的年纪,遇到这样一个男人,还有什么觉得不满足的呢?
“嗯!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努力,我相信前面那条路一定是最光明的!”江桥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向玕的前面,她伸出手,光点从手指的缝隙中流露出来,像是自己能控制,能握住一样。
“快点啊!”见向玕还没有赶上来,江桥回过头,催促他快一点。
看见江桥忽然那么斗志高昂,向玕忍不住低下头浅笑。江桥捕捉到这一画面,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会儿,然后弯起嘴角,上前拉住向玕的手臂,拖着他加快速度向前走去:“快点!”
梦想,比起说是总是用来破灭的,倒也不如说,追逐的过程,还是充满着光和热的感动与泪水。
下午课程结束,向玕走出门,就看见瞿锡呈站在轿车的边上,穿着平时难见的运动外套和牛仔裤,不见之前总是一副有钱人家公子的模样,这次倒是很符合年纪的感觉。
“快点啊你,我带你们去吃饭,隔壁新开了家湘菜馆。”瞿锡呈抓抓新理的头发,头发长度剪短了,原来的刘海也不见,是有层次的极短发,显得清新和富有朝气。
向玕打量他一会儿,然后笑着说:“你怎么成这样了,我刚差点没认出来,一下子像是回到你高中那会儿。”
“还不是我爸,他不知道在哪所大学给我弄了个学籍,现在我还得每天去那里报道,不过总算是每个月又有了经济来源。你也知道你廉叔多变态,在那里还设置眼线,一旦我没去,有的被他收拾了。”
发现程霏站在那边,迟疑着往这里看了一眼,却要从另一边走远,瞿锡呈看见,喊了声:“喂,霏霏,这边,你要去哪?”
程霏闻声站停,局促得揉着手袋回过头,特意看了眼向玕背对自己站在那里的背影,然后声音放低得说:“我还是不去了,免得向玕觉得讨厌。”
“怎么回事?”
“没有……晴姐知道向玕住在哪里,还知道他是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晴姐和向叔都很关心向玕,所以晴姐让我尽可能照顾向玕,但是向玕他很排斥我……”
自从那次周五的见面,过了这一个休息的周末,再到今天这个星期一,程霏和向玕都处在难堪的边缘。虽然向玕没有表现出明显得抗拒程霏,但是从他的眉眼中,程霏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是尴尬。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能够有借口靠近向玕,没想到,被向玕推得更远。
向玕站在那里皱着眉,瞿锡呈是看不下去了,拉着程霏站过来,数落向玕:“你这小子怎么越大心眼越小啊,人家程霏不是好心嘛。”又侧过头向着程霏:“别管他,哥哥我叫你去,你就去。向玕你这臭小子别弄出什么理由说不去啊,快点上车!”
程霏不做声,但是眼神中早就没有半点委屈的模样,反而又是本该如此的任性。
向玕眼神扫过他们,只能点点头。
湘菜馆位于大学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小包厢里,聊得大多都是高中那时候的趣事,也还感叹着时间一瞬过去,三个人都已经快二十岁了,明明那时候的模样还没有褪去,也没有泛黄,却是怎么也回不去了。
瞿锡呈在那里一杯接着一杯得喝着酒,不时在那里为以前做的好笑的事情笑出声,也差不多到了结束的时候,结账的时候瞿锡呈是争着要付账,站起来又摇摇晃晃的,毕竟也是喝了几大瓶酒下去。
“你看着他,我去付账。”向玕小声叮嘱程霏,和服务员离开去付账。
“别,别,我说过我付的,你哥哥我还没有醉到神志不清。”瞿锡呈拉住向玕,拿出钱夹,取出几百块交给服务员,然后招呼着另外两个人:“好,我们走吧。”
走到外头的时候,冷风还算是清醒剂,瞿锡呈总算是没有那么昏昏沉沉。这边人不多,三个人走在路边的小道上,旁边就是一片的绿化,而另一边的车辆则是不断得来来去去。
瞿锡呈倒也没有到酩酊大醉,但也是几瓶酒下肚,脚步有点轻飘飘。但是他又非要逞能,向玕和程霏只能由着他在前面走着。
“向玕,你送瞿锡呈回去吧,我去乘那边的地铁回家。”程霏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在耳后,弯着嘴角说:“反正我也和你们不是一个方向的,你还是先送他回去吧,我自己可以,没关系的。”
向玕侧过头:“怎么可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去。”
“没事的啦,现在才几点,还早着呢。”程霏娇俏得轻笑起来:“大不了我等会儿叫辆出租车回去好了,还是瞿锡呈比较要紧点,我觉得他最近可能心里挺不开心的。刚才在饭桌上,他都没吃几个菜,一直在那里喝酒,看他神态,连笑起来都是不开心的。向玕,你还是跟着他,别让他出什么事情。”
向玕注视着程霏一会儿,然后点头说:“知道了。”又垂下眼,停顿了会儿才抬起头:“程霏,之前……”
“没关系,我懂的。”程霏伸出手遮在向玕的双唇前,然后莞尔一笑:“最重要的还是你自己能开心,我作为一个……朋友,还是希望你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无条件得支持你。”
向玕也有了笑意,见程霏被冷风侵袭得不由有点颤抖,显得很是单薄,向玕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程霏身上:“晚上冷。如果等会儿叫不到车,或者有别的事情,你还是打电话给我。”
“嗯,我先走了。”程霏合拢衣服,走了几步远去,又转过身,向着还望着自己的向玕挥挥手,提高声音喊着:“你也早点回家!”
见向玕勾起嘴角也向自己挥了挥手道别,程霏心满意足得回身,向着那边走去。
“哟,这不是挺好的嘛,你这小子早就该知道程霏对你的心意了。”瞿锡呈站在向玕身后的不远处,眯着眼睛,还不算是完全清醒。
“你想说什么?”
“人家不是挺好的,漂亮,有学历,脾气以前是有点大小姐,现在你看,完全是善解人意,这么好的女生你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
“你这不是醉了么,怎么说起这个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瞿锡呈勾起嘴角,他舒口气,直接坐在绿化带一边的台阶上:“醉,我倒宁愿是醉了,省的心烦。”
向玕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问道:“是因为廉叔还是刑露?”
“我找了私家侦探在这座城市找她的下落,可是完全没有任何她的踪迹。”瞿锡呈眼神闪烁:“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吧,毕竟那个时候,她和那个男人走了之后,我就应该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认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可是你还是放不下,就算她变得再面目全非,哪怕那个时候突然背叛你去和另外一个男人跑了,你也还是直到现在都念着她。”
“这大概就是我人生的一个结。”瞿锡呈垂着头:“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解开它,要背着它过一辈子。”
很少可以见到瞿锡呈这样垂头丧气,对命运服输的模样,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向玕是彻彻底底得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瞿锡呈他的绝望。
“我现在每天晚上闭上眼睛,满脑子的就是刑露,特别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俩都还小,也就十六岁,可是我看到的却是被许多人拉扯着,被殴打的刑露。然而就算这样,她也是昂着头的,好像是在藐视所有人一样,那情形,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了。明明已经是十六岁发生的事情了,我怎么觉得它现在还在往外冒着血呢?我真的是窝囊,找不到她,没有她一点讯息,我就大半夜得爬起来,连车都不敢开,就这么溜出去,深怕被我爸发现。我就这么绕着这城市转悠,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不知道她在哪里……以前陪着那些女朋友去看什么爱情电影,看到男女主角在什么地方意外重逢,两个人相拥而泣,那个时候我还老是觉得特无聊,特二。可是现在,我连能见到她都不奢求了,我只希望知道她过得还好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得想要补偿她,无论她做了什么,只要她能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瞿锡呈原先还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他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流动时,眼神是带着希望的,像是看见了刑露款款走来的模样,像是一伸手,就能捉住这份由着自己逃避而舍弃的感情。而之后,他的眼神黯淡下来,似乎所有的光点都站在他的对立面,只为突显出他一个人的孤寂一般。瞿锡呈陷入了泥泞而挣脱不出来,这是四面楚歌的境地。对于他而言,不只是存在是否能找到刑露的可能性大小,而随之而来的是,找到她之后,自己又能如何。
最难的,莫过于既放不下,又过不去,只能守着回忆心酸至死。
瞿锡呈还能刑露最美好的样子,她脾气倔,怎么都不肯别人介入她的生活,这是最原始性格的刑露,即使生活贫困却那么高傲,不肯接受别人的施舍。而这的相对面,是初中就沾了毒瘾的刑露,她厌世,她恨自己,造就了一个脆弱,敏感的刑露。
“是啊,想想,就算找到她又能如何,我爸会让我带她回去么?”瞿锡呈自我否决得摇摇头,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一厢情愿:“其实我根本就是没有这个能耐,我连带她走,养她的本领都没有,我根本就脱离不了我爸给的生活。就我现在这个能力,能去做什么?更别说像是我爸这样的人了,他不像嵘叔,他随时都有办法对付我。我一个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带着她,对,她都不知道有没有戒毒,说实话,能走得了多远?更何况她……呵,是啊,她现在有了自己的男人在身边陪着,我到底在这里纠结什么……”
向玕知道,瞿锡呈所说得每一种假设,每一句否决自己的话,归根结底,他怕的不是瞿廉,他怕的只是面对刑露。以瞿锡呈的性格,向玕从小和他一起长大,哪里会不知道如果刑露肯跟他走,就算是背弃全天下人,劈出一条路,瞿锡呈都会带着她走下去。只是无论在这方面多么的豪情万丈,瞿锡呈最难以接受的,就是如果找到刑露,而她和那个男人过着她自己认为足够的生活,那么瞿锡呈面对的,才是最难逾越的鸿沟。
因为瞿锡呈是第一次那么爱一个人,她和瞿锡呈之前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所以瞿锡呈才会一头扎进去。从原先的,在高一中旬,刑露转校到他们班级,瞿锡呈只是觉得这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冷,不愿意和别人接触,到后来在一条小巷子里救下因为交不出钱付毒品钱而被毒打的她,当然那个时候瞿锡呈并不知道是因为毒品的缘故。从一开始两个人互相觉得不是自己这个世界的人,到后来因为这个意外而开始相熟。
那时关于刑露的谣言很多,虽然吸毒这件事情没有被很多人知情,但是她与当地不良少年少女经常被目睹在一起厮混的事情还是在学校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浪,而伴随着这些的,就是刑露极其一般的家庭条件。在当时的那所学校,只有两种类型的人生活在学校里,不是成绩好的,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而刑露,一个成绩差,条件不好,在外面混,性格也为人诟病的漂亮女孩,注定是要沦为某些无聊学生的消遣对象。这些事实串联在一起,经由无数人的编制和传播,他们亲手将这些穿在一根线圈里,再强戴在刑露身上,像是枷锁一样,在她的脸上缝制上侮辱字样的标签。
瞿锡呈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刑露的世界里的,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和每个人都能处得不错,而对于被孤立的刑露,他也是给予依旧灿烂的笑颜,除此之外,平时只注重玩乐或是和同学交着朋友,对班级事物都不怎么关心的他却是特别照顾刑露,尽管刑露一开始很是不能习惯,非常抗拒,但是在瞿锡呈的坚持之下,刑露觉得,自己冰冻的那颗心,似乎是在缓缓融化,这让当时的刑露,纵然表面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内心却是觉得是最大的恩赐。
只是在后来,当刑露习惯瞿锡呈的“厚脸皮”时,却在一次放学后被高年级的一群女生拦下,折磨了几个小时之后才从领头的那女生那里得知,瞿锡呈靠近自己,不过是因为想要甩了高年级的一个校花,但是又觉得没有什么正规理由,就想借着刑露,让对方死心。
那次的虐打刑露记得很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喝醉酒之后对自己宣泄的模样。那些女生用各种手法,甚至到了后面觉得不解气,还掀起自己的校服,试图做些更不道德的事情,只是她们没有想到,一直以来容忍所有外界无来由责难的刑露却在这一刻忽然不再沉默。她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果敢得抓住了袭来的那个女孩的手,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往痛苦的边缘扳去。再看到那个女孩叫痛的时候,刑露毫不犹豫得松开了手,给了她一巴掌。而剩余的女生看到这样的刑露,自然是更加气急,于是瞿锡呈赶到,看到的场面就是刑露以一敌十,和那些女孩扭打在一起的场面。
瞿锡呈本在运动场上打篮球,还是程霏因为放学后留下替老师做事情,好不容易搞定离开办公室,路过锁上的女厕所,听见里面传出的打闹声,特别是刑露的声音,才觉得是出了事情。瞿锡呈和校花的这次恋爱本来就是轰轰烈烈的,就连闹分手也是全校都知道,程霏也是对瞿锡呈靠近刑露这事本就觉得蹊跷,听到里面的对话才更加确定了这个事实。那时向玕早就放学回去了,幸亏瞿锡呈还没有走,程霏及时通知了他,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
那个画面瞿锡呈总觉得在往后回忆起来,像是那些做了特别处理的照片一样,没有那么清晰,甚至是泛着被烟熏过,微黄模糊的光。他只记得,自己踹开门之后,看见的就是刑露被几个女生压着,另外几个女生不断得抽着她的脸颊。而刑露始终是昂着头,眼睛里尽是愤恨,而在自己进入厕所之后,那些女生看见瞿锡呈,动作都停了下来,刑露身上也没有了束缚。她听到声音侧过头,望着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的瞿锡呈,刑露飞快得站了起来,当时瞿锡呈的感觉到就是她如同是迎着崭新的生命而去的,似乎她身边的一切都在此刻模糊了纹理,融合成大面积的色块,沦为了衬托独立个体,奔跑着的刑露。
她就这么迎着瞿锡呈而去,瞿锡呈在那一刹那脑海中闪过一段片段,他觉得这女孩可能是要柔弱着,哭着抓着自己,而更为让他觉得震惊的是,自己竟然会期待这个场面的发生。可是现实总是没有你所想的剧本那样发展流畅和如你所愿,刑露的确是眼角含着没有擦净的泪抓住了自己的校服,然后猛的就给了瞿锡呈一巴掌。
之后她笑了起来,笑得那么放肆,似乎还骂了两句脏话,然后潇洒得走出了这里,反正瞿锡呈是记不清了,因为当时这一巴掌就像是把自己的□□,思维都定格在那一瞬间,挪动不了。
这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故事在全校传得风生水起,而当事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瞿锡呈因为个子的原因坐在最后一排,而刑露也是因为转校生以及个人的原因坐在瞿锡呈隔了一个组的同排。
瞿锡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觉得道歉都是没用的,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那么紧张,所有的生活学习都盘旋着刑露的影子。他试着再去为刑露做些什么,但结果当然是刑露以极其极端的方式毁灭。瞿锡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从未将刑露当做工具去做什么,只是单纯得做那些事而已,然而或许早在那条巷子救下刑露的时候,她那时坚定,又抗拒的眼神就已经深深嵌在了瞿锡呈的心上某一块空隙,像是要启开一条从未到达的路的钥匙,并且完整得不需别的杂质参与。
两个月间,无论刑露在别人眼里怎么过分得对待瞿锡呈,瞿锡呈从未缓解过自己对刑露的悉心和用心。甚至连老师都感觉到了,还找过瞿锡呈谈话,告诉他不需要这样,帮助同学是很好,但是如果对方无可救药,又不领情,还是应该点到为止,抓紧自己的学习才是最重要的。毕竟前阵子那件事情闹得也凶,老师也略微带过,也不点明:“再说你做得够多了,不需要再这样。”而瞿锡呈的回答很简洁,也让老师只能随他去,他只说了一句:“我愿意的。”
两个人的转机出现在瞿锡呈决心好好找刑露谈的那一天,那天已经是到一月的时候了,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没有那么明亮。瞿锡呈先是让向玕和程霏回家,然后他一路刻意保持着距离得跟着刑露出了校门,几次想要上前叫出她,又退了回去。直到在一个拐角的角落处,看见刑露被一群打扮花哨的青年人强抓着上了面包车,瞿锡呈心念不好,自然得想到刑露那些和社会上不良分子有微妙关系的传言。因此他没有再做思考,叫了一辆出租车跟在这之后,一路到达破旧废弃的工房里。
那时候已经是天黑了,瞿锡呈偶尔现在想起来,还很佩服那时候无惧的自己,现在恐怕是再也没有这份精神了。只是在门口听了一段时间,了解到刑露竟然是因为从他们那里赊账买了一批毒品去贩卖而赚钱,但是因为到了时间还没有付账才被这些人抓过来。并且在这段对话中,瞿锡呈才知道,刑露从初中就开始吸毒,并且做这种事情了。
震惊只维持了一段时间,瞿锡呈就踹开了这道门,然后望着满屋子的人,将目光定在同样觉得震惊的刑露身上,开口说:“她欠的钱我付。”
刑露自然是大力反对,甚至又骂了自己几句脏话,反正就是觉得自己多管闲事。瞿锡呈倒是很大气,先从身上拿出所有的钱交给他们,大约是一两千的样子,然后再和他们商讨,明天在学校附近那条巷子等着,自己一定会交款。
值得庆幸的是,那帮人大多也都是年纪较轻,这生意也做了没多久,心思没有那么缜密,也就提出万一瞿锡呈没有允诺该怎么办。瞿锡呈那时完全是百分之二十的瞿廉附身,沉着得完全没有十六岁的影子,他淡定得大手一挥,指了指自己的身上装扮,挑着眉说了句:“你看看我全身穿的,光是这双鞋子就两三千了。还有这件外套,书包,对了,还有这件东西。”瞿锡呈拉扯出脖颈里挂着的玉坠子:“这个就足够秒杀你们了,但是这个如果给你们,我爸估计会限制我经济来源一个月,再说你们想去兑换现金,或者卖掉是不太可能的,我爸一定能抓到你们,然后玩死你们的。所以还是明天等着吧?”
那些人打量着瞿锡呈,的确这小子长得是有大户人家的气质,虽说是在显摆,但完全没有暴发户的感觉,反而是一副就这样的随意。其中有几个也是对运动这片领域有些了解的,看得出这小子的鞋,包,外套是一个价格不轻的品牌,有的还是国内买不到的。
最重要的是,有句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那帮人也就将信将疑得,先同意得离开了,只不过刑露却是丝毫不领情,纵使因为之前在车上,那帮人中间几个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因为自己挣扎而掐了自己好几下,还抓破了脸,因此现在看起来十分狼狈,脸上还有流着血的抓伤。但是在瞿锡呈上前去松开绑着刑露的绳子的时候,刑露坐在那边,还是冷冷得给了句:“你怎么那么烦,我说过让你帮忙了么?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收起你的臭钱,明天我自己想办法。”
瞿锡呈没有转到后面去解绳子,而是直接面对着刑露,他弯下腰,然后近距离得靠近着刑露,伸出双手去解那绳子,只不过因为这个古怪的姿势,因此看起来像是抱着刑露,他右耳朵边下方就是刑露愤怒的面孔,刑露说话的气息都在自己耳边暧昧得缠绕着,像是迟迟飘散不走的烟圈。
瞿锡呈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理所当然得直起身体,俯视着望了自己“怀抱”中的刑露一眼,勾起笑说了句:“我乐意怎么办?”之后他又弯下腰继续,不免抱怨:“那群人还真是新手,这结打得那么死要我怎么解?”
刑露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储蓄好的那些想要骂走瞿锡呈的话,却是一下子被他的笑瞬时就冰释。
沉默很久,两个人之间只留下绳子摩擦的声音,刑露就这么冒出了一句:“我吸毒的,没救的。有了这一次,还是会有下一次,我还不了你的钱。”
瞿锡呈动作一顿,然后抬起眼望了前方一眼,眼神是极其冷静且严肃,然而下一秒他则是垂下眼,像往常一样笑着回答:“那就别还,以身相许咯。”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刑露没有再做挣扎,任由瞿锡呈以“解绳子”作挡箭牌抱着自己:“那件事我没有关系了,你不必为这个内疚什么。所以真得不必管我,不需要拖自己下水。”
瞿锡呈没有立刻回应,他细心得解下绳子:“虽然说那帮人看起来挺傻的,没有我帮助说不定你也能想到办法。但是既然我已经和他们谈好了,身为一个男人就不能失了信用。况且以我瞿锡呈的处事方式,还钱也不一定只能用物质来偿还……”瞿锡呈站起身,将绳子丢在一边,注视着刑露:“有别的,你能胜任的方法。”
刑露默不作声得等着他的下文,但眼神中还是泄露了紧张的因子在跳动。瞿锡呈不慌不忙得开了口:“方法就是——你替我抄笔记怎么样?我平时注意过你上课的时候,虽然我的成绩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也不至于像你这样,每节课都在那里睡觉。所以我决定,让你替我抄笔记,这样我学习任务也就轻松一点,放学后打篮球也就不用再惦记着明天早上还要再抄笔记的事情了,当然,你的成绩也说不定因此变得不错哦。”
刑露望着他很长一段时间,才接上他的话:“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
外头的天色越来越冷,瞿锡呈先是含着笑留了一段空白,才缓缓开口,语气是沉淀许久好提取出的轻松:“你就当作——是我喜欢你好了。”
那边刑露却是笑起来,瞿锡呈在那一瞬间是从未有过的希冀,然而她却是嗤笑着回答:“瞿锡呈,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你放心,我会尽快把钱还你的。”
之后的故事并不像是所有的爱情故事一样,刑露和瞿锡呈始终没有明确得表明走在一起,但在周围人的眼里,大抵都看得出瞿锡呈是喜欢刑露的,毕竟总是围绕在她的身边,而刑露,则始终是冷淡的,没有明确的接受,也没有明确的回避。但事实上,刑露每次毒瘾复发,或是需要钱的时候,都是瞿锡呈照顾着她,几乎在她身上,花费了所有能够用上的钱,只不过值得的是,最终在瞿锡呈眼里,还是换回了刑露的心。
而这一切,在瞿锡呈构想好两个人之后的未来的时候,却是以刑露突然的离开作为结束。她走得匆忙,连高考都没有参加,瞿锡呈最后还是在同年级的一个同学那里得知,刑露是和初中一个男友走了,他们的关系初中毕业之后就没有断过。
那个同学是和刑露那个男朋友玩在一起过,两个人都是一家网吧的常客,玩网络游戏的时候就这么认识了。因此那个同学才听到刑露的男朋友说,他所有生活花费的钱都是女朋友从一个凯子那里搞到的,连毒品的钱都有着落。一开始同学还不知道他女朋友是谁,直到那天看到刑露来找他,他才知道这件事。而那时,几乎他们整个年级的人都知道瞿锡呈对刑露的特别对待,而整个年级的人,基本上都认识长得好,性格又豪爽,几乎和谁都能做朋友的瞿锡呈。
之后瞿锡呈就去了国外某个不怎么样的大学,他不想再面对这座城市,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面对刑露。或许连刑露都不知道,她才算得上是瞿锡呈意义上的初恋,因为之前瞿锡呈所有的女朋友,他喜欢的不过就是最肤浅不过的表面而已,从未真正动过内心,分手的时候也是毫不犹豫。而这一次,在瞿锡呈十八岁那一年,这场在一起将近两年的关系,又或者是在瞿锡呈眼里两年的关系,才是伤得他最深的。
其实以瞿锡呈往常的处事方式,他大可以满世界得找到刑露,当面质问她。但是他做不到,因为在瞿锡呈的心里,他也一直看不清那个答案,究竟刑露是否真得是和他在一起过,还是自己一厢情愿,把她无意的眼神或动作,当做是情感的涌现。
在国外的两年中,瞿锡呈过得生活是浑浑噩噩的,他用了一切可以使自己忘掉的娱乐方式,几乎已经是在颓废中度过每一天。
直到今年八月的一天,自己和一群同学在酒吧里消磨时光的时候,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中国同学正好前几天是和女朋友因为无聊的小事而吵架,而他在看到许多外国佬和自己女友搭讪的时候,他就决定了,准备去买份礼物和女友道歉,毕竟因为那么愚蠢的理由而分手,实在是太不值得了。于是他和瞿锡呈打过招呼,说决定去买礼物道歉,以免女友被别人抢走。瞿锡呈自然是赞同,只不过他才走出去没多久,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买好了东西,却在酒吧对面的马路边遇到了那个国家强壮的人,因为自己不小心撞到他们,那些人要他道歉,他心急,又被他们拉扯着,觉得他们纯粹是在种族歧视,也来了脾气,几个人就扭打在一起。那时正好是深夜了,那条路上车也不多,几个人推搡着就快接近马路的中央,其中一个身高马大的人推了他一把,身形相对弱小的他猛的就这样被推出去,摔倒在马路的中央。那些人讥笑着他,他好不容易才站起来,就是这个时候,一辆车从拐角处那里就这样开了过来。
瞿锡呈是看到有了骚动,才走到门外去看到底怎么了,只看到不久前还心怀着希望,瘦小的那个朋友已经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握着他所谓的礼物,其实不过是那个女孩最喜欢吃的零食而已。
女孩见到之后冲了过去,在那里哭得不成样子。瞿锡呈站在远处望着他们,明明可以在一起,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却是永远都到不了了。
那个时候,瞿锡呈开始慌了,他怕这辈子,到自己死了之前,都见不到刑露,听她亲口告诉自己事实到底是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是没有机会看清事实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于是瞿锡呈回到了这座城市,他想要找到刑露,亲眼看到她现在的生活,亲耳听到她拒绝自己。
很犯贱是不是?可是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感情不是这样,其中一个犯贱,另外一个理所当然得消耗着这些情感,更有的,是将它如同香水一样,随意得喷洒在自己的四周,浪费它的同时,为了凸显自己的不一般,像是要告诉每一个人,“瞧,他爱我爱得多深,可是心甘情愿的呢。”
大多的感情都是不公平的,无非就是我先伤你,你再伤我;你不爱我,我爱你;我不爱你,你爱我;我恨你,你爱我;你恨我,我爱你。
“我怕,真得是怕,既想见到她,看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又怕真得面对这个事实。听到她告诉我,我根本就是在自作多情。”瞿锡呈苦笑起来:“怎么办向玕,是不是我之前造得孽太多了,浪费了那么多之前女朋友的感情,所以这次要全部还清,注定是要欠她的。”
“还是应该去见她。如果她告诉你,现在她过得很好的话,那就放手吧。”虽说这话是对瞿锡呈而说,但是向玕心里知道,自己也是面临抉择。
“喂,看着你哥哥我那么凄惨的份上,再加上我都喝醉了,你还不赶快背着我,送我回家?”瞿锡呈望着向玕许久,这边向玕还沉浸在气氛中,当事人倒已经转换了表情,他勾起笑,摆着一副大爷样在那里。
“既然没有醉,当然自己走回去了。”向玕被他唤起的感情一下子瘪了下去,果然瞿锡呈还是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更熟悉。
见向玕起步要走,瞿锡呈一下子站起来,两步三步上去起跳就覆上向玕的背,害得向玕猝不及防得弯下腰,蹒跚得走不了前面的路。
“背我回去~~~~”
听见瞿锡呈这家伙还在后面恶心得撒着娇,强劲有力的手臂还环抱着自己,将近一米九的健美身材强压在自己身上,向玕身形较于他还是吃亏,挣脱不了只好咬牙切齿道:“快给我下来,不然我就把你丢到马路上!”
“我才不要下来,反正车就在那边,向玕你就背我过去吧!”瞿锡呈在后边欢乐得笑着,看见向玕艰难的样子更是来了劲,两只脚都抬起来,硬要向玕承着重量。
向玕被迫背着瞿锡呈,然后起了决心,就带着瞿锡呈摇摇晃晃得走到马路边,一用力就要把背上的人摔在这边,幸好瞿锡呈反应快,腿也长,直接跳了下来。
“向玕你这个没良心的啊,就这么把你哥扔在路边!”
向玕瞥一眼:“自个儿走回去,别跟无脊椎动物似的。”
瞿锡呈站在那里,外套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而没了原本归整的样子,这一带是暗色统治,只有对面的商业街的灯光和路边的汽车还给予些光芒。
向玕走了几步,见瞿锡呈还没有赶上来,回头看他就站在那里,寂寥悲怆弥漫在他的身后,几乎要吞没他。
“哥。”向玕唤了一声,心也紧蹙起来。
瞿锡呈闻声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如同向玕记忆中,那个总是不怎么正经,多大的困难和挫折都有办法渡过,从不会轻易低下头的瞿锡呈。
“呵,你这小子是准备要回来背我过去吗?”
“走吧。”本来酝酿许久,想要讲出什么话来扭转瞿锡呈现在的心境,但还是不怎么擅长这条路,最后只得以这个托付现在关心他的心情。
瞿锡呈笑着,走到他的边上,从上衣口袋中掏出钥匙丢给向玕,径自走上前,脚步依旧是往常那个模样:“等会儿你开车。”
这是向玕最了解熟悉的那个哥哥,他的灰色时间总是一瞬即逝,并不是像是扬沙一般,以手就能挥走,而是吸收进了他的体内,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去消化。这就是瞿锡呈,你能看得到的总是他灿烂得如同烈日的那一面。而如月光般静谧,冰冷的那一面,只有在这个世界都沉睡下来,才会浮上他的身体。
下午的时候向玕没有回来,本来今天是江桥在酒吧恢复上班的第一天,正好遇上一女生要调班,最后是江桥从明天起开始正式工作。
上午快餐店的工作拖到六点多才结束,江桥回来的时候就没见到向玕回来,等到一桌菜烧好,准备去叫向玕过来,面对的还是没有主人归来迹象的房间。
想到小黑还在房间里,江桥也就拿出钥匙打开门,想着总是关着它也不太好。而小黑在房间里则是十分自在,首先就是那个时候江桥买来的宠物专用的小窝,旁边放着食物碗和装水的盘子。
小黑看见江桥自然是开心万分,又加上独处在这房间里差不多一天,尽管衣食无忧还是很没有劲,因此见到江桥就兴奋得扑了上去。
江康定了条规矩,就是小黑不得进自己的家。江桥没有办法,先在那边匆匆吃完晚饭,之后江康是照着惯例,又去隔壁街打麻将去了,江桥就带着卷子到向玕房间来做题目。
尽管就身处在他的房间,还是心不在焉,看着时间越来越往后推进,江桥几次想要打电话给向玕,连理由都想了几个,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总算是完成了今天自我规定的任务中的数学部分,本来卷子做完是要给向玕批改的,现在主角不在,江桥只能托着下巴,目光涣散得飘着,一会儿想到了目标立刻凝聚起来。她从口袋中拿出那一袋子拼图,原本是向玕扔进了垃圾袋里,但是江桥经过门前的时候还是注意到了,觉得可惜也就捡起来放在自己身边。江桥原本设想的是拼完后再还给向玕,那个时候是因为察觉到这个姐姐模样的人可能对向玕而言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于是才会做这事情。可是不知为何,江桥常常会望着拼图上的向玕,明明只是少年时候模样的他,样子也不怎么好笑,却总是轻易就让江桥不由得轻笑起来。而偶尔目光落在旁边那个女人身上,江桥便会收起笑容,有时也会拿出镜子来,照着拼图上的女子比较,当然最后结果总是江桥灰心丧气得收起镜子,她觉得这应该是女人与女人之间最纯粹的关系,也就是羡慕和嫉妒。
这幅拼图也是被江桥来来去去拼凑或拆开几次,每次拼完想着要还给向玕的时候,某部分又在隐隐得动摇着,就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可是自己也舍不得扔,江桥有时也会想着,如果哪一天向玕因为扔掉这副拼图后悔了,而那个时候自己站出来,把这困扰了自己很多时候的东西交给他,在看到向玕微笑的时候,哪怕嘴角只是牵动一下,也算是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吧。
现在她将这些小图片散放在茶几上,又开始拼凑起那个女人和向玕当年的那张照片。因为之前已经操作过好多次,经验满满,很快就完整得呈现在自己的面前。江桥望着这两个人,越发觉得距离的遥远,就像现在一样,江桥唯一可以触碰得到的,只不过就是这张图而已。
江桥在那边深思熟虑的,小黑直接是跳了上来,用着爪子就连撕了几张拼图,江桥一惊,想要去抱开小黑,无奈小黑身子小,灵活度强,早就跳到下面扬着小脑袋望着江桥。
那几张拼图已经破碎,江桥捏起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一块拼图,还没想到什么弥补的办法,就听到走廊这边传过来动静,江桥立刻拼图跳起来,连身边蹲着的小黑也震动起来,跟着她一起去迎门。江桥打开门的一条小缝往那里一望,就看见向玕和瞿锡呈沿着楼梯走过来,自己见到向玕那份欣喜的心情还在跳跃着,一会儿就被现实狠狠拍下:自己在他房间里待着算是怎么回事,虽然向玕没有要回钥匙,但是三番两次不经他的同意就进他的房间总是会被他厌恶的。
眼看他们二人就要走完楼梯,小黑趁江桥不注意早就奔上去,江桥当机立断得关上门,然后紧急得环视了这一不怎么大的房间,最后目光是落在床上。
“你不是说要抽根烟就回去么?怎么倒还跟我上来了?”
“我现在浑身酒气的怎么开车回去?你怎么也得等我喝口水再说吧?”瞿锡呈泰然自若得走上这层楼的平台,只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狗直冲着身后的向玕摇着尾巴就跑过去。
“哪来来的小土狗?”
“江桥养的。”向玕蹲下抱起小黑,小黑不断扑腾着身体,还伸出舌头去舔向玕的脸,向玕没有办法,一开始还别扭得躲着,接着就有了笑意,嘴里还嘀咕着:“关了一天挺难受的吧?”
瞿锡呈在一旁看得简直弹眼落睛,这家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向玕么?自己记忆中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弟弟竟然可以露出那么温暖和煦的神情。
看他垂着眼,抚着小狗的样子,完全就是另一个人。
不过才搬出来半个月而已,是什么样的经历和力量,可是使向玕变幻成这样的人?
说起来,小黑怎么自己跑了出来?向玕抬头看着门,明明还是没有变化。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里面是暗着灯光的,只是在向玕按下顶灯的开关键,发现床上方的窗子是打开的状态,而茶几上还盛放着些卷子的时候,大约是有了点概念。
那边瞿锡呈早就累得不成样子,一下子就瘫在向玕的行军床上,又因床板过于硬而浑身不舒服得翻转着身体。
向玕不断得在床的右边这片区域里找寻什么,发现一无所获也差不多有了结论:可能江桥来过这里,之后又走了。虽说钥匙自己没拿回来,江桥有时会自主得进自己的房间。向玕之前还是对此觉得很不适应,一开始只是因为江桥没有和自己商量过,所以会觉得这是不尊重,之后江桥又是偶尔会进入,自己倒是从不接受成为了只能随便她。毕竟既然双方都了解这个状况,江桥也不是常来,也没有什么喜欢乱动自己东西的怪癖,这就没有什么关系。
况且现在小黑住在自己这里,向玕虽没有明确说过,但也是默认了江桥的自由出入。
“喂喂喂。”向玕一抬头就看见瞿锡呈这副样子立刻叫住他:“你不是说喝口水就走么,现在怎么都躺下来了?”
瞿锡呈望着天花板,感慨万千:“没想到这里收拾一下还真有个家的样子。唉,躺下来就不想动了,向玕这样吧。”瞿锡呈侧翻,然后撑起身体,露出油腻的媚笑,还尖着嗓音,表现出千姿百态的形态:“我今天就将就着在这张床上和你睡一晚,你觉得怎么样?”
“哦?”向玕停下动作,高深莫测得看了眼他,然后嘴角微弯:“你也不怕我把你办了?”
“向玕,你这变态的程度真是与日俱增。”瞿锡呈露出难以接受的神情:“当年那个冷漠气质的少年怎么就越来越猥琐了呢,再过几年你就变成那种见到美貌小姑娘就会□□的大叔了,哦,也不一定,可能看到漂亮小男孩也会,就像我这种类型的。我以后就不会叫你向玕了,叫你‘想干’怎么样?”
“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叫小黑把你办了。”向玕一个白眼,手中的小黑却是躁动起来,趁向玕不注意跳下他的臂弯,向着门后的方向嗅着就这么奔跑过去。
江桥就躲在门后面两个柜子的后面,因为柜子不算高大,重量也很轻,江桥蹲下来面前能被遮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江桥在那么短的时间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那些拼图胡乱得抓起全部放进袋子里装自己口袋,然后躲到这后面,至于那些透露着自己行踪信息的情况是没有时间去遮掩了。原本想的办法就是在他们进来之后,趁着他们讲话的时候自己偷偷溜出去,然而没有想到会在小黑这里误事。江桥才微微站起身子,确定瞿锡呈和向玕都是处在看不到自己的角度,便推开柜子,露出一条小缝,还没有挪出一步,小黑就已经在柜子前,随时都有冲进来的可能性。
小黑看到江桥,更是来了劲,甚至开始小吠起来,这顿时把向玕吸引过来。
“怎么了,叫什么?”现在怎么说也是晚上,小黑这样也还是会影响邻居休息,向玕半弯着身体去抱起小黑,而小黑的爪子是牢牢得抓在轻便的竹子制成的小柜子前,这么就把它拉扯开。向玕定睛一看,只见江桥坐在那里,身子往后靠着墙,眼睛紧闭,看着像是已经入睡的样子。
“怎么睡在这?”向玕起了疑惑,蹲下身试图去唤醒江桥,他握着江桥的肩膀,轻摇了几下却是毫无反应回馈,那边还是一副睡得深沉的模样,甚至还因为自己的介入有了新的变化:短促的打鼾声在这面积不怎么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嘹亮和突兀,不禁如此,还加了两句梦话,非常清晰得喊着“那个汉堡看起来好像味道不错”,“奶茶的味道也不错呢”,标准的吃货的语句,虽说是添加了睡梦中的特效,有些含糊和迷糊,但语气做到效仿得很完美。
“向玕啊向玕,装什么。”瞿锡呈听见了女性的声音,完全是如鱼得水,像是终于踩到了向尾巴狼的尾巴:“金屋藏娇嘛,都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委屈了她了。来来,让哥哥我看看,是哪个美娇娘藏在这里。”
向玕还在那里被江桥两句冒出来的,极其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僵住了表情和动作。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江桥为了掩饰自己而特意使出的伎俩,这还嫌不够,她还在这之后,发出了更多在向玕看来匪夷所思的声音来证明自己是在沉睡中。于是在江桥心里暗自得意自己演技出色,一定能把向玕糊弄过去,并且已经预想好接下来的情节和自己的反应:向玕再加大力气甚至喊出声来想要叫醒自己,而在这个时机,江桥一定要守住自己的阵地,千万不可以瓦解,一直到向玕没有办法,最后无奈送自己回房间作为最后,最完美的结局。
只不过瞿锡呈声音的出现还是打乱了江桥的计划,她只觉得一阵脚步声过来,接着就是在自己面前站定,随后就是发出惊讶的声音:“哟,这不是江桥么?噢,也是,你们俩车震那事实还摆在那里呢,没想到你之前还嫌人家江桥不怎么样,现在都发展到这种程度了。看来江桥还是有点能耐的,外在挺一般,但怎么说也是一个妙龄少女,又碰上我们家这个饥渴的向玕。”
江桥一听这话,内心顿时咆哮起来,为了解化这股怨气,她非常自然得像是在睡梦中挠挠头发,然后闭着眼睛,抬起腿像是在梦中遇到仇人一般往前猛得一踢,然后凶狠得说了一句“梦话”:去死吧!又怕这次过于激烈会影响这两个人的怀疑,加了一句“哥斯拉!抢我吃的!”来刻画了自己梦境的场面,给两个人灌输了自己完全是在做剧场版的英雄梦。之后又归于平静,完全用出色的演技将这个插曲消化为睡梦中的一次意外而已。
江桥当然算准瞿锡呈就在自己前面,于是这脚非常准确得中了半弯着腰的,瞿锡呈的膝盖,江桥只听见他唤了一声,然后是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的声音,伴随着一句:“这丫头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啊?”
“当然是睡着了,这不她就在梦里见到你了?”向玕忍不住笑出声,之后他放下手,抬起头望着一边的瞿锡呈:“喂,还是你送她回房间吧。我怕她等会儿一边睡着,一边再做什么别的事情出来,她这睡相那么威猛。”
“你饶了哥哥我吧。”瞿锡呈揉着疼痛的膝盖,微瘸着走回去,坐在床边:“我要是送她回去,没准在半路上就被她弄死,再说她不是你的小女友嘛,自个儿解决这个麻烦。”
没有别的办法,向玕沉吟了一会儿,抱起缩在这角落的江桥:“我先送她过去。”
“别速战速决。”瞿锡呈笑着抱起一边的小黑:“我和小狗一点也不急,你们悠着点。”
憋着,一定要憋着。
半眯起眼睛,是走廊昏暗的光线。
自己两只手还抓着向玕的肩,现在是向玕抱着自己,但却是停在了走廊中。
还在犹豫着的江桥,只听见传来一个声音:“还装?”,她一惊,下意识得抬起头,就看见向玕挑着眉的模样,嘴角若有似无的一丝笑。
“啊…….”江桥连忙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还揉揉眼睛,一脸惊讶得说:“这里是哪里啊,我在这里做什么?”
“你刚才在走廊和小黑打了一架,后来因为被小黑打中脑袋因此昏在了走廊,我回来的时候正好捡到你。”向玕面不改色心不跳得注视着江桥,以极其严肃的口吻虚拟了这个过程。
变态!想得理由也未免太科幻了一点吧?自己到底是有多无聊才和小黑打架!?江桥憋着气,又不能发作,只好深吸一口气,然后作恍然大悟状:“哦,这样啊,没想到我那么……”
原本剩下的半句话活生生得被向玕的眼神捅了回去,向玕望着江桥一会儿,让江桥越来越心虚,然后他才开口,带着另江桥觉得没好事的笑意说:“你可以下来了么?”
“额,是,我马上下来。”江桥动作幅度过大,脚还没落地,之前慌忙塞在口袋里的那包拼图的袋子就从不深的口袋里落了下来,发出一点声响,江桥低头一看,瞬时做出反应:她立刻坐在了那包拼图上,并且揉着穿着拖鞋的脚,抬起头扬着撑起的笑望着向玕:“我脚好像有点抽筋,呵呵,你要不先回去吧?我自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江桥速度极快,又因身子本来就挡在向玕面前,因此向玕看到那包东西的几率很小。只不过向玕望着一会儿,然后她听到向玕接下来问的这句话是:“你之前在我房间里到底是怎么了?是等我等得困了,所以睡着了?”
“嗯,是,是。就是这样的。”江桥忙着要打发向玕,当然是点着头附和,又怕向玕才问道关于自己为何在那个角落里睡着,她主动编造起理由:“其实是因为我和小黑在玩,就是捉迷藏,我就躲在那个地方,没想到小黑没有找到我,我也就睡着了。嗯,就是这样的过程。”
这样拙劣的接口,向玕自然是不信,只不过他还没有拆穿,就注意到了别的吸引他视线的东西,他目光投射在江桥的一边,正在江桥被他目光引过去,发现聚光点是那几片拼图的时候,想要去挽救也没有办法,只能睁大着双眼看着向玕拿起那两片拼图。
“这个是……”更加不幸的是,这两片拼图正好是褚晴的眼睛,于是向玕举着这个,语气极其冷淡,颇带着不相信的口吻问道:“我的那副拼图?”
完了。江桥僵在那里,想不出什么话来接这一句,她不想对视眼神凌厉的向玕,只好低着头,一会儿才决定好。江桥站起来,从方才自己坐过的地方拿起那一包东西:“我看你把它扔了,就是扔在那个垃圾袋里。我觉得这挺有纪念价值的,所以就捡了起来,本来想好是拼好还给你,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所以到现在也……”
江桥的语气越来越低落,眼睛也是由始至终得望着地面。向玕则是从她手中那一包已经破了袋子的拼图中捏起了自己觉得最醒目的一片,然后笑起来:“还坏了?坏了你还说什么拼好?我扔的时候是坏的么?”
江桥最怕的就是向玕这个表情,虽说是笑着,但是却是最有杀伤力的。
“是我不好,让小黑抓破了拼图……对不起。”江桥想到补偿的办法,她急忙抬眼,语气焦急:“不然我去想办法修好它,我知道应该有这个可能性的,就当做是赔偿……”
“赔偿什么。”向玕从江桥的惊讶中拿过那包拼图,然后将自己手中的那一片放进其中:“本来就是要扔的。我不是怪你弄坏它,我是觉得你不需要去做这件事。”向玕顿住,似乎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这句话,只能再补充了一句:“因为这本来就没有什么纪念价值,不过是初中得到的一个奖而已,没有什么重要的。”
见向玕转身就要将这袋东西往后面的垃圾袋那里再次处理,江桥立刻抓住向玕的手臂:“别扔!这上面至少有你中学时候的照片啊!”
向玕停下,略带惊讶得侧过头望着江桥。
“这上面至少有你中学时候的照片啊。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但是看着他的时候,像是看到了你的过去,像是曾经参与过你的过去一样,像是拥有过这段经历一样。会觉得……更靠近你一点,像是真得成为你的朋友一样,而不是只是作为一个隔壁的邻居。”
眼中不知怎么的就有了泪光,江桥也不知道这番话怎么就突然冒了出来,连自己都没有料想到,像是开了发条的机器人,就这么自己走到了这个位置。她调整好情绪,还是放开了手:“你别管我,想扔就扔了吧,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总是莫名其妙的。”她又轻笑起来,以手指擦拭眼角,尽管泪光还没有完全散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快到大姨妈拜访的时候了,变得那么多愁善感。”
“参与我的过去?”向玕自己或许也没有察觉到,他的眼中又结起了一层网纱,蒙蔽起所有别的情感。向玕凝视着江桥,异常坚定:“为什么要参与我的过去呢?”他轻轻拉起江桥的手,让她像刚才一样,握住自己的手臂:“像现在这样,抓着现在的我,就是参与了我的现在,难道不是比过去更重要么?难道你,不是一直在参与我现在的生活么?”
“我,参与你的现在…….?江桥愣住,然后才迎着向玕肯定的目光笑起来。
是啊,自己,不是一直在向玕现在的生活中占着一个位置么?
她摇摇头,然后将手掌移到了向玕的心脏位置,笑意扩大:“这样才是感觉到了现在,因为感受到你每下心脏的跳动,这样子,一下一下的。”
江桥的手带着温暖的触感,却像是透过表面的那一层皮肤组织,按在了那颗跳动的心脏上,似乎随时都可以控制它的喘息。
那边向玕的目光循着江桥的动作,他的眼神中逐渐溢出了异样的情绪,像是快要遮蔽他的双眼,只是这时因为另一个声音的出现而戛然而止。
向玕身后的门忽然被打开,瞿锡呈原本只是觉得向玕那么久没有回来而奇怪,又一直听见门外传来些许的声音,就想查看一下,却没有想到看到这样的场面,于是瞿锡呈说着:“你们继续,我不打扰了。”然后飞快得关上了门。
这边江桥早就因为瞿锡呈打开门的声响而收回了手,听见瞿锡呈这样讲又有了怨气:“早知道刚才那一脚应该踢重一点,让他再那么瞎说!”
“你终于承认了?刚才演技倒是很不错,不去当谐星埋没了你这个人才。”向玕也快速得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又继续延续着和江桥斗嘴的场面。
“演技只是我众多优点中比较不起眼的一个闪光点而已。”江桥翘起嘴角,又想到什么忧虑得向向玕求证:“喂,他今天该不是要住在这里吧?都挺晚的了,再说我都闻得到他一身酒气,让他开车回家也不太现实啊。就算你让他乘出租车回去,你觉得以他惯有的个性……”
不止江桥,这次连向玕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瞿锡呈关上门之后,他站在那里,欣慰得勾起嘴角。
至少比起自己,他,或许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可以放弃一直执念的她的那个人,向玕他,说不定是幸运的。
至于自己,瞿锡呈却是已经没了希望。
江桥对向玕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江桥当然是一清二楚。
这几次来来回回得折腾,她也不会笨到看不清楚,只不过她更愿意掐灭这无聊的莫名妄想,并且在她看来,这都是因为自己的羡慕之情在作祟。
所以她更愿意作为一个朋友,无论是对自己而言,对向玕而言,她都是这样想的。
真得是最好的结局了,无论对方怎么改变,她都会坚守着这份初心。
她,江桥,和向玕,注定,也是人定的,最好的,异性朋友关系。
“哎呀,头好晕,刚才喝了那么多酒现在终于发作了。”瞿锡呈原本也有些醉意,现在更是借题发挥,他在床上坐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脱去外套,然后平整得躺下来:“好累,现在就好想睡觉……”之后就是做作的打呼噜的声音。
“你给我起来。”向玕忍无可忍:“装你也给我装的像一点吧?”
刚才向玕走进房间,才提到一点关于瞿锡呈什么时候回家的事,瞿锡呈立刻就表现出无赖的一面,自主得躺在了床上,完全是宣示了自己今天不会走的主管意愿。
“那个……”那边江桥脸色异样得走进来,看到这一场面,便靠近向玕,压低着声音问:“你们已经商量好了?今晚一起睡?”
“谁和他一起睡,等会儿就让他回去。”
“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小人。”那边瞿锡呈闻声就睁开眼睛坐起来,依旧保持着浮夸的演技批判道:“哥哥我就在你这里借住一晚,你竟然忍心要赶哥哥到大街上去!你忘了小时候,我们俩同穿一条裤子,同睡一张床,同看小泽玛利亚,同……”
“够了!”向玕及时制止住了瞿锡呈的发言,然后尽量忍着脾气得问:“你睡我的床,我睡哪里?这床就这么点大,别和我说我们一起,除非是我们上下这么睡,不然是不可能完成这个高难度任务的。”又怕瞿锡呈还真得赞同,向玕又补充了一句:“上下你也别想,我都不乐意。”
“睡地板咯。”瞿锡呈理所当然得指着铺着地毯的地板,“含情脉脉”得说:“多好,也不怕冷,半夜你孤单了,抬起头就可以望见我在上边凝视着你,眼睛夜里还发着光那种,你一点也不寂寞。”
“那个,其实吧,让向玕睡地板……”
江桥话还没有说完,瞿锡呈从她纠结的神色中似乎领悟了什么,他顿时来了精神,怂恿着向玕:“江桥你别说了,我知道,你心疼,心疼向玕睡地板。我从你欲说还休,害羞的表情已经可以看出你想说什么,你其实是想建议,让向玕睡你那里去是吧?好,既然这样,作为向玕他哥哥的我,自然是无条件得支持你,如果怕向玕他不从,你去拿一条喜被过来,就是全红的那种,特喜庆,结婚用的被子。我把向玕脱光,用这被子一卷,往你那里一送,你觉得怎么样?”
江桥嘴角抽搐:“瞿锡呈,你真应该被向玕赶出去。其实我想说的是,让向玕睡地板这个问题可以稍后再集中讨论,因为现在有个比较严峻的事实——”江桥干笑两声:“我爸还没有回来,他基本上都是玩通宵麻将的。而且我又忘记带钥匙了,所以我今天晚上可能……”
在眼前两个大男人的注视下,江桥勇敢得说出这句话:“我今天晚上可能要在这里过夜。”
“我在上初三那一年本来学校组织是要去军训的,但是后来因为生病了就错过了。还是后来上了中专的时候,开学的时候组织去的,不过那次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多么艰苦,反而还挺好玩的,我记得那时候我们站在太阳底下,真得是够热的,站个两分钟就觉得人都快冒烟了。口渴喝饮料的话,基本上都不用去上厕所,光靠流汗都蒸发掉了。好像是走得前一天,我们还办了个晚会,然后就有刚认识的同学表演节目,反正特好玩。我们军训的地方在机场附近,每隔几分钟抬头就可以看见飞机飞过去,而且飞得很低,感觉会掉下来一样。哎,对了,那时候的教官长得很好看,好像年纪也不大,讲话特别好玩。”
话音落下,回馈的是寂静的沉默,只有空气中的气流穿梭于房间的各个角落,以及窗外似有似无的风声。江桥望着天花板,也是大面积暗色的一片,只有几缕光线流连忘返,如同是那些活色生香的电子音乐舞台上的效果,给自己一种天罗地网的感觉,她又问道:“你们都睡了吗?”
倘若现在是俯视的角度,所呈现的画面就是这样的:江桥盖着毯子睡在床上,她平躺着,目前的睡姿是极其标准和严谨的,双腿并拢,连两只手都规矩得叠放在自己小腹上。她望着天花板,仿似灵魂已经重回那时的美好场景中,头发披散在枕头上,嘴角因为回忆那段往事而微翘着。而左右两边,是在地面上的左右两边,躺着瞿锡呈和向玕,他们的今夜只能在地毯上度过,虽说是已经较为寒冷的时节,但是仍是没有多余的毯子和枕头供他们取暖。
原本江桥是因为见三个人在一间房间里挤着睡觉,想起在军训宿舍的那段生活,才忍不住提起,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个似乎已经入了梦,而小黑,也是在自己的窝里,毕竟还是小,也已经休息了。
一片沉默之后,只听见向玕闷闷的嗓音扬起,与空气交融在一起,声线十分符合今夜,也就是现在的气氛与场景:“你那么吵,我怎么睡得着?”
窗子开了一条小缝,有凉风趁虚而入,江桥就在其下的床上,明显觉得它偷偷溜进的脚步。
“原来你还没睡啊。”江桥收回视线,移至位于左下边的向玕,他背对着自己,侧着身睡,不算宽松的长袖T恤因睡姿的缘故而紧贴着身体,明确得划分了他身体的曲线,而向玕身体是舒展着。
“哎,既然你也没有睡,我们来讲鬼故事吧?军训的时候我们宿舍很多女孩都喜欢讲这个。”
“拜托你看一眼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闹钟。”向玕翻过身,往上望去,视线对准江桥:“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了,我明天早上还有课。”
闹钟的显示屏是夜光的,纵使现在屋子里是一片黑暗,它所处在的区域还是发着幽幽的暗绿光,而窗外也有这个城市的喧嚣在温存着,那些白炽的光线在外头觥筹交错着,经过长距离的稀释折射进这个屋子,变幻为不算明亮刺眼,相当温和的白光。
江桥垂下眼的角度与向玕的视线撞击,穿过那些绵薄的光线,可以得到向玕现在的模样,带着些朦胧,并且有黑夜的贯穿和掌管,并不怎么十分清晰。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因为是躺着的缘故,短发被压着,没有平时那副难以接近的模样,反而是透着些乖巧。向玕的头发比原先长了些,原本是简洁利落的发型,现在刘海也增长了些,发丝延伸的触角可以抵达眉毛。江桥现在眼中的向玕,他抬着头,本是不怎么好看的脸色,眼神还带着压迫感。似乎是有些困倦了,眼神没有平时那么凌厉的样子,而是意外得平和,只是外在现象过于抢眼,更重要的是,向玕白色的T恤也因这而变了形,露出在暗夜中显得质感格外不错的锁骨,并且T恤的领口边缘处在较下方,似乎只要轻微一动,就有别的血脉喷张的东西显露出来。
时间真得是相当神奇,如果是在几个星期前,要让江桥和向玕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怕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现在两个人竟然能在这里,在同一间房间里共同入眠,现在想想都有点觉得天方夜谭。
“哦,那就睡……”江桥妥协,才准备安静下来,那边瞿锡呈却是忽然出了声:“有没有听过一个发生在校园的鬼故事?”声音是刻意压低,还带着些诡异的异色焰火在跃动。
冷不丁得出现这样一个神经质的声音,江桥被惊吓到,之后平整心情,好奇得侧过身,望着右边的瞿锡呈问道:“发生在校园的鬼故事很多,你说得有什么特别的?”
“那是……发生在我生命中的一个重要插曲,因为它,我几乎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瞿锡呈是平躺着的,他望着天花板,声音淡淡的,开启了这段记忆之旅。
“那一年我十五岁,也就是初三的年纪。我们学校有一幢教学楼,因为设置的都是物理,化学实验室,电脑机房,音乐教室这样的房间,所以平时学生并不经常来往。那地方一直流传着一个鬼故事,一个当年面貌一般的少女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她勇敢得表达了爱意,英俊的老师竟然接受了她,并且发生了关系。那少女很满足,因为老师不但和她经常在一起,还答应她会对她负责。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这种不正当的关系,可是随着来了一个新的漂亮女教师,那男老师再也不去找她,可偏偏那个时候,少女怀孕了,她去找男老师,却被男老师无情得赶了出去,他光明正大得告诉少女,自己已经有新欢,当时和她在一起,不过是贪她年轻的身体而已,并且现在竟然称呼少女为‘丑八怪’,让她离自己远一点。少女很绝望,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默默的走了。几个月后,学校的清洁工在那幢楼的厕所发现了那个至今都被人记着的场面。那少女独自坐在厕所的一边,她坐在教室里那种椅子上,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她穿着校服,在那里独自梳着披散的长发,面容宁静。而她的后面,躺着的就是那名女教师,她的面皮被活活割了下来,全身都被泼了硫酸,而她的□□……已经被撕裂得不成样子,里面塞着刚出生的婴儿,只有脚还留在外面,后来人们把它拔了出来,发现——它弱小的脖子上,是男教师被割下来的脑袋。而那个清洁工当时看到这个场面,很惊恐,而那个女学生则是回过了头,她的脸上贴着女教师的脸皮,她微笑得说:‘我美么!?’”
因为最后一句音量蓦然提高,江桥又是一惊,原本这个故事在瞿锡呈嗓音的诠释下,已经足够引人入胜,再加上这特殊的处理效果,更是让江桥猝不及防。
听见江桥倒吸一口凉气,瞿锡呈却没有停下故事的脚步:“这件事之后,每届都有学生说遇上了这个梳头发的校服女子,她就在厕所里,在你踏进这里的时候,转过头问你:‘我美么?’,如果你说美,据说你的身后就会出现那个没有头的男教师,如果你说不美,就会从厕所隔间中爬出那个惨死的女教师。到我那一届为止,都没有人能想出最正确的答案。当然,这个只是当年的传说,而我遇见的,才是最恐怖的。”
江桥不由抓紧了毯子,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与气氛下,的确是很容易让人紧张。
“那一天是周五的下午,我们上完最后一节电脑课。同学们都陆续回去了,我因为想抽根烟再回去,就准备去那里的厕所解决。那天很阴沉,雨随时都会降下来,我去了很多厕所,发现都是锁着门的,后来是才发现,只有那间传说中的女厕所是敞开着的。而当时我是不信邪的,于是我就这么走了进去,才低下头从裤子口袋里拿出那包烟,抬头就看见厕所最前面那里出现了一个拿着镜子的校服少女,在那里梳着长发。我当时就准备回过头出去,可是没想到门已经悄无声息的关上了。而这个时候那女孩转过了头,她问我:‘我美么?’”。
江桥的所有情绪已经被这个故事吊起,现在心里是空荡荡的,只等着这个故事填满。
“那个场面我再过几十年也忘不掉。她那张脸,不止已经风干了,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性,而她还笑着,那张面皮就随着她脸的抖动迎着风飘起来。我当时吓得不轻,哪里还有力气说利索的话,只能往后再退几步,紧贴着那扇门。而这个女鬼,她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眼睛才眨了一下,她已经和我面对面,那距离,那股尸臭味。女鬼又问我:‘我美么?’,这个时候,我还能想出什么别的好答案,只好颤颤巍巍得说了句‘不知道’,没想到话音刚落,那边就爬出个更恐怖的女鬼。她下身都快没了,大肠拖了一地,两条腿只有一点皮肤和肉末连着身体躯干,更别提那张脸,整个都没了,血肉模糊的。这种时候我哪里还顾得上,转身就想方设法得去开那道门,你猜怎么着?那门竟然开了,我当时狂喜,打开门一只脚还没踏出去,低着头就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老式皮鞋,抬起头就是那个男教师,穿得还是西装笔挺,只是脑袋已经没了,还剩个小舌头连着,在那动着说:‘去哪里?’。于是,这三个鬼就把我包围起来,那感觉,随时都有被他们撕裂的可能性。也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听见那个首领的女鬼冷笑着说:‘我们等得太久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个鲜活的□□上门了。我们早就忍受不住了——常年忍受着打麻将三缺一,小伙子,快加入我们吧!”
“瞿锡呈……”前面还算声势浩大,结果听见这没谱的家伙竟然编出个这样的结局,江桥猛得坐了起来:“亏我还等着,你就这么糊弄人吧你!”
“这不是挺好的结局,小姑娘没事就喜欢特别变态的故事,什么《电锯杀人狂》,什么《下水道的美人鱼》,多影响心理发展,还是这种故事好,温馨又富有理想主义,听着就觉得特感动。”
“可是你这故事编造的结局也太无聊了点吧?!”
“你听他瞎说,这故事前面是真的,后面是假的。”向玕倒是一直没有入睡:“他是碰上在厕所梳头发的女生了,那女的还穿着白袍子,当时把他吓的,别提有多傻了,结果后来人家是被他甩过的一女孩,成心想要报复他,知道他平时上完电脑课都会跑去抽根烟,就在那里布好局等着。他也厉害,完全把人家给忘了,上当得够彻底。”
“嗯?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当时他被老师留下来做事情,回去的时候听到我这里有声响就过来看看。”瞿锡呈的声音透着郁闷:“那女的别提多变态了,要不是向玕进来看到,特平静得对女生说了句‘你不是被瞿锡呈甩的那个初一的女生么?’,我估计是走不出厕所了。”
江桥忍不住笑出声,房间里的气氛逐渐活跃起来,她不禁感慨:“你们俩关系还真是好。”
“毕竟是亲戚,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能不好么?”瞿锡呈随意接口,之后也带着些回首的意思:“说起来,都快二十年了,眼睛一眨向玕这小子就这么大了。”
“你这个刚过二十岁的人哪里有资格在这里说这句话?”向玕依旧是处处不留情面:“走路学得比我慢,说话学得比我慢,上高中之前连个子长得还比我慢。”
瞿锡呈淡然:“我性启蒙比你早,找女朋友比你早,性行为也比你早。”
“……”向玕沉默片刻,才低沉着回应:“最好在不举这方面也比我早。”
“猥琐的向玕,真猥琐。”瞿锡呈做作得叹口气:“竟然在小姑娘的面前说这种话,平时礼仪什么的都白学了么?哥我怎么教你的?你让人家小姑娘怎么办?”
“还好了,反正我也成年了。”江桥十分愉悦得回应:“而且我也觉得你在这方面更快一点,有个道理怎么说的。像是塞子一样,”
昏暗中出现向玕的低笑声,瞿锡呈不免痛心疾首:“江桥,你和向玕在一起好的不学,猥琐竟然这么快就掌握得浑然天成。”
“向玕又不是猥琐,他是闷骚。”
这次瞿锡呈是荡漾开了嘴角:“江桥你完全纯爷们,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有谁敢当着向玕的面说这个,你接下来的生活一定会很坎坷,我默默祝福你别被向玕玩死。”
江桥却也是弯起了嘴角:“其实……我现在真得是很开心。”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会认识像向玕,还有你瞿锡呈这样的人,因为毕竟我们的距离是那么远,生活的圈子也是不同,哪里是随便就能遇见的。可能我现在讲起来,你们会觉得很做作,很奇怪吧,但是,真得是这样呢。就好像是现在,能那么安心和平静得和两个不是亲人的异性在一个房间里就寝,怎么说也是很神奇的事情吧?但是,我一点也没有觉得会发生什么别的事情的恐惧,而是真得很安心,好像是比和亲人在一起还要轻松和快乐,可以肆无忌惮得开玩笑,可以互相调侃对方,完全没有负担和压力。有生之年可以认识,结交你们这两个人,大概能排得上我人生奇迹榜的前十名。”
“如果说你人生奇迹榜的第一名是被瞿锡呈的车撞到还能骑着自行车在马路上奔着,那我的确是排的上第十名。”
“反正我妹妹多的是,每个还都嫁给了眼泪,多你一个也不算多,而且总算是有了个不会因为爱得我死去活来而天天以泪洗面的妹妹了,我是无所谓,无条件欢迎。”
果然,这就是江桥认识的向玕和瞿锡呈。
无论是外表看起来很是纯良,说起话来却总是带着刺的向玕,又或者是永远看着活得很精彩,总是一副浪荡样子的瞿锡呈,他们都是江桥生命中,至今为止,很是意外的人物。
只是现在的江桥,已经带着浅浅的满足感而有了睡意,逐渐进入梦境的江桥,她一定看不清,也预想不到自己以及他们的未来,会是那样的面目全非,甚至走向了反目的边缘。
而向玕,他侧着身体,黑暗中他却没有入睡,有太多的事情搅动着他,使他的大脑不能平息,不断得在腾跃,而身后那个女人,她自己意识不到,她手中已经握着一根逐渐形成的红线,现在还算是孱弱,但已经可以去牵动这个男人的一点心思。
另一边的瞿锡呈,他也是睁着眼睛,刑露的音容笑貌浮上记忆的雪花,迅速落在地上融化,又立刻出现新的,一大片的她。
这个城市大,但自己已经那么努力得去寻找,只要她在,为什么却仍是没有半点影子?或许她早就离开,不带走和自己相关的一丝想念。
乘着这些遐想的翅膀,视野从这间房间的窗子腾飞,离开这幢大楼,飞跃这座小区,不断得向前,跨过城市绚丽的夜景,直到在一间处在穷酸地区的平房中停下。
又是克制不住的头疼,一旁的亚和已经沉沉得睡去,刑露下了床,走到书桌那里,拉开抽屉想要取出药。只是意识还在昏睡中,刑露先是打开台灯,掏出那盒药的时候,却是带出了别的东西。它附着刑露抽出的手出现,随后掉落在地面上。
刑露被声响吸引得低下头,她蹲下身捡起来,是一张高中毕业的照片。
照片上的瞿锡呈,是十八岁朝气蓬勃的样子,笑得很是开怀,而自己,站在前边,融合在一群女孩中的自己,则已经因为长年的吸毒而露出异于一般同年人的疲态。
那时瞿锡呈正好是站在自己身后,随着摄影师举起相机,让同学一起喊“茄子”的瞬间,瞿锡呈就这样抓起了刑露的手,因此笑容才会这样。
而刑露,尽管状态很不佳,但仍能看出自己当时,有惊讶的影子在颤动。因为那个时候,刑露清晰得听见后头,瞿锡呈从身后抓起自己的手,然后说得那一句话,轻轻的,足够自己听见。
他说的是“我爱你”。
刑露放回照片,然后转身去倒水吃药。
很美好的记忆,美好的地方就在于,它只是一个记忆。
瞿锡呈是在清晨这个时段醒来,昨天晚上入睡的时间可能已经创下这几年的一个最早的记录,因此现在是完全做到自然醒,并且觉得一身轻松。外头虽是还没有阳光从窗子里流淌下来,但也让瞿锡呈不由觉得,这个白天的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身上还披着毯子,瞿锡呈奇怪,才发现向玕和江桥都不在这个房间,就连小黑都没了影子。他迅速穿好鞋子,打开房门,走向江家。
走廊中间的那户人家是一阵忙碌,王太太在门外从小箱子里拿每天早上送达的牛奶,抬头看见瞿锡呈从向玕房间里走出来,不由就停顿了动作。
“早上好啊。”瞿锡呈挥手打招呼,没有停下脚步。
“妈,牛奶拿过来了没有啊。”小君等不及,走到门口,就看到妈妈在那里喃喃自语:“江桥这丫头太好福气了,就这么一间没有厨房和厕所的房间,能吸引两个那么漂亮的男孩子住进来。”
江桥和向玕的声音远远得就传过来,还带着争辩和小吵,但又都是向玕一句话就让江桥回不了口,瞿锡呈听着就觉得好笑。江家的门是开着的,小黑听话得蹲在门口吃着江桥准备的早饭。瞿锡呈站停,眼前竟然是向玕在那里煎鸡蛋,而穿着海绵宝宝的睡衣,扎着简单马尾辫的江桥在身后一边教导着,还不断挑着刺,但是基于向玕的手法自己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好郁闷得走到边上去盛粥。
可能也是才梳洗不久,还能闻见江桥身上的玫瑰沐浴露香气,以及向玕身上的薄荷香。
向玕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的长袖毛衣,底下是宽松的运动裤,典型的居家装扮。瞿锡呈是第一次看见向玕下厨,穿得又是这样的,更觉得不可思议。
“真是好一对新婚小夫妻的模样,向玕你这家伙竟然还会做早饭,这莫非就是爱情的力量?能让我们家向玕委身在这里煎鸡蛋,江桥你真是一个传奇。”
一回头就看见瞿锡呈做作的样子,向玕冷眼:“车钥匙在我房间书桌上,自己拿了回去。”
“你们都为我下厨了,我当然要留下来吃早饭。”瞿锡呈耍赖到底:“哎,对了,我先去洗澡,你们弄好早饭我过来吃。”
江桥在茶几上放下早上买回来的油条和大饼,还有刚才新鲜出炉的煎鸡蛋和小米粥。
对面整理房间的向玕,看见这个画面还是无语:“你还真把早饭送过来了,都说了让他自己开车回去。”
“就一顿早饭而已,又什么关系。你也趁热吃吧,这么多你们两个大男人也应该够了,我先过去了。”
见江桥这么就要走,向玕喊住她:“一起吃吧?”
“嗯?不用了。”江桥摇摇头:“我想等会儿快点吃完早饭,出去带着小黑逛逛。”
向玕还没有说什么,就闻到一股玫瑰香气传过来,然后是瞿锡呈穿着向玕的衣服走进来,看见这个场面很是惊喜:“江桥你简直就是新一代国民好媳妇,竟然真得把早饭给我端过来了。”
“你确定要叫一个只有十九岁的人什么好媳妇之类的称号吗?不是变相说我长得老吧?”
“江桥啊江桥。”瞿锡呈坐下来拿起筷子:“你受向玕的毒害太厉害了,不是每个人赞美别人的时候都习惯话里有话,这样以后下去,你可能就只能习惯和向玕这家伙待在一起。”
“……我又不是受虐狂,和这样一个毒舌变态待在一起还能形成习惯。”江桥别扭着解释,看瞿锡呈露出“我懂的,别解释了”的模样,只好以先走一步做掩饰:“我过去了,等会儿还有事情。”
“身边有这样一个女孩在,还真是好。”瞿锡呈望着江桥离开,喝口粥,赞许道:“怪不得向玕你不肯回去了,完全过得就是又有保姆又有女朋友的生活。”
向玕听到这话没来由得觉得烦躁:“你别把人家说得跟什么似的,我们就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瞿锡呈差点被呛到,他咳嗽了两声,放下粥,一脸不可思议道:“朋友关系?我没听错吧?向玕你竟然也会和江桥做朋友?”
“我想想,程霏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到现在为止在你眼中也就算是一好朋友吧?江桥和你认识才半个月吧?竟然入了你少爷的眼,成了朋友?”
“程霏和江桥当然不一样。”向玕坐下,品尝起自己的煎鸡蛋。
这小子到底还是情商低,到现在估计也没把自己绕出来。
“最近你回过自己家么?向叔和晴姐有找过你么?”
向玕的动作一顿,继而冷淡道:“他们哪里有这个空,筹备着结婚都来不及。”
“结婚?晴姐她和向叔竟然要结婚了?”
纵然向玕心里知道这个事实,但是从旁人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深深得觉得像是一根刺从心底里贯穿长出来。
“你也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外面过。既然都已经发展到如今的情况,你去破坏自己父亲的婚姻有意思么?晴姐她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归宿,就算你抢到她,晴姐会开心么?向玕,该是放弃的时候了。”
之前瞿锡呈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站在向玕这一边,但是没有料想到晴姐已经要和向叔结婚,那么无论如何,向玕都不应该再进入到那两个人的关系里。
“放弃?”向玕笑起来,显得那么的无能为力却又是暗流涌动:“我是应该放弃了,就等着她亲口告诉我,说她要和我爸结婚了,那我也不会再做什么了,就会放下它。”
“你会搬回去住么?”
“这本来就是两件事情。无论他们的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或是结婚或是分手,我都不会改变我搬出来的初衷。”
其实,对于向玕来说,比起褚晴,他更在意的,应该是林斓和向嵘。在他整个少年时期,陪伴他的只有自己,程霏和褚晴,这对于他的伤害,一定是时间难以磨灭的。
或许与其说向玕认为自己是爱着褚晴的,倒不如说这份感情中包裹着的,单单是对褚晴的亲情,以及对向嵘的排斥和反抗。只是当两种别样的,和爱情连不上关系的情感凝结在一起,呈现在向玕面前的,也就真得当做是爱情来看待。
“也是,毕竟我们两个都快二十岁了,是该做些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到时候我也还不是这样,如果找得到刑露,我势必是会带她回去的,到时候你廉叔,恐怕是要把我赶出家门了。”
瞿锡呈自嘲得笑笑,他当然也知道,自己面前的那条路同样是荆棘密布,比起向嵘,自己的父亲才是连自己都看不清的一个人。
和向玕天生对别的事情都呈现冷淡态度不同,在听到自己父亲和向家这一段传奇的故事后,瞿锡呈第一个觉得难以置信的问题就是,怎么会有人肯亲手把自己的财产拱让给另一个只不过是远房亲戚的人?
在之后的成长岁月中,越是了解到父亲的性格,越是明白他的处事方式,就越让瞿锡呈觉得惧怕。让自己一直在增长,但又极力想否决的事实就是:是的,父亲可能就是这样,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得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而对于现在的瞿锡呈来说,如同是身处间暗室中,面前就是不断向自己移过来的刀面,而身后又是这样一扇刀面,随时都会将自己陷在其中。
瞿锡呈最怕的也就是这个,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因为父亲而要站在向玕的对立面,那又该如何。
“好了,不说这个了。等会儿我还得赶去那破学校上课,我先走了。”瞿锡呈起身,拿起车钥匙,向着向玕:“等你一起走还是怎么样?”
“你先走。”向玕抬起头,将碗筷聚拢在一起。
才带着小黑走出没两步,手机就震动起来。江桥接起,是同是在快餐店打工的,一位大学生姐姐的电话。意思大约是自己今天有事情,早上不能去上班,想让江桥代个班。原本江桥是下午上班,如果加上早上的时间,那今天就等于是在快餐店消耗一整个白天。而晚上,江桥还得去酒吧,这样不免就过于劳累。江桥本想婉拒,那边又是恳求又是拜托的,江桥最难应付的就是这种事情,于是在那位姐姐的频繁的请求和赞美之下,自己也就答应了。
小黑是不能带着了,江桥在网上发布帖子以来,有价值的回应也是没有,自己和向玕都挺忙,父亲又不肯帮忙,这样一直下去对小黑的成长也不利。
抬起头,迎面就是捧着碗筷走过来的向玕,他望了一眼垂头丧气的江桥:“怎么了?不是说带着它去外面逛么?”
“有点事情,要去顶同事的班,估计要晚上才能从快餐店回来,晚上还要去酒吧,今天大概是没空做习题了。”江桥抱起小黑:“小黑还是要在你这里关着,你下课后最好快点回来,不然老是关着它也不太好。我也加紧点,早点为它找一个好主人。”虽然看起来前途是很迷茫,又被这种琐碎的事情参合得迈不了步子,江桥还是平淡的一笑:“我先去你房间里放好小黑吧。”
向玕若有所思得望着江桥离去的背影,转身走进厨房,正好遇到在洗碗的江康。
“放下吧,我来洗。”
“不用,还是你放着我来吧。”向玕上前接手,自然是没有看到背后,江康一边擦净手,一边打量着自己的神情。
“康叔。”向玕将洗净的碗筷放进柜子中,然后问道:“你知道江桥打工的快餐店在哪里吗?”
江康一惊,从自己的构想中脱离出来,凭着不怎么深刻的记忆说完地址后,疑惑道:“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而已。”向玕不由做好了决定。
虽然一直听江桥说工作的地方是家快餐店,原本以为就是一般的那种循规蹈矩的店铺,然而
等向玕找到这家店,透过玻璃门及落地窗,看见这以粉色为主调的装修,里面占了三分之二的男性顾客,以及围绕着的穿着女仆装的妙龄少女,自然觉得很是震惊,
“巧克力奶茶一份,希望你用餐愉快哦。”那佳半弯下身体,对着顾客展现足够让一干宅男心跳加快的微笑,连语调中透着可爱的末梢。
然而终究性格还是摆在那里,那佳转过身,表情就恢复了本色,立刻冷淡下来,只是没想到正好自己这个位置对着大门,看见的就是向玕推开门,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望着这忙碌的快餐店。
当时的回忆全部翻转过来,和眼前的向玕融合在一起,那佳不由觉得心里一震,所有思考的机器的运转全部戛然而止。
他穿着的是白衬衫,外面套了件菱形格子的毛衣,斜背着耐克的运动包,看起来是那么干净。和那次见面如同是暗夜之子的样子不同,这次完全是另一个人的形态。
他环视这个房间,然后目光终于抵及自己的面容,那佳那颗跳动不已的心如同是娃娃机里被吊起的一个玩具一样,只等着他摘取。
整间快餐店的背景音乐是活泼的日本动漫歌曲,不时也有那些女仆撒娇,或是捏着嗓子和宅男对话的声音来去。
只是向玕的目光在那佳身上只停留了几秒,继而是去寻找江桥的的影子,而江桥就站在不远处为刚来的客人指点好落座的位置,听见门推开后,上面悬挂着的铃铛因撞击发出的清脆声音,江桥习惯性得转过身,露出已经有些笑僵的表情,嘴里才露出半截:“欢迎光临,你……”就瞬时停住。
江桥是穿着同样的女仆装,要知道在与她近距离接触的这半个月来,除了早些时候那件领教过的短裙,以及海绵宝宝的长款睡衣之外,江桥一直都是习惯穿着裤子的,并且都是以简洁利落的美式风格为主。而现在,江桥不仅穿着这件衣服,还梳理着萌点四射的萝莉发型,甚至连脸上都画上了粉色系的淡妆,总之要不是江桥的声音从这个完全陌生的女孩嘴里出现,向玕几乎认不出这竟然是江桥。
如果换做是另一个女孩,但凡只要是姿色不错,从原来颇为假小子的穿衣风格突变成这样,都会另男方颇有惊艳的感觉。只是对于向玕而言,江桥这样的装扮,再加上她的表情,怎么看都是一出热闹上演的轻喜剧。
“早知道我应该早点过来看看,太精彩了。”向玕无视眼前已经在崩溃状态中的江桥,以手盛起她的双马尾,带着戏谑得翻转:“配上这个发型,还真是显得有点女孩的样子,像是福娃一样。”
江桥立刻挣脱开魔掌:“你怎么来了?!”
“过来接你的班咯。”向玕一脸的理所当然。
“什么?”
“现在这个时候你回家,还可以再做不少的题目,晚上你去酒吧上班,我替你批改出来,然后等你回来再和你讲解。有意见么?”
江桥还是云里雾里的,好不容易才抓住向玕这番话的主要意思:“你要替我打工?”
“随你怎么理解。”向玕又摆出这样暧昧的态度。
“可是你……”江桥没有从迷雾中走出来,却见向玕略带不耐烦的神色,像是在掩饰别的不明的情绪。如同是拨开这些光雾的阳光,江桥以为自己明白了向玕的心思,她灿烂得笑起来:“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老板,你等一下。”
望着江桥欢快的,离开的步伐,向玕站在那里,不免无奈得轻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她又知道了什么?还是她仍是这样认为的,我们两个是朋友?
朋友,是朋友吧,却总是担心,小心看着,深怕会发生变化。
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越来越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了。
“喂!”
忽然闯进自己意识中的少女声音,向玕循声望去,是名副其实,俏丽得足够配合女仆装的漂亮少女。
“初次见面。”少女娇俏得笑起来:“我是那佳。”
向玕的目光毫无波动的流转着,最后漠然得回应一句:“嗯,你好。”
果然,他已经把自己给忘了。不过这样也好,上一次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实在是糟糕得可以,完全就是一个污点,所幸的是那次自己的装扮都和现在有很大的区分,那就不如将错就错,重新认识这个自己看上的男子。
“你是江桥的男朋友吧?”深深的疑问和妒忌都被隐藏在那佳完美的微笑之后:“我看得出来哦,你们刚才很亲热呢。”
这的确是一句大实话,方才向玕和江桥的对话以及动作都在那佳的视野中格外亮眼。
“不是。”向玕挑起眉,嘴角藏着一丝笑。
“不是吗?看来是我理解错了。不过身为江桥的好姐妹,我真得很希望她能找一个很好的归宿,所以看到你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已经成功了呢。而且,刚才也无意中听见,你说今天是来代江桥班的,明明是很亲近的朋友才会做的事吧?”
迎着那佳带着质问的笑靥,向玕却是正大光明得笑起来:“说起亲近……”他缓缓靠近,然后再那佳呼吸频率彻底打乱的时候停下:“我们那一次在酒吧,才算是真得亲近吧?”
那佳一惊,然后跳脱出向玕气息围绕的圈子,强作镇定得说:“你记错了吧?我们没见过呢。”
“本来我是没有记起来,可是你手上那个纹身,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向玕眼神落在那佳右手上玫瑰形状的纹身。
“这个很平常吧?很多人都有啊,你肯定是记错了。”
见这个人一直不肯承认,向玕也没了玩耍的性子,便淡淡答道:“就当作是我记错,不过现在这个样子比上次见面时总算好很多,上次化妆得简直就跟丧尸一样。”
这一辈子几乎都没有这样的经历,那佳在窘迫中,听着眼前这个男子在那里漫不经心得调侃自己,于是那佳低下头,然后笑出声,一扫之前故作纯洁的模样:“没想到你还记着我,看来对我还算有点意思。”
“我的记性好坏和对一个人有没有意思没有任何关系。”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你现在是口是心非哦。”那佳靠近向玕,呼吸已经足以延伸至向玕的感官,像是一杯刺激的鸡尾酒一样。而那佳已经恢复了本质,是媚笑着的模样,眼神中透出的情感,一点没有丝毫扭捏。
“是么?”眼看那佳的手指已经缠上自己斜背包的背带上,向玕挑起她的手指,然后礼貌得轻笑:“我也感受得到,你的自信心是一般女性望尘莫及的。”
“既然你和江桥不是男女朋友,那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别的人呢?”那佳微微偏侧着脸孔,目光则是在向玕的眼睛和嘴唇上来回流连,明示着自己的好感。
“你怎么知道我虽然不是江桥的男朋友,但不是别人的男朋友?”向玕倒也没有厌恶,而是依旧原来带着笑的样子。
“无所谓你现在是谁的男朋友。我们打个赌好了,站在你身边的最后一定是我。”声音是轻柔且诱惑着的,这次那佳拉着向玕的毛衣,明目张胆得踮起脚尖,距离被她缩进得几乎嘴唇可以碰上向玕的耳朵。
“不好意思,我可没这个兴致。”向玕俯视,那佳明亮的大眼睛距离很是接近,几乎可以看清她的皮肤质地。
由远至近的一阵脚步声。
“顶班的人是他?”
“嗯……是啊。”站在那里的向玕,因为身高的原因略低着头,而他还带着笑,望着身前的那佳,似乎十分享受这个过程。而那佳则是仰着头,两个人之间态度暧昧几乎燃烧起来。纵然身后的玻璃窗外,不时有游人来来去去,然而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光环。从江桥这个角度看来,两个人是那么合适,如同是从时尚画报上走下来的一对璧人。
江桥并肩和老板一路走过来,远远得就看见向玕和那佳的外貌引发的巨大光辉。
“你就是向玕,要替江桥顶班的?”老板及时的出现算是缓解两个人之间的战况,那佳放开向玕,打过招呼就先去应付客人。
向玕将被那佳拉的有些变形的衣服归整好:“是,我是向玕。”
“外形还算不错,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是以女仆为卖点的,所以……”
听见老板延长的尾音,以及要自己自行填满的态度,向玕很快接受了暗示:“你的意思是要我扮女装?你觉得可能么?”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老板在向玕异常严肃的神情中拜下阵来,迅速换上另一番语气:“虽然你的长相扮女装也足够,但是我们这里又不是人妖店,当然不会。我的意思是,让你去换上执事的制服,和我们这里的头牌那佳,配成一对来吸引异性顾客,你觉得怎么样?”
向玕没有立刻做表态,似乎是下意识的,他望向一边的江桥。
“答应老板吧。”江桥强作欢颜:“反正你们看起来也很配嘛,一定会为店里拉到很多顾客的。”
果然,尽管告诉自己别在妄想不可能到达的高楼,却还是会因这种小事而产生奇妙的反应。
可是为什么,还是希望他能回答“不行”这样的答案,机会明明是很渺茫。
“随便吧。”
向玕平淡的声音传来,如同是一把尖刺,戳破江桥不实际的幻想。
这样才是最适合自己的,属于江桥的人生。
向玕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望着满场端详自己的不同大小的眼睛,还是很不适应的移开了目光,最后是定格在不远处的江桥身上,她也已经换好了平时的服装,连脸上的妆容以及头发都回归到原始风格。
只是简单的白色衬衫和西装裤,但经由向玕的穿着,依旧是耀眼。
“你……”江桥才准备迎上去说些什么,那边的那佳已经从半路闯出,像是认识许久的朋友一般拉住向玕的臂弯:“预祝我们今天合作愉快哦。”
“效果很不错,今天就看你们两个了,奖金一定不会少不了的。”老板在一旁也不禁对向玕的装扮称赞,上前覆上向玕的肩膀:“我和你说一下店里的规矩,你尽快熟悉一下。”
看着向玕被这两个人就这么带着离远了自己,江桥弯起十足苦笑成分的嘴角,轻呼一口气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喂,我房间的钥匙你带着么?”
江桥顿住,然后鼓出熟悉的笑容回过头:“带着,你放心吧。”
向玕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却是陷入了沉默,向玕低着头,似乎是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以一句“路上小心”作为结尾。
只可惜江桥还没有回应,那边那佳已经强势得拉住了向玕:“你还站在这里干嘛?快点过来。”
向玕的手势原本是要拉开那佳的手,只听见后面那句:“和那佳好好配合,你们看起来很般配的。”,他便是停顿,然后依旧是拂去那佳的手,不过却是再也没回过头回应什么,而是随着那佳离江桥越来越远。
异性朋友才是最难做的,更别说是各有心魔的异性朋友。
江康打开门的时候看见的是还背着包的向玕,他不免惊讶:“才回来?都快七点了。”
“下午有点事。”向玕随意带过,在江康的招呼下进了房间,然后望着江家的客厅问道:“江桥在家么?”
“哦,在呢,在房间里。你找她什么事?”
“学习上面的事情而已,那我先去找她了。”经由江康的同意,向玕走到江桥房间门前,抬起手敲了两下门,却没想到房门是虚掩的,因此就这样敞开了一条小缝。向玕推开,正面对着的就是江桥趴在书桌上,手里还握着没有盖上笔帽的水笔。
放下手中的物品,向玕小心翼翼得抽出江桥手臂下的在试卷,粗略一看,发现已经快做完了。而江桥的手边,已经放着几张做完的试卷,看来这个下午她的确是很用功。
向玕拿起床上的被单,披在衣着单薄的江桥身上,自己坐在一边批改着卷子,江桥却是很快就醒了过来。她的手掌感觉着莫名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单,然后抬起头,就看见一旁的向玕。
“你回来了?”江桥的声音因才睡醒还有点混沌不清和低沉。
“嗯。”向玕放下试卷,站起来拿起原本放在一边的那袋子东西:“这个是你们老板特意要我带回来给你的,茶杯蛋糕。”
“我们老板送给我的?”江桥不明所以得眨眨眼睛,接过袋子,发现里面果然是用漂亮的透明包装放着几个色彩艳丽,造型独特的小蛋糕。她不禁奇怪:“我们那个老板一向很抠门的,怎么会那么大方?”
对上向玕的眼神,江桥立刻找到了答案,语气不快起来:“哦,肯定是因为你了。今天和那佳表现得很好吧?送给我蛋糕,明明就是感谢我今天不去工作,让你有机会代替我。他是不是还说希望你能留下,把我辞了?”
向玕被眼前耍小性子的江桥逗得笑起来:“他是有这个意思,不过我拒绝了。”
“为什么?”江桥不解:“那里工作报酬还算不错啊,麻烦的就是整天要抱着笑容而已。你也是大学生,难道不用打工挣钱?”
“我高中的时候就习惯写稿子挣钱了。那里报酬是还可以,只不过我实在是接受不了你那个朋友。”
“那佳?她怎么了,明明长得像个芭比娃娃一样,特备是配上女仆装,很漂亮啊。”
“算了吧,比起芭比,我情愿要福娃。”
向玕只是极其随意的语气,完全没有深层次的意思,江桥还是一阵心悸,她抬起眼望着向玕,似乎潜意识中也是想从向玕那里得到认同感,但这行为当与向玕的眼神触碰之后,江桥立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愚蠢的行为,她收回视线,也是在这时,房门忽的一下被另一个人自然得推开。
“江桥!”下了班的那佳穿着简单的一字领的日系长裙,她抱着小黑,打开门,先是唤了一声江桥算是打过招呼,即可又将焦点对准了向玕:“你怎么那么长时间都不过来,我在你房间等得很久唉。”
这句充斥着撒娇情绪的话语顷刻灌入江桥的耳朵,她看着那佳自顾自得坐在向玕身边,般配得几乎要泯灭自己的存在,那部分一直由自己隐匿着的因子开始快速得跳动起来,只是下一秒,江桥再次将这些全部深埋在心底,脸孔是扬着笑意的,尽管明显得带着刻意:“那佳怎么来了?”
“她是来拿小黑的。她愿意养小黑,反正你们也是朋友,小黑交给她的话,你如果要去看也比较方便。”
承载着自己和这个人的记忆,属于自己和这个人的小黑,就这样要交给另一个人了,虽然才相处了没有多久,但是总有感情在。而现在,是再也没有办法了,更何况这个人,他明明没有一点留恋的模样,或许他一直对自己将小黑交给他养觉得很麻烦,很厌恶吧,那这样也好,省了两个人的麻烦。
“噢。”江桥低下头,嘴角不知怎么的,又勾起了浅笑,但江桥知道,这是纯粹是嘲笑自己的。
“哎,江桥,你不介意吧?我想给这只狗狗改一个名字,小黑太难听了。”那佳抚摸着小黑的毛发,一会儿就有了主意:“我想叫……呵呵,小玕怎么样?”
向玕斜眼冷瞥:“你怎么不管它叫小佳?”
“因为叫小玕的话,感觉就像是你在我旁边一样,很有意义啊。不管了,我就要叫它小玕嘛,你是它的爸爸哦。”
向玕无语,半天才说话:“好了,小狗拿好了,你差不多可以走了吧?”
“当然要你送我回去,天那么黑你怎么舍得让我一个人走夜路?”那佳起身,一手抱着小黑,另一手毫不扭捏得握上向玕的手掌,将他从床上拉起:“送我回去啦。”
向玕没办法,只好回头和江桥先道别:“我先送她下去。”
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流,像是打情骂俏一般,那佳的撒娇,他几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厌恶反应,如果换成自己,大概也是像上次一样,早就皱着眉头说要“拿水灌自己的喉咙”吧。
迎着向玕的目光,江桥只能点点头,然后沉默许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说一句什么,那边那佳已经将向玕拉着走出了房门,那佳还不忘回头和江桥挥手:“我先走了哦。”
江桥回应得点点头,然后看着两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其实,自己刚才想要和向玕说的,不过是一句“早点回来”而已。
可是仔细想想,这句话有鲜明的占有性和主导性,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自己哪里还有资格和可能性去说这句话。
小黑的名字轻而易举得就改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特殊纪念的纽带,或许在这之后,会有更多的,更理所当然的东西,从自己身边溜走。
早就已经做好了决定,只做朋友而已,怎么又会觉得难受得不成样子?
书桌上的闹铃响起,江桥望去,已经是七点整,宣示着夜晚的酒吧工作将要拉开序幕。江桥沉淀下情绪,简单整理好,背上背包,走出了房间。
“喂。”那佳早就不似刚才在江桥房间里,那派撒娇娇俏的模样,现在完全是原来的那个自己:“把它带回去的话,作为回报,你是不是应该每个星期来我家看一次?”
“江桥一定会每个星期去你家看一次的,你放心。”
“你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我最讨厌拐弯抹角的男人了。”那佳在楼梯的中间部分停下脚步,转身回头看着身后的向玕:“我要的一直是你,不是这条难看的小土狗。”
向玕也是站在那里,三楼平台上的灯光因为刚才两个人的脚步声音还亮着朦朦胧胧的光,映衬着他笑起来的模样:“我?你要的起么。”
“我要不起,那江桥呢?江桥要的起你么?还是说,她用一间连厕所和厨房都没有的破房间,就把你要回来了?江桥也够厉害的啊,在这方面完全是让我望尘莫及。”
听见那佳那么明显的讥讽,向玕也没了好脾气,冷下脸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一直想要知道的……”那佳将小黑放在台阶上,然后自己踮起脚尖,近距离得靠近向玕,不安分的手臂又围绕上向玕的脖颈:“只是你到底对江桥有没有意思。”
“有没有和你有什么关系么?”虽然脸色看起来很是不好,但向玕还是动作利索且干净,毫不野蛮得拉开了那佳的手。
那佳收回手,勾起笑:“你不想说也没有关系。可是我看得出来,江桥对你,可是很有意思。刚才在她的房间里,她看我们两个的眼神,简直就是嫉妒得要哭出来了。”
向玕沉默片刻,才回应:“江桥是我的朋友和房东而已。”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那么厉害,能够让你看得上?”
“总之不是像你这样。”向玕经过那佳身边,自顾自得走下楼,向前走去。而身后的那佳,她却莞尔一笑,抱起小黑,跟着走了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才响起轻巧的步伐,江桥捏着背包的背带,从三楼平台哪那里走出,原先走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听到向玕的声音,便停了下来,然而没有想到,听到的只是“江桥是我的朋友和房东而已”。
自己定下的抉择和规则,竟然会成为让自己心烦意乱的源头,这才是最大的讽刺。
江桥一步一步得走下楼,继而走出这幢楼,她望着左边,不远处就是她停着自行车的地方,也是她去酒吧的交通工具,只是那佳和向玕在那条路上走着,江桥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向右边走去,那里是前往小区后门的路。
快要将近午夜,江桥走出还在沸腾的酒吧,独自走向乘公交车的站头。才步行到一条僻静的小街,江桥不免有些警戒心,抓紧了背带,低着头更加卖力得赶路,只是眼前却出现了一双鞋子,截住了自己的去路。
江桥诧异得抬起头,眼前的正是路城。
“你怎么在这里?”虽说江桥只是下意识得往后退了一步,在路城的眼里,仍是刺痛着自己:“我原本是想去酒吧接你,但是没想到你今天是选择乘公交车回家,不像以前,没有骑自行车过来。不过总算还好,碰到你了。我这次找你,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江桥惊讶得抬起头,只看见路城依旧是自己熟悉的温柔模样,在月光下,他脸孔的轮廓是那么柔和,却是带着那么明显的惆怅:“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和杨婉儿。”
“这半个月来,你会不会奇怪我为什么没有来找你呢?或许,你应该已经不关心这个了吧。我进了杨婉儿父亲的公司,理所当然的,也接受了她的女儿。我今天过来,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不辞而别?”
不敢直视路城的眼睛,江桥只能低着头:“对不起,我……”
“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么?”路城淡淡,却又蕴藏着悲伤的声音缓缓流淌着:“上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我就听到了。是因为这个原因么?找到更好的人,所以才走得那么潇洒,连和我道别的机会都不给我。”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江桥否决,自己却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证明这个解释。
路城凝视着江桥,然后笑起来:“江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自己做的事情都不敢承认?以前的你明明是敢说敢做,哪怕和我交往的这些日子,虽然你的性格内敛了不少,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是你真得就和杨婉儿所说的一样,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
“路城。”江桥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做好准备去面对这件事:“我是在演戏,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你以为的那个江桥根本就不是我,我是刻意装成那副样子,来博取你的同情心,然后让你对我好,我只不过是在利用你。”
只是人都这样的共性,一开始自己已经想好最坏的结局,可是当这个事实真相出现的时候,还是会自我屏蔽和否决。路城摇头,然后抓住江桥的肩膀:“不是这样的,江桥,你还在骗我是不是?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会逼你……”
“路城!”自己已经一错再错,更不能让路城沉在这个漩涡,倒不如自己就恶人做到底,也好过让路城执迷不悟:“我是在骗你,你不要再这么天真了,杨婉儿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不是因为家庭的原因才考不上高中,是我自己不努力而已,我不是你想的那个,什么坚强勇敢,像是初中时候的那个江桥了。你所认为的,我打工赚钱,什么勤工俭学,我只是为了赚钱养家而已。”蓦地她停下来,然后除去路城放在自己肩膀上的负荷:“对不起,路城,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但是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让我说真话的机会。我从小到大,没有人像你对我那么好过,所以我才宁愿这样骗你,也不想失去你的照顾。对不起,路城,真的是对不起。”
路城定定得望着江桥,眼神如同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那样的陌生。他静下来,然后几乎绝望得问道:“那为什么你会突然离开,不再继续骗下去?你知道的,只要你一天不说,我一定会被你这样骗下去的,对你不是最好的受益么?”
“骗你一时,骗的了你一辈子么?”江桥垂下眼眸:“再说你有那么好的未来,我怎么还能再扯着你不让你走呢?”
“我就要结婚了,你会不会因为这么长时间的交往,而有那么一点的感情?”
“不会。”纵使眼前路城的眼神多么真挚,江桥仍是要做到斩钉截铁:“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爱过你。”
这是处在极为静谧的小路,只有街灯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一瞬间,只有属于夜晚的声音在悄悄蔓延,直到另一个年轻的男人声音打破:“还不回家么?江桥。”
向玕站在那里已经有段时间。原本是因为觉得夜色已深,江桥又要踏着午夜的冷清回来,不免担心起来,而正好江康又嘱托自己去做这件事,既然知晓那家酒吧所在之地,向玕便决定去接她回来,却没有想到在半路,就看见江桥和路城这一幕上演。
江桥一惊,抬起头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向玕,他站在那里,眼神如同方才的路城一样,充斥着那么明显的陌生情绪。
只是瞬间,江桥即知道了这眼神的含义:他一定是听见了自己和路城的全程对话。
“你……”路城先是一怔,然后所有的线索现象粘贴在一起,他了然:“是你?原来……原来电话里那个人就是你。”
向玕单单望了路城一眼,走向一边的江桥,似乎经过方才的事情,两个人的距离明显拉远了不少,不似之前那样的熟悉氛围。
“回家吧。”向玕一开始没有将目光停留在江桥的双眸,而是垂着眼眸,说完这句话后才抬起头,或许是因为觉得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过于尴尬,又抿起嘴角,想要冰释这样的距离,只是目光才在江桥身上停留几秒,又再一次匆匆得转移。
江桥只是苍凉得想笑,是对这样人生的彻底投降,是对这样属于自己的,所谓的美好结局的妥协。
江桥点头,准备和向玕向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两个人经过站在原地的路城,眼看就这样擦肩而过,路城背面对着这两个人,感受到他们经过自己,将向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方向离开,脸孔瞬时画上戾气,在江桥的肩膀要彻底离开自己的身边时,一下子抓住了江桥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着一边的向玕就是一拳。
“这是我,对于一个抢走我女朋友的男人,应该要做的事情。”
向玕猝不及防,因为路城右手上的那枚情侣戒指而划破了自己的嘴角,便蹙眉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对上还处在爆发中的路城,江桥在那边看着向玕脸上的血迹很是揪心,伸出手就上前想拉住向玕的手臂,只是向玕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她,就抽出了自己手,然后望着路城冷静得说:“首先江桥已经不是你的女朋友了,然后我也不会去抢她,最后,既然你已经要结婚了,出于对你妻子的忠诚,还是放下她比较好。”
路城从未像现在这样,江桥与向玕的每一个动作对他而言都是猛烈的催化剂,特别是方才那一个举动。现在路城的理智早就被榨取干净,对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又是准备出击,只是行进至一半的拳头,硬生生得被眼前的人拦截下来。
“路城,你放过我吧。”江桥握着放下路城的手:“你自己想想,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有哪一次我是真正得快乐的?我贪图的只是你对我的好,可是我不快乐,因为我有负罪感。现在既然你都要结婚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好去过你的生活。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解气,那么,这一拳,你就打我吧,从此以后,我们就算两清,谁也不欠谁。”
多么残忍的话语,像是从高空坠落的重物,直接击碎自己的那一点遐想,以及对这个女人的所有原来的看法和认知。
“放过你?”路城反笑,像是听见一个有趣的笑话一般,他颓然得放下手,最终,手里残留得也只有空气而已:“好,我放过你。你走吧,以后,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了。”
江桥怎么会不知道这段话对路城的打击,只是在这个时候,只有做到足够的坚决,才能彻底脱离他的生活,再也不牵绊他。
“我们走吧。”转身对上的,是望着自己,目光极其复杂的向玕,江桥只能坚固那将要崩塌的心理负荷,然后再重复一遍:“我们走吧。”
向玕注视她一会儿,才点点头,和江桥一起,走上通往公交车站的道路。
路城站在后面,月光冷冷得浇灌下来。
耳后想起清脆的鞋跟声,蓦然停下,然后是含着笑的声音:“满意了?”
“你一路跟着我?”
尽管路城的声音冷漠得可以,甚至到现在,他还是背对着自己,望着那两个人的方向,杨婉儿还是没有冷下脸色:“再过不久我就是你的妻子了,我的未婚夫在那么晚的时候出门,我有资格,也有理由跟着,去看看是不是和什么野狐狸或者小妖精幽会。”
身为即将要得到这个人的心的女人,自然是要做足功夫。抛去以往那样刁钻尖锐的个性,杨婉儿上前,从后面抱住背影孤单的路城,声音涂满了柔情蜜意:“忘记她吧,既然是要和我结婚了,她再怎么不好,再怎么过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值得在为这种女人伤心吗?看一看吧,看一看一直站在你身后的那个女人,我才是最爱你的。”
所有对江桥的失望,以及对杨婉儿在这最艰难的时候站出来的情感,融合在一起,化为一句:“对不起,婉儿。”
路城转过身,望着眼前的杨婉儿,她则是温婉得一笑:“下个星期我们就要结婚了,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就在今天划上句号吧。我的车停在那边,回去吧?”
只是在这黑夜中,所看不见的暗焰正在升起,逐渐就要焚食路城的心。
江桥所以为的,从此以后两不相见,却不知道,是往后梦靥的开端。
一路上,向玕和江桥之间那架沟通的桥梁似乎只剩下断壁残垣。除了在等候公交车的时候,江桥提到向玕的伤口,只是很快就被向玕以自己能处理截断。而接着,直到两个人已经快要达到自己家的那幢楼,都没有再做什么交流。仿佛像是忽然两个人身上都出现了负极,才会相斥到无法相近。
江桥知道,他一定对自己也改变了看法,毕竟是亲耳、亲眼领略的,现在自己在他的心里,估计一定变形得不成样子。
越是这样往下去想,江桥就越没有再走下去的动力和与向玕相处的勇气,自己一路上是跟在向玕身后,只能望着他走得很是迅速。伸出手,在眼前像是能碰到他,但是自己也知道,距离已经是远得,近乎要丢了他。
直到进入这幢楼,向玕已经走上楼梯,而江桥却是站在楼下,楼道里很暗,灯光似乎也已经进入了深眠状态。
“向玕。”江桥终究是忍不住,向玕闻声停下脚步,只听见源自于身后,像是从一个空洞中伸出的孤单的手掌,楼梯下方传来的仍带着些希冀的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过分?”
这一路过来,向玕的表现的确是已经明显得近乎透明。
停顿许久,才响起他的声音:“我对别人的感情,不喜欢作什么评价。”
“可是我自己都觉得我很过分。”这样昏暗的景象,江桥分辨不清前面的任何景物,只能粗略得看出,向玕仍是背对着自己的模样:“只是因为想要一个人对自己好,就这样骗他。明明不喜欢他,还要硬是吊着他,挥霍着他对我的好,就算是要离开他,也是不给他一点解释,就这样走了。所以……我根本就是一个感情骗子吧。”
他还是没有回头。江桥绝望得弯起嘴角,眼眸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泪光在闪烁,她向楼梯上走去:“这个才是我,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江桥,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子。无论你现在对我有什么看法,我都愿意接受,因为这是我自己,是我自己做的事,所有的结果,我当然都会承担。”
江桥已经走过向玕所站的那层台阶,不算高挑的背影,在黑夜中似乎很难找到。
向玕望着她一会儿,只能说出一句:“江桥,你不要这样。”
“所有事情都不是我想要这样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想伤害他的。我只想要一个人对自己好而已,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像他这样。可是我怕,我怕他一旦知道现在的我已经变了,我怕他会失望,我怕他会再也不肯在我身边留着。所以我宁愿去撒谎骗他,我也希望他不要走。我很自私,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是路城是我从小到大,唯一能自私的对象了。这么长时间,怎么会没有感情?可是这是感激,不是爱情。和我在一起,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一定会耽误他一辈子的。”
江桥已经情绪失控,声音都带着哭腔。
“为什么错的那个永远都是我?她要离婚,她要走,怪的也是我不好,没有我她早就能走了。他也怪我,要不是我,他早就能找一个新的老婆,就是因为我这个拖油瓶。所有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没有我的话,是不是你们每个人都能过的很好?明明他下个月已经可以结婚了,他已经有保障这一辈子的工作了,可是还是要来怪我,为什么?我明明才是过得最惨的那一个,我都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考上大学,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这条路永远只能是我一个人面对,为什么就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呢!?”
所有对未来的迷茫,对前途的未卜,以及成长道路上的挫折,化为江桥现在的每一句每一词。
迎合着江桥最后一句音量扩张的问句,楼道里的灯光亮起。光亮之中,向玕只看见江桥站在快要到二楼平台的楼梯阶层,正对着自己,已经是控制不了泪水的侵袭。面对江桥的歇斯底里及无理取闹,向玕凝眉,然后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这个不知为何,给自己一种像是随时都要破碎的感觉,只是江桥猛的甩开了他的手:“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根本也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你还来和我说什么?”
“你以为我认为的你是什么样子的?”这句问句使得江桥一愣,泪水还凝结在眼睫毛上,她望着下方的向玕,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来没有人要求过任何一个人要做到完美。每个人都是不完美的,特别是在所谓的道德,品德或是做过的事情上。不只是你,我们都是这样,只能做到“本我”和“自我”而已。我没有立场去评判你在这段感情中是否是正确的,但是既然已经造成这个结局了,而且他也将要结婚,你又何必再去责怪自己?就像你刚才所说的,你也没有过得好到哪里去,又有什么余地去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江桥算是端正好情绪,不再溢出更多不良的反应,她拭去又要滴落的泪水,欲言又止:“那你……”
“我不会只因为这种事情而去对一个认识一段时间的人产生什么巨大的改观,再说这也是你自己的私事。”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在骗自己,至少在这个时候,听见这个人的这句话,江桥立刻觉得心理上的重担减轻了不少。
于此对比而形成的,是另一番决定。
江桥当然也是知道,这个影响会一直杵在那里,做朋友自然是没有多大的问题,只是自己深处那一点小小的奢望或是妄想,是彻底破灭了。从认识向玕到现在,这段时间并不长,但也足够两个人相识相熟,自己也不必再自己划的那个圈子里进进出出,时而反悔,时而又起了希望,倒不如就真得放弃,而自己身为朋友,对这个对自己不错的男人,能为他多做一点事,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自己之前竟然还为那佳和向玕的亲近而觉得不开心,实在是太不应该了,自己根本就没有立场去有这个反应。无论向玕之后会不会和那佳发展什么关系,或者是再与那位一直存在故事里的姐姐有什么确定性的进展,自己都应该站在向玕的一边,不止应该是身为他的朋友,为向玕而高兴,甚至应该去竭尽所能,能帮助他,那才是正确的,最光明的道路。
这个或许在其他人看来,是那么愚蠢的决定,而在目前的江桥看来,它却必须是赋予实质行动去拓展的。
而对于向玕而言,的确,一开始对于这样的事实有些难以接受,他不曾想过她会这样。可是经过她之后说得那些话理清完思绪后,仔细想来,她不也是一个受害者么?
或许就如那句话讲得一样,感情的世界是没有对错的,只是太多人都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而已。
江桥凝视他一会儿,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抉择。她低下头,略有些歉意:“今天……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还要对你发脾气,还要让你安慰我。你肯来接我下班,我已经求之不得了,还闹出这种事情让你一起分担,最后还害得你受了伤,我到底是怎么当得朋友。”
“你最近压力过大。既要照顾家里,又要去为考试忙碌,经常半夜都还不睡觉,这样下去心理和身体都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我会注意的,你放心吧。”眼睛还是带着肆虐后的狼狈,江桥还是尽量展露另他放心的,虽然还有些脆弱的笑颜:“那个,你饿了么?”
“嗯……?”
“哦,我还是觉得有点愧疚。”江桥的目光焦点定着在向玕嘴角的伤:“所以如果你也饿了的话,我想请你吃个宵夜什么的。当然,如果你已经很累了,想睡觉了,那就当我没说过好了,我们上去吧。”
情况已经好转,向玕舒展的眼尾也带着轻松:“难道……还是请我吃水饺?”
“不是,这次我下血本。”江桥煞有其事:“你去了就知道了。”
尽管已经是午夜,这家店却是在黑夜中独自绽放着光的能量。身处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角落,或许就算是再怎么明亮,也不一定有有心人问津。
直到向玕面前的那张小桌子上放上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身后那扇门才一阵凉气溢进来,伴随着江桥的快速的脚步声。
“外面真得是好冷,刚才回来的路上倒没有觉得。”江桥走过来坐下,放下手中的物品,揉搓着被寒风袭击而冻得都快没有知觉的双手。
“都要十一月份了当然越来越冷,来,你的粥。”店主放下手中那碗粥,打量着这两个人:“那么晚了还来吃,应该是小情侣谈恋爱忘了时间吧?”
“坚叔你真是一点创新力都没有,思维那么狭隘,我就不能是和朋友来吃吗?”江桥的语气带着些女儿和父亲的撒娇口吻。这个店主以外貌来看,标准的中年大叔,的确是可以做江桥的父亲了。
“好好好,我思维狭隘。”坚叔笑起来,又招呼起向玕:“来,‘江桥的朋友’,你是第一次来吧?来,尝尝看坚叔的手艺。”
向玕礼貌性得点点头,再看面前的那碗粥。以卖相来看,似乎是没有什么出众的地方。甚至就连这只碗,也是简单得都没有花纹点缀,看起来是如此的平淡。
只是在这二人的注视下,向玕还是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首先是还是被热度弄得有点吃不消,但是片刻之后,这碗粥的鲜味和糯糯的口感与味觉的刺激还是让向玕不禁折服于坚叔的手艺。
比起那些大酒店的口感,这碗粥,不止是味道不错,更重要的是,有一种家的感觉在里面。
这样想来也有点微妙,自己已经离家一段时间,现在却是在这样一家小餐馆里,有一种在冬季里特有的,温馨的心情渐渐包裹了自己。
“好吃吧?”江桥也舀起一勺,放至嘴边吹气:“这家店是我童年的记忆呢。小时候我爸妈老是不在家,我就去拿自己储蓄罐里的钱,那种都是一元一角的,然后到这里来吃。从这家店在这里开张,一直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十一二年了。”
“那时候你才就那么矮。”坚叔比划了一下那时候江桥的身高,又有些感慨:“现在都那么大了。小时候你还整天到店里玩,做作业都喜欢在这里,弄得这里很多人都以为你是我女儿。”
这条小街离江桥家的小区实则很近,走路也只是几分钟的路程,只不过坚叔是住在江桥小区家附近的小区而已。
“大概就是因为我这个原因,坚叔你到现在都没有找到老婆。说起来你不准备去找一个吗?”
“算了,年纪都那么大了还折腾什么。再说我都有你这个‘女儿’了,还要找什么老婆?好了,你们在这里慢慢吃,我去后面打扫一下。”
目送着坚叔的离去,江桥还是若有所思:“要是能解决他的终身大事就好了。”回过头,看到自己放在一边的药品,又拿起递给向玕:“我去便利店只看到邦迪和这些药膏,你先试试看,不然我们去医院吧,万一留疤就不好了。”
向玕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女孩子,需要那么大费周章么?”
“当然要。现在很多男性都很关注自己的面子问题。当然你先天条件比较好,天生丽质。”说到这里,身为女人却不如他的江桥都有了点羡慕:“皮肤好,五官也长得好,比女人还秀气,什么花样美男,在你面前就是一纯爷们。”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拐着弯骂我?”
“哪有!”纵然江桥面孔上的语言表示得就是嫉妒,但还是辩解:“我只是觉得老天不公平,你一个男的,生得脸小,鼻子挺,嘴小,眼睛勾人的,有什么用嘛。”
这话是没错,以向玕的长相,若不是身材和身高都放在那里,如果换成是一个中等个子,体型没有那么适中的框架,估计站在那里,就要被很多人以为是帅气的女生。
向玕神情变色:“所以……你是觉得瞿锡呈那样的比较好?”
自己都没有察觉,这句话里吃味的味道。
“男人的话,当然是长得像瞿锡呈那样比较好了。”本来是无意的一句话,发现向玕的脸色越来越暗,深怕自己是伤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江桥又加了一句:“但是长相这种事情又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就以性格而言,你完全就是一个真男人!比瞿锡呈好多了!”
似乎是控制不住,脑海中又出现路城的模样,不由做一番对比,却又觉得他的长相也不比自己显得有多爷们,同样也是皮肤偏白,长相较为柔和。以身高来说,还比自己矮那么一点。这样想来,不适的感觉也缓解了些。
江桥是没有能瞧见这位爷现在心里面的小斗争,男人的竞争比较心理也不比女人少到那里,不过是没有那么放在台面上而已。瞧着向玕的面色是有了缓解,自以为是自己后来补得话起了作用,江桥乘胜追击,打开药膏包装的盖子示好:“这样,我帮你处理伤口吧?”
没有等向玕的回应,江桥就站起身,向前微倾,以指尖捻起些许药膏,就在指尖要触碰上伤口的时候,对上他的眼神,却又是突然停了下来。
向玕原先是垂着眼,现在是察觉到举动而抬起眼帘,对眼前这个人的动作不明所以:“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桥坐回原位,手足无措一会儿,才将手指上的药膏擦在一边的纸巾上,语气又恢复原先的模样:“你反正是纯爷们嘛,自己动手了,还让人服侍什么。”
尽管很不能理解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但总算这句话还是起到了一些遮蔽作用。向玕接受,便自己拿过药膏涂抹起伤口。
既然是要做到那个位置,那这些亲密的举动还是应该尽量避免。
江桥低着头,直到向玕说了一声“好了”才抬起头,却发现因为伤口距离嘴唇很是相近,而又没有镜子,因此不知不觉,药膏被向玕染指到他的上嘴唇。
是白色的一点,在向玕较为红润的嘴唇上,如同是奶油和草莓异色效果。
“这里,这里弄到了。”江桥指着那里的方位,提醒向玕。
“这里?”向玕以左手去擦拭,但没有起什么实质作用,反而是将那一点扩大至较大的平面。
“不是了,是这里。”江桥站起身,指着那里。
向玕蹙眉,又拨弄了一会儿,觉得奇怪:“你看得见,帮忙不就好了?”
江桥一顿,眼神流动,在向玕质疑的注视目光中,只能先催眠自己,朋友之间这也是很平常的。
这么一想,江桥取来纸巾,抵着一张桌子,站立着尽量看尽着对面坐着的向玕。纸巾拂过嘴唇,摩擦中渐渐退了色,原本江桥的目光只注视着那半唇,谁知这么一抬眸,就发现向玕就这么盯着自己,
又怕自己再陷进去,江桥忽然就加紧力气,手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一下子就变成泄愤的样子,蹂躏着向玕的嘴唇。
在向玕吃痛的疑惑和责备眼神中,江桥故作镇静得坐回原位,放下那张纸巾:“擦好了,这样才擦得干净。”
向玕平复着还在疼痛中的嘴唇:“你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你,我这个月都受了几回伤了。”
“我才没有。”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向玕停下动作:“所以这辈子才一直受你的折磨。”
“不会的。”在向玕奇怪的眼神中,江桥自己却是低着头,嘴角一抹无能为力的淡笑:“因为只有要在一起的两个人,才会互相折磨。我们怎么会呢?我们是朋友啊,应该是互帮互助的……”江桥抬起眼,带着自我冲突和矛盾的心情求证:“你说是么?”
向玕也不似刚才还是调侃的模样,现在完全是融入江桥莫名的伤感气氛中。只是这感觉,像是透过一层白色的幕布,能看得清楚她的轮廓,可却难以猜到她心里真正的想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向玕才给了最后的回复。
“是。”向玕勾起一抹不自然的笑:“我们是朋友,所以……互帮互助。”
“朋友,朋友。”江桥也是笑起来,然后轻轻抿起嘴,像是将所有的真实情绪彻底关闭,又迅速恢复自然的模样,还伸出手来:“那朋友,握个手吧?以后要互帮互助呢。”
向玕注视了江桥一段时间,在江桥觉得所有的决定与想法都要再次被他的眼神焚烧得付之一炬的时候,在自己又将重新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在自己眼中又要擒住泪水的时候,他也是伸出了手,以温暖干燥的手掌,握住了自己的那只手。
“不止是朋友,还是邻居。”向玕这次则是十分自然,连笑颜都不似刚才那样困惑:“以后也要请你帮忙的地方。”
“嗯,当然。”手回握住,此刻是能感受到他的温度,那么真实和贴近。只是很快他就稍纵即逝,向玕抽回手掌,站起身:“那么晚了,我们走吧?”
仔细算起来,两个人在路上一起行走的时候,近乎都是不言语的时间多一些。就像是现在,明明之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是再添加新的难题之后,两个人又回到了原先的状态,只是这次和之前不同。方才是谁都没有准备去先说话,打破难堪的僵局。而现在,是两个人都想说些什么去掀开新的一页,但都不知从哪里下手。
夜晚的天空还是昏昏沉沉的,江桥都不知道保持着一边走路,同时望着天的姿势多久,直到脖子传来酸痛的感觉,再听到向玕已经进入楼里,然后站在门口望着自己说:“不进来么?快点。”江桥才加进速度赶上去。
楼梯和走廊还是没有灯光,江桥期间用力踩过地面以下,但都是没有什么响应。迎着看不清前面路况的糟糕境况,两个人是踏上了回房间的艰难路程。
“你抓着我。”向玕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滑动屏幕后照亮前面一段路途。他回过头,伸出手迎着江桥。
站在身后的江桥,望了一眼,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向玕一愣,继而有点尴尬得收回手:“那你自己小心点。”
他转过头,顺着楼梯走上去,可以感觉身后的江桥的脚步声随着自己,这让自己觉得稍稍安心一点。
一直走到快要三楼,楼道里的灯光像是约好了一样,在今夜集体失明。向玕有了手机走得还是非常稳,然而身后的江桥就没有那么好运气,一个不小心就被楼梯绊倒,还是身前的向玕及时扶住了她。
“让你再逞能。”向玕的语气也不怎么好,他扶起江桥:“脚痛么?”
“没,没摔到。”江桥抽出向玕扶着的手,表明自己状态还可以。
这个小动作却让向玕很是不爽,也使他的语气越发冷淡,开始带着命令的气息:“拉住我,不然你等会再出什么事。”
“不要。”江桥脱口而出,还是固执己见,又觉得自己口吻过于强硬,再柔和点解释:“我看得见的,看得见。”
向玕凝视她许久,然后眯着眼睛问道:“江桥,你……”虽然是顺利得开出了轨道,向玕还是踩了刹车,避免自己会开错道路,毕竟到现在为止,自己在哪条轨道上还看不清楚。
“没什么。”向玕面色冷峻得低着头,然后忽然夺过江桥的手,将手机放在她的手心上,自己拉着江桥将她推上自己原先站着的台阶,而向玕则是下退一步,在江桥的身后。
“你在前面走,我在你后面,这样就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又有想哭的冲动。江桥打起精神,用手机照着前面,向前走去。
他就在自己身后,那么近的距离,却隔着这么远的心路。
终于是到了四楼,江桥又试着几次踩下地面,走廊天花板上的灯泡终于是没精打采得亮起了些微光。
“手机给你。”
“嗯。我回房间了。”
向玕接过手机,眼神闪烁得划过她的脸,转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江桥在走廊中间,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向玕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回过头关门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两秒,面色异样得说了句:“还有别的事?”
“没。”江桥笑着:“我只想说,晚安。”
又是几秒的眼神交流,向玕垂下眼眸,关上门,说了一句淡淡的“晚安。”
走廊里的灯光瞬时暗了下去,江桥踩着地面,灯光亮起,她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向玕紧闭的房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向玕靠在门后,一直听到她的脚步声远去,以及对面那道门的开启和闭合声音交替完,他才按下房间顶灯的开关键,让一直处在黑暗中的房间明亮起来。
“什么?”
那佳嫣然一笑,眼底尽是江桥看不清楚的心思:“我说今天晚上——我想去你们家。”
江桥停下动作,盯着眼前的那佳。手中的纸盒牛奶因角度问题而倾斜出少许,江桥被液体与固体的撞击声惊醒,立刻放下牛奶,拿起一边的纸巾擦拭桌子,面色很不自然:“你去我们家干什么?”
“去和向玕培养感情咯。”那佳很是坦然:“我喜欢向玕,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那佳垂下视线,定格在江桥的握着纸巾的手上,果然,听见自己这番告白后,瞬时就停顿了一两秒,之后才又恢复行动,不过很明显,速度快了很多,十分完美得反映出江桥的内心活动。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江桥将纸巾揉成一团,受过液体滋润而黏糊,轻易就能缩小成畸形的样子:“所以你是要去……”
“你放心啦,我不会那么快就抢走你的向玕。”那佳故作是开玩笑得笑起来,只是她的眼睛半点笑意也没有装载:“今天只不过是想和你们一起共进晚餐而已,烹饪晚餐的重任就交给我了。”
“哦。那我……就不方便出现在你们……”
“你想什么呢?我是那种‘有异性没人性’的人么?你当然是不能缺席的了。”那佳掰开江桥紧握的手指,眼中含笑得望了一眼里面已经不成样子的纸巾,轻巧得取下它,然后拿起另一张纸巾替江桥缓缓擦拭:“因为——”那佳抬眼凝视江桥,嘴角微弯:“我还需要你帮忙呢,我需要你帮我一起追向玕。”
察觉到她的手掌弱微颤动,那佳的手指覆在江桥的手掌上,这次则是别有深意得直视着江桥:“不行么?还是说……”
“行!”江桥急忙脱口而出,又意识到自己失态,沉静下来:“当然行,我也很希望他早点能找一个女朋友,这样就能照顾好他,为他做饭什么的,这样我也不用老是为他忙。”
那佳眼神流转,这几秒钟的不言语另江桥觉得有些心虚,深怕以那佳聪明的头脑,是发现了什么,只不过那佳很快是亲热得彻底握住了已经清理干净的江桥手心,看起来目光是那么真挚,一扫之前任何的,能让江桥看出端倪的神情:“谢谢你了,江桥,那等会儿下班,我们就一起去买菜吧?”
女人的第六感时常是很神奇的,而对于现在的向玕而言,他作为一个男人,自然是没有这样优渥的先天条件,只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像是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已经足够发射出信号以及有强劲的辐射,才会让不同时段与时空的向玕会觉得心里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当然,或许这有很大的成分是与身后的愉悦与诧异交错的声音有很大的关联。
“这里就是向玕现在住的地方?就算是要靠自己生活,也不用怎么委屈自己吧?再说也不缺钱,为什么要处在这个看起来那么奇怪的地方?”
“因为这个地方还有配备保姆和女朋友的附赠服务。哪里是别的地方可以媲美的。”
“瞿锡呈。”向玕在自己房间前停下身子,回头望着这个调侃自己热情格外高昂的哥哥:“你不回家到我家做什么?”
“哎哟,程霏你看,连称呼都变了。”瞿锡呈兴致不减:“现在都称呼这里为‘我家’了,哪里还舍得再搬出这里,都成自己的家了。唉,你们家女主人在么?”
程霏在一旁脸色愈加灰暗,她当然知道瞿锡呈那些话的含义,直指的就是那个叫“江桥”的女孩子,毕竟自己也是跟踪过,亲自见证过他们两个人之间亲密的互动,只是不曾想过,关系竟然会发展得那么迅速。原本是因为之前确定向玕对褚晴还是忘不了时,对那个江桥就不再怎么在意,现在看起来,自己的路还长着。
要不是今天瞿锡呈过来美其名曰“蹭课”,实则是在他的学校翘课,然后来自己和向玕的课堂上睡觉。下课之后瞿锡呈提出要去向玕家玩,又问道自己是否要去,程霏当然是把握住这个机会,她甚至都设想好:到达向玕家后,一定要为他收拾房间,清洗衣服,晚饭也要替他做好,尽显自己才是“女主人”的本色。
不过以现在的情况,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最起码,是要让那个女人知道,他的身边是有人在的。
“这种只有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别套在别人身上。”向玕斜眼,掏出钥匙才塞进那个洞口,还没来得及转动,门是从那一面被推开,然后探出那个女人的脸孔。
“回来了?”那佳轻笑。
向玕手臂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原先的动作,他眨眨眼睛,忽然觉得,男人的第六感果然也不逊色。
“忙了一天也累了吧?”那佳伸手就要取过向玕肩上的背包。
“等一下。”向玕看着眼前这个实在是和那些在家里等候丈夫下班的妻子动作与语言无差别的少女,甚至她在自己的洋装外还套着粉色的围裙,向玕往后退了一步,蹙眉问:“你怎么在这里?哪里来的钥匙?”
站在向玕身后的瞿锡呈,见到长相可人的那佳,立刻展开了本性:“那么漂亮的姑娘,向玕,你金屋藏娇也就算了,不止一个也无所谓,但真是爱装啊你,平时一副道貌岸然,优秀少年的美好样子。”
“她是谁?”瞿锡呈一旁的程霏也忍耐不住,敌意得打量着这个女人。
那佳的注意力因为突如其来的,有些不善意的问句而吸引过去,目光落在程霏身上。女人见女人,更别说漂亮的女人见同样漂亮的女人,之间的火花当然是开始迸发四射。那佳也是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得以极其微妙的眼神审视完毕程霏,然后娇嗔着问向玕:“她是谁啊?是你的姐姐吗?看起来年纪挺大的了,连这一季早就淘汰的服装元素都敢穿在身上,不知道是该说姐姐你是走复古路线,还是完全就不懂得穿衣呢?”
那佳当然是知道这个女人不会是向玕的姐姐,从她对自己的眼神也能猜出个大概。
程霏为了能塑造自己不怎么大小姐,不娇纵的模样,穿衣风格都尽量走知性和温和的路线,但是也都是当季的新品,价格还都不菲。没想到竟然被眼前这个穿着一眼望去,就知道是普通服装市场淘过来的衣服的女人嘲笑,自然是沉不下这一口气,反笑着问:“本来在穿衣这方面,讲究得就是有自己的独特风格,一味去追随那些所谓的流行,挤在大流之中,最终也就落得个庸俗之辈罢了。毕竟说来,那些所谓的流行的东西,都是已经过时了的。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生活品味和水准不一样,习惯拿看《VOGUE》做消遣的,和拿着那些日系小杂志作为指标和圣经的,就不能放在一起。”
“不能放在一起的还有别的原因,年龄也不一样。我们这些喜欢看所谓的‘日系小杂志’的,至少那些杂志上多得是介绍少女的服饰,而你们这些看《VOGUE》的,少女?噢,我记得是有《TEEN VOGUE》的吧,呵,不过看起来你已经过了这个年龄了。”
向玕和瞿锡呈在这两个女人的激烈斗争中已经被她们忽视,两个人都还没准备好由谁上去制止她们的交战,倒是有人过来解救。
“那佳,碗筷都放好了,你和向玕不过来么?。”江桥原本是听到向玕回来的声音,可是放好碗筷后也还是只见那佳站在门口那里,似乎还有争辩的声音传过来。江桥走上前去,才站在那佳身边,就看见了面前站着的程霏和另一旁站着的向玕和瞿锡呈。
“嗯……怎么回事?”
眼看气氛那么诡异,自己的出现竟然成了全场的焦点,江桥很是不习惯,只能去询问向玕。
无视瞿锡呈在自己耳边以色情意味轻轻说的那一句“两个哦,向玕你纯爷们。”,向玕质问:“是你带她进我的房间?”
“是,是啊。反正平时我也是把饭菜送到你的房间,多一个人……”江桥没有解释完,就被向玕挥手的动作制止住。
“不用解释。”向玕将钥匙放进口袋,径自走向房间:“等会儿你负责这个局面。”
江桥还不明所以,诧异得望着向玕的背影,肩上就被人一拍,回头对上正跟着向玕走进房间,语重心长的瞿锡呈:“向玕生气了,江桥你好自为之。”
“唉?到底什么意思?”
江桥一头雾水,那佳是最后挑衅得看了程霏一眼,然后转身也进入了房间:“江桥,我们走。”
“……喔。”
“你就是江桥?”
江桥欲走,后面却传来程霏的声音,她回过头,不知所措得点点头:“是,我是江桥。”
“你不记得我了?”
“嗯?”江桥疑惑,仔细再端详,不由惊诧:“哦,你是那次在超市的……”
“我叫程霏。”程霏打断了江桥的回响,切断了她之后所要说的那个久远的,由自己随意编造的名字,含着奇异的笑开口:“我叫程霏,你以后只要记住这个名字就可以了。”
平时看来还算不小的茶几,再放慢几盘菜肴和碗筷,以及在四周都坐满人之后,还是显得格外拥挤和狭小。
比起外界的恶劣环境,几个人坐在一起,压抑离奇的气氛更是让江桥觉得浑身不自在,偷偷望了一眼其他人,还都特别平静得吃着饭,连一直难停歇的瞿锡呈,都不再多说什么,完美得融合这个环境中。
就像是一副在街头精致绝伦的3D绘画,外人看来,或许会认为3D绘画附近站着的行人都是与其融为一体的,但只有江桥知道,他们就如同画中的人一般,丝毫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这气氛又是由他们缔造出,反倒是自己这个普通的路过行人,在他们身边显得也是雷同。
“那个。”江桥终于是忍不了阴阳怪气的感觉,放下饭碗站起身:“我还是去我自己那边吧,我……”
“坐下。”来自于那佳和向玕的异口同声,都是命令的语气。
江桥无语,只能再坐下来,等待这群人早点结束这场无言的饭局,早点释放自己。
“说起来,你还没有给我介绍,这位姐姐到底是谁呢?”
很明显,江桥所期待的平静收场,绝对是没有希望,并且极有可能是在战火纷飞中继续,并且还不一定能迅速得结束。
“我说这位小姐。”被点到名的程霏笑起来:“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向玕才比较合适吧?怎么说我也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所以说,应该是向玕向我介绍,‘你是谁’比较正确。”
那佳瞥了程霏一眼,手臂缠上坐在身边向玕:“你说,她到底是谁?”
江桥第一次是觉得向玕的处境这么困苦,简直就是“前有狼后有虎”,还在那里以置身事外的角度感叹时,目光落在坐在自己对面的向玕身上,他移开那佳的手臂,眼神却是正对着自己,并且变换着口形,明确得给出了一行大字:“你来负责。”
唉?江桥的大脑才反应过来,刚才说得负责,指的就是这个?!
连半点时间都没有浪费在思想斗争上,江桥迅速得摇摇头,回应他三个字“不可能。”
向玕了然挑眉,继而眯着眼,忽然就变化作另一番样子,先是“哦”了一声,然后他站起身,收拾着碗筷,还不忘抬起头将自己所指的对象锁定在江桥身上:“你早说不就好了,还让我和瞿锡呈处在这里。既然你说有些话要和她们说,那我和瞿锡呈就负责洗碗的工作,反正你们都已经吃完了,而且女孩子也总是喜欢待在一起的,你们慢慢聊。”
江桥一愣,之后立刻是明白了这个家伙的阴险目的,还没来得及反驳,向玕与瞿锡呈就以极快的速度收拾好,捧着碗筷走了过去,向玕在途经江桥身后的时候,还不忘凑近,戏谑且报复性得轻声重复了一次:“慢、慢、聊。”
这个混蛋!江桥气愤得回过头,可惜向玕与瞿锡呈已经走出房间,向玕最后留给江桥的,就是他在关门时,面对自己的那副得逞的小人嘴脸。
随着房门合拢的声音,整个房间静了下来,江桥僵硬得转过身,面前还处着两个极其难缠,随时都会发作的炸弹。
既然向玕留下自己做拆弹专家,自己也总不能就随着她们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江桥打理好思绪,尽量扯出一个嘴角的弧度:“那个,你们还不认识对方吧?不如先做个自我介绍怎么样?呵呵……呵…….”
果然,自己干笑了半天,结果是冷场。
“好,那我来做介绍吧。”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竟然觉得自己有一种在介绍对象的感觉。江桥无力得笑着:“这是那佳,是我的朋友。那位是……嗯,是叫程……哦,程霏。是……?”
“向玕的青梅竹马。”程霏自行补充完毕,却是站起来开始打理起这个房间。
“搞什么,连洗手间和厨房都没有。面积还那么小,还不如一个厕所。”
“这么简陋的床?又不是在军训,条件用得着那么艰苦么?”
“家具那么旧,这里还没装修好,这里是能住人的么?”
江桥扶着额听着来自身后程霏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嫌弃的声音,正觉得不知该怎么与她沟通下去的时候,对面的那佳开始向自己小声嘀咕起来。
“江桥。”那佳望了眼还站在那里打量着向玕书桌的程霏,小声说:“等会儿你帮我个忙。”
被那佳熏染得像是在做什么不正当的交易,江桥神情严肃,声音放低:“什么忙?”
那佳移回视线,直盯着江桥:“帮我稳住这个女人,我要去对面找向玕。”
“嗯,这个是许愿瓶。”
程霏侧过头:“我当然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我只是奇怪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向玕的书桌上而已。”
“其实,这个是我放在这里的而已。”江桥手指指向放在书桌上其他的一些工艺品,确定程霏的目光也随着自己的指尖,另一只手放在背后,对已经准备好的那佳做着挥手,意为让她趁机快走出去。
“还有这个,这个,以及这个。都是我放的,和向玕个人品味无关。”幸好,她的眼神还没有离开自己所指的那几样物品,江桥微微放松一口气。
“呵,他竟然让你放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在这里?”
江桥当然不会告诉她这些都是下午那佳带过来放在上面的,她迅速斜视一眼,那佳就快抵达门那边,怕程霏发现自己异样,立刻收回视线正好对上才抬起眼帘望着自己的程霏,发挥着不多的才智来填补自己不得已编造的谎言:“向玕他不喜欢,可是我硬要放,那他也就没办法了,嗯,就这样。”
程霏怒极反笑:“他不让你放,你还偏要放,你当自己是他的谁?”
江桥的目光又是贴合着那佳,好不容易打开了房门,却弄出了些声响,程霏听到声音正要回头,江桥情急之下为了吸引程霏的注意而叫出声:“女朋友啊。”
很好,程霏还没有转过去就被这一声击得停在那里,这一句话的威慑力像是一根铁链一般将程霏的脖颈移回原位。她重新望着眼前的江桥,彻底没了丝毫笑意:“女朋友?你竟然敢说自己是他的女朋友?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立场是什么?你不过是运气好,正好碰上向玕要在外面找房子,也正好遇上他碰到你。哦,还不一定是巧合呢,谁知道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说起来你也就是一个房东而已,住在这种房子里,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照顾好向玕,像个保姆一样就真得能做得了他的女朋友?你醒醒吧!我对你的人生经历了解得很,现在是个考不上大学的中专生,打着零工来赚钱养家。你……”
“停。”用眼神护送着那佳离开房间之后,江桥再也没有什么顾忌,完全将自己原来的性格浮出水面:“你这种话我又不是没听过。我刚才说得是,‘女朋友’——是不可能的,我是他的朋友和邻居,就这样。所以收回你们这些笼统重复的话,我根本不想听。”
这么熟悉的话语,江桥才在一个月前听过类似的段子,就算是听相声这样高几率的重复也受不了,更别说是这种无聊又没有新意的指责。
程霏却是震惊起来,眼前这个江桥明明还是这个模样,可是性格却与自己在超市以及刚才的交流中感受到的,或者是自以为的江桥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看起来好脾气,好欺负的江桥,而是非常自我,又冷静的江桥。
“这变脸的速度,果然,没一点小心思怎么可能让向玕不肯回家。”程霏已经在心里认准了江桥这个对手:“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就算是做朋友,你也别想。”
“是否做朋友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判什么。”
“我当然有。”程霏凑近江桥,胜利性得宣告所有权:“我是他的未婚妻,你说有没有这个资格?”
江桥眼睛睁大,一瞬间似乎感觉是无数双手扯住自己的胸腔,不然怎么会呼吸那么艰难。就连大脑,在这时也停止了日常工作的转动,只停留在程霏那句话上,并无数次得开始循环,甚至开始出现魔音效果,只是在这声音不断递送叠加的过程中,脑海中反响起的画面,都是向玕的模样。
“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是他的未婚妻。”
“我是他的未婚妻。”
是他的……未婚妻?
收到意料之后的反应,程霏愉悦得弯起嘴角,却忽然发现那佳不见了人影,暗骂了一声,立刻转身走出这个房间去寻找。
江桥停顿了几秒,大脑的几个零件总算是运作起来,她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去。
“嘘,轻点,过来听。”
江桥才走出房间,对面的瞿锡呈已经向自己打了招呼,程霏也在他的身边,她半蹲着身子,耳朵贴近着自家的房门。
江桥走上前去,效仿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想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瞿锡呈站在门的最右边,侧视着身旁的那扇绿色质地的窗,模糊着能看出里面的战况:“江桥你刚才没有看到,你那朋友气势冲冲得过来,直接闯进厨房质问向玕,程霏到底是怎么回事,简直就和正牌女友抓奸没有什么区别。我看情况不对,就先打了个招呼出来,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明智的,你听听,那么激烈,那女的都要哭了。”
程霏处在三个人中间,讥笑得说了句:“活该,谁让她那么不要脸。”又抬起头瞥了眼左边的江桥,语气更加不善:“也不知道有些人是什么用心,自己没这个资本勾引不到,还叫朋友来帮忙。莫非以为二女侍一夫就能绑住这个男人的心?果然,没读过多少书就是这样。”
“好了,别吵了。”瞿锡呈及时解围,以眼神给江桥安慰,江桥点点头,尽量勾起嘴角,显示自己没有那么难堪。
是陡然增大的,属于那佳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呢?我到底是哪里不好了?是不如江桥还是不如那个女人?!”
“你今年多大?”向玕冷静的声音。
一两秒的沉默:“十八了。”
“你今年十六,是技校的一年级学生。我从你和江桥的老板那里知道的。”
“这又有什么关系?你也没比我大多少,爱情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
“在这个年纪,明明还在读书的阶段,却把时间浪费在打扮和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我在这种学校能读什么书?又不是我一个,我身边那些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没有事实证明从技校出来的学生将来就一定比那些考上高中的人生活得要艰难,只是你自己的问题而已,那么轻易被身边的人影响,这都是你自己的问题。”
“你是…….呵,你是嫌弃我学历低?你竟然那么肤浅,就因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拒绝我?”
“我从没有觉得学历是分辨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标杆。你说要我接受你,可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了解我哪一点?除了知道我的名字,你还知道什么?”
“我……我难道就不能因为你的外表喜欢你么?这很正常,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一见钟情了,况且这也是所有人交友的条件之一,有谁会第一眼就去喜欢一个面容丑陋的人呢?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因为长相我想要了解你,想要接近你,之后我们可以再互相了解对方,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对你来说,可以,对我来说,不可以。我想要找的是一个灵魂可以与我契合的人,外表不过只是随时能脱下的东西,是一个从性格与内在能吸引住我,而不是简单的外表美丽的人。当然,美丽的长相的确会加分,不过我说过了,这只是辅助的作用。而你,虽然长得漂亮,但是性格完全不符合我的要求,并且在年龄上撒谎,人生又没有规划,这都是我不喜欢的,所以我不可能接受你。”
“……那江桥呢?你会接受她么?”
“比起你来,我会选她,至少她活得有目标,并且肯付出努力。”
“呵,那她和那个叫程霏的女人比呢?”
“……我会选程霏。”
“呵,什么大道理,说得自己品行有多高尚,多与众不同一样,你还不是挑了个最好的?有钱,漂亮,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门忽得被打开,那佳擦着泪奔出,却发现三个人在门外站着,明显是偷听的样子。她恼羞成怒得瞪了一眼程霏,之后直往楼梯下跑,瞿锡呈见着觉得不妥,打过招呼就先去追她。
几秒后向玕从厨房走出,才发现门口还站着江桥和程霏,向玕抿嘴不语,继而自然得望向最左边的江桥。
对上向玕复杂的目光,如同是脸部表情构造出现了事故,江桥极难引发笑颜,只好像是出了故障一般,强拉开脆弱艰难的嘴角:“我回房间,你们慢慢聊,不打扰你们了。”
江桥知道现在的立场有多可笑,她逃亡一般得向房间里走去,因低着头过于莽撞而撞上站在门口的向玕,江桥却没有任何反应和表达,像是现在只知道这一个目标,像是身后有无数猎狗追赶,只有逃离这里在能得到暂时的存活。
“江……”向玕被这击并不过重,却在心里投下沉重阴影的意外惹得回过头,下意识的,他想要去唤住那个已经进入房间深处,再也看不见影子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可是喉咙眼如同自动闭合的大门,什么声音都戛然而止。
向玕回过身,眼前还站着因向玕与那佳之间的话语和表现而眼神中浮动着无数希望的程霏,她动容得唤了声:“向玕。”
“你还是先回去。”向玕只望了她一眼,然后不多作停留得走向对面自己的房间:“既然已经吃好晚餐,还是早点回去,先回我房间拿包。”
向玕难以看见,他一直认为的那个已经变得温文尔雅的程霏,在他的身后流露出那样绝望至扭曲的神情,她早已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蛮横娇纵,但总是怀揣着本心的程霏,而是经历了长达九年的等待,在褚晴面前输了九年,又有可能会在另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女人面前输一辈子,心理逐渐变形的程霏。
冬夜已经难有温和的一面,可见的都是刺骨寒冷的冷清,这是这个城市的十一月。
小区里也少有人会在外走动,还有两个月就将拥抱新的年岁,所有人都在翘首企盼着焕然一新的好日子。
“喂。”身后传来年轻男子的爽朗声音:“包还没有拿呢,就这么走了?”
那佳回过头,泪水朦胧还有些看不清,倒是听见楼梯上些的那个男子被逗乐的笑声:“哎哟,挺漂亮的小姑娘,怎么哭起来就和熊猫似的,妆都花了一脸。”
那佳站在楼梯的最下面一阶,还差几步就可以走出这幢楼,她抬起手试图去抹净眼泪,瞿锡呈右手握着粉色的单肩包,已经走了下来,从黑色风衣口袋中拿出一张手帕,抓住那佳的手,将手帕贴合上去:“喏,拿去,别用手擦,脏。还有,小姑娘画那么浓的妆做什么,才几岁。”
“关你什么事,放开,谁要你的破东西!”
那佳瞬时就将手中的手帕向瞿锡呈一扔,才转身要走,就觉得右手上出现了一个力气极大的负担,紧紧克制住了自己的动弹。那佳回过头,对上瞿锡呈依旧是含着笑的模样,无视那佳的挣扎,他就这么抓住她,然后另一只手握着刚才接住她丢的手帕,慢悠悠得开始擦拭起那佳哭花的妆容。
“你……”纵使那佳再怎么使劲晃动躲避,以瞿锡呈的个头和力道,毫无压力得就继续着。
“好了,现在看起来像个漂亮小女孩了。”瞿锡呈满意得打量着总算是干净一点的那佳的眼部,原本是氤氲得几乎是一团乌云笼罩,现在勉强算作是多云转晴。
“放开!谁要你多管闲事了?!”那佳仍是不领情,借着瞿锡呈端详自己而分心的时候,猛的想要甩开他的管制,只不过瞿锡呈还是技高一筹,单单是随意一握,又将才脱离开的那佳的手掌又接了回来:“小姑娘脾气别那么大,老得快。”
“你到底要干嘛?!”他的钳制力实在是大得惊人,那佳只能频繁得去挣脱,却又每次落得毫无进展。
“向玕说得没错,虽然他的表达不是很到位。”瞿锡呈放开她的手,那佳立刻以另一只手开始揉起这只手疼痛的手腕:“你还小,很多事情不是你现在这个年龄可以去做的。”
“呵,怎么,你也要像他一样来教导我?我不小了,我已经16了,我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去做的?不过是交个男朋友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瞿锡呈凝视着她:“你这个年纪不可以碰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吸毒。”
那佳原本讥笑着的模样蓦地停住,她下意识得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刚才在房间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你放在一边的包——就是现在我手里这个荧光粉色的,它敞开着,虽然那包东西只露出一点,但是以我对它的熟悉,很快就认出来了。”
“是啊,我吸毒怎么样?需要你管我吗?你是我的谁,关你什么事?”
既然已经被这个人知道,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再去隐瞒的,反正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根本无所谓他会因为知道这件事而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或对造成什么影响。
那佳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再看到这个人因为自己的提问而停顿的时候,立刻得意起来,转身就欲扬长而去,却听到后面传来坚定的,而又藏着什么久远故事的声音:“不管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只要你吸毒,我就会管你。”
那佳停下脚步,她的背影很是娇小,衬着棕色的长卷发。
是有多久没有听见一个人对自己说,“我会管你”这样的话语了,所以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而舍不得迈开脚步。
“我清楚吸毒对你们这样才十几岁小女孩的坏处。你现在还小,或许只把它当做是新奇的玩意,但是你要知道,它总有会玩死你的那天。”
“那又怎么样。”那佳回身,望着瞿锡呈,他不似向玕那样,虽也是年纪不大的,但总有莫名的种沧桑感,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或许是因为他的气息,总之,和向玕的感觉是那么不同。
他的肤色很是健康,头发也剪得稍短,显得精神而干练,右耳处佩戴着一颗耳钉。眼型很漂亮,似乎包容了一个湖泊,多情而深刻,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有弱微的孩子气在攒动。脸较消瘦,映着淡红色的薄唇。黑色的长款风衣将他近乎完美的身材包裹起来,脖颈处围着松散着的经典格纹围巾,如同是英国街头的深情绅士。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所有的责任我自己都会承担,不需要别人去瞎操什么心。”
“这不是你自己选择的,是外界的压力和其他人的态度替你选择的。”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说过了。”瞿锡呈一手插在口袋中走上前,黑色的尖头复古皮鞋踏着地面,反弹出清脆的声音:“我会管你,一直到你肯放下为止。”
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最终在自己面前停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这幢楼的出入口,月光从外头折射进些许,淡淡的。
过了几秒,那佳才开口:“为什么?为什么要管我?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叫什么名字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
“因为你和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很像,你们的性格也有相似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她也和现在的你一样。我不想再看到什么悲剧上演,既然你就在我的面前,我没有理由看着你堕落下去,以前不会,现在更加不会。”
“我也不会强人所难,逼迫小姑娘就范。现在这个包再我手上。”瞿锡呈轻笑,晃晃手中亮眼的荧光粉,望着在那里不做表态的那佳:“所以两分钟之后你再告诉我你的答案,但是这个答案的是否基本上是无法影响这包东西的去留。好了,小妹妹,时间开始。”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回去?”
向玕停住脚步,转身将手中的背包递给程霏:“最近我都没有要回去的打算。”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程霏并没有立即接过背包,她质问着:“到底是为了不想接手公司要求个人发展,还是因为不想在家里见到褚晴,又或者是——”她停顿,语气愈发阴冷:“是为了那个江桥?”
向玕注视她一会儿,淡然回应:“你可以回去了。”
“我真得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九年了,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九年了。从十岁你生日的那场宴会开始,我就已经决定这辈子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我明明一直在你的眼前,你为什么那么吝啬,一点目光都不肯施舍给我呢?我知道你喜欢褚晴,我愿意等,等你愿意放弃她,哪怕做不到彻底放弃她,我甚至愿意就和心里还有褚晴的你在一起,我不介意你心里还有个她,只要你的心肯分一半给我就可以了。不想让自己的感情影响你,我甚至一直都隐藏着,还像个白痴一样努力去变成能和褚晴更靠近的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残忍?宁愿给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才认识几个月的江桥这个机会,都不肯愿意去看我一眼呢?!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你的所有兴趣爱好,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看到什么,最清楚的那个是我,我才是应该和你在一起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尝试着去接受我呢?!”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家。”纵使程霏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那个人还是那么平静得回应,自己在他的心中,果然是一点波纹都难以掌控。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这些东西。”程霏手指指向书桌上并列着的工艺品:“你的性格我还不了解吗?换做是你以前,你怎么可能会让别人去改变你的任何东西?但是江桥,为什么她就是个例外?为什么她就有这个资格?还有我刚才听见了,你这间房间的钥匙竟然她也有,所以说她可以随时出入这里,甚至是每天在这里替你准备好晚饭,等你回来。你变了,因为这个女人,你已经变了。”
向玕望去,的确,书桌后端出现了一排很有少女气息的工艺品,大多还是粉色,在这个简单单调的书桌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褚晴现在在你心中算是什么?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让江桥取代褚晴的位置了?原来对褚晴五年的感情,也都抵不过这一个月而已。”
是鸡蛋上的裂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已经有什么东西受到温热的催化而要来到现实中。
向玕低头不语,尽管表面上难以透视他的内心,但是也从睫毛细小的颤动中也不难看出,这绝对是力度不小的震撼。
“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一个女孩能有几个这么多年?就算不管这个,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难道不应该更倾向于我,而不是那个江桥么?哪怕你只是装样子骗我也好,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句,你现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霏。”向玕凝视着她:“我从小到大只把你当做妹妹而已。”
“妹妹?妹妹?呵,很好,妹妹,你终于肯告诉我了,原来我不过是个妹妹而已。比起褚晴,我是个妹妹,比起那个女人,原来我还是个妹妹,我一辈子都不可能摆脱它是么?”是有温热的液体已经在眼眶中转圈,程霏弯起嘴角,似在嘲笑自己执迷不悔的这些年。她重新抬起头,已经有泪水夺眶而出,程霏一步步向后退去:“你会后悔的,你会因为今天这句话后悔的,你有因为选择了那个女人而后悔的。”
语气没有一丝猛烈的波动,如同是静谧的咒语,因此才会开启未来的实现过程。
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黑洞扩散开,吞噬着原本招展着的花瓣,它迅速萎缩退化,最后成为棕褐色的一团腐败,然而却轻易得催化出崭新的物种,那些粘稠的虫子,正一步步得从这里面爬出。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身后传来,程霏回身,正见江桥站在门口,面色侥幸得以手抵抗着方才随风而猛烈向自己发出攻击的房门,瞧见屋内的二人都被自己吸引过目光,江桥将门移回远处,有些无所适从:“我是过来拿东西的,下午的时候我在这里做卷子,刚才忘记拿过去了,所以现在才过来。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两个的,不好意思。”
不敢直视那两个人的眼睛,江桥低着头匆匆走进房内,搜寻一圈才想起自己下午的时候是坐在向玕床上做题目的,这便极其是不好意思,毕竟身后就是那两个人的注视。江桥只好自我鼓励,在这样低气压的气氛下,硬着头皮去向玕的床上拿起卷子,然后回身向着二人干笑一个,正准备快速闪去,右脚还没有踏出这个房间,程霏的声音就这样响起:“刚才我和向玕的谈话你听到了吧?你不要走,我有话和你说。”
像是这个世界忽然静止,江桥的耳内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作乱,安静得几乎病态。
向玕的房间如同是冰窖一般,江桥第一次那么渴望离开这里。
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回应,倒是王太太的房门被打开,王太太走出来倒垃圾,瞧见江桥站在向玕的房门口,正对着自己方向,来了八卦的兴致:“又来找向玕问题目?江桥你真是学业感情两不误,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待在向玕房间里,这感情好得真叫人羡慕。”
又发现江桥之后的房间里站着的不只是较远处的向玕,还有一个处在两个人之间的华服美丽少女,气质与周身的气息和向玕很是相似。王太太奇怪:“江桥,那位是谁啊?是向玕家的亲戚吗?妹妹还是姐姐?”
本想再问出些什么,可看见江桥已经脸色难看起来,王太太对三个人的关系也有些眉目,打过招呼就回到房里,关上了门。
“江桥,我有话和你说。”
江桥深吸一口气,才回过头,还没回应,倒是向玕已经先开口:“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能干什么?我只不过是想要和她说几句话而已,怎么?你以为我要对她做些什么别的的事情么?我还没有这么无聊。”程霏早没有刚才情绪崩溃的影子,反而是镇静得近乎诡异:“我不过是想要告诉江桥,让她在这里好好得照顾你,告诉她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习惯做什么,不习惯做什么罢了,不可以么?难道这样不符合身为一个妹妹的定义?我已经愿意让她存在了,这样还不够么?是你,是你还想要我怎么样?难道是要我消失才能成全你么?”
“没有人要你这样做,江桥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朋友?呵,朋友?”程霏冷笑:“很好,朋友,哪里是我这个妹妹能比得上的。”
“的确是只有友谊。”江桥站在门口处,尽量以诚挚的眼神去说服程霏,也是说服自己:“我和向玕是朋友,也只会是朋友,我绝不会去破坏别人的婚约,这种事情我不会,也不可能去做。”
“婚约?”向玕眯起眼睛。
“你忘了么?”程霏神情很是坦然:“你十岁生日宴那天,伯母和我妈妈说的,将来我们两个是要结婚的。”
向玕脸色一下子冷起来:“那个只不过是玩笑话,以你现在的年纪,不会还分辨不出。”
“是不是玩笑话,现在还不一定。”程霏的眼神透露着别的隐藏思绪,她还想说什么,只是手机响起,她拿出一看,才看了眼来电显示,就是一丝慌张流过。
“我先走了。”程霏掐断铃声,拿起自己的背包,看了眼向玕:“你还是回家一趟比较好,以免有些决定的讨论你没有参与,到时候会措手不及。你总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的,你可以走得潇洒,可以带走在这里你喜欢的东西,可是人,是带不走的。你是否该想想,当你走的时候,有些人或事已经被你改变了,你带不走,却让它们也回不去,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扭头走去,经过门口的江桥,她停下来:“还有你,江桥。虽然不知道向玕在这里还能住多久,还是多谢这段日子你的照顾。不过总是在夜晚和一个成年男子共处一室,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做人,总是要有个底线的。”
一丝完美的笑容燃起,像是战争吹响的号角又迅速殆尽,程霏重新正视前方,离开这里。
当年那个任性,蛮横的大小姐,经过几年的伪装后,在现在,早就彻底从女孩蜕变成了女人。
女孩变成女人的过程,大抵都是需要男人的,无论是生理上,抑或上心理上;无论是喜悦,抑或是绝望。
“我的回复是,我拒绝。”
瞿锡呈笑意不减:“这么快就回答我?才半分钟不到。”
“无论从什么原因上讲,我都没有理由让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去管我的喜好,所以把包还给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那佳的个头一米六还不到,又是穿着米色毛衣裙外头罩着件杏色的长大衣,纵然脚上踏着的是将近十厘米的尖跟靴子,配上讨巧的可爱卷发以及精致的面容,还是给人以娃娃一般的感觉。不过很明显,比起外表的柔弱,她的个性倒是尖锐的多。
“‘不认识’这个问题一点也不难解决。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怎么样?名字是叫作瞿锡呈,年纪二十,现在是一个大学生,和向玕的关系……是他的哥哥。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谁想问你!”那佳被瞿锡呈弄得沉不住气,上前就想夺过自己的包,当然哪里是瞿锡呈的对手,见瞿锡呈竟然举高自己的包,任凭自己这么踮起脚都够不到一个边,而他那副嘴脸十足是在藐视自己的身高。那佳心一横,一脚就踏在瞿锡呈的皮鞋上,还是以脚跟落地,那如同针头一般的尖跟,就这样正中瞿锡呈的脚趾。
瞿锡呈倒吸一口气,那佳趁这时立刻抢过自己的包,逃回原来的位置,勾起胜利的笑容打开包,却发现那包东西已经不翼而飞。
“真是,我又没有说不还给你。”瞿锡呈还在与迟迟不退散的疼痛感做斗争,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东西:“至于这个,我早就拿出来了,哪里会给你机会。”
“还给我!”那佳上来就要再去抢,瞿锡呈早就做好准备,双手放在身后,向后退去:“我再给你踩这么一脚,我就和你姓。”
“你到底想要干嘛?”那佳停下,忿恨得望着他。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吸毒?”
“你到底懂不懂?这个根本不厉害,只是玩而已。”
“是你玩它还是它玩你?你怎么说也不是没念过书,毒品的危害也是有了解的。”
“那你倒是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放弃它?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我的父母?我告诉你,他们早就不怎么管我了,所以你更没有资格来管我。”
“不是为了别的人,只是为了你自己,生命是你自己的,怎么活也是你自己的,后果也是你自己承担。”
那佳垂下眼帘,许久才语气不似之前那么强硬得回答:“我拒绝,我不需要。”
瞿锡呈挑眉,然后点点头,自顾自向楼外走去:“好,我尊重你。那现在开车送你回家吧。”
那佳一惊,追出去望着瞿锡呈的融入夜色中的背影:“什么?我说过不要你管我了!”
瞿锡呈没有停下的意思:“送你回家和让你戒毒是两回事。让一个未成年少女晚上独自回家本来就不应该。”
“你难道是——对我有意思?”
果然,这句语调特意的话成功让瞿锡呈停下脚步,回身看着自己。
瞿锡呈扫了眼那佳特有的娇媚神情,他轻笑起来:“不好意思,你恰恰是我鲜有的不喜欢女人中的一类。”
“我先回去了。”
脚步还没有迈开,后边响起向玕的声音:“江桥。”
是一滴墨水坠落在心上,它渐渐化开,浓重起来。
“今天为什么带她进我房间?”
整个心脏都已经没了原来的色泽,染上了墨水。它那么深沉,像是沉入海洋中。
“……你应该知道,那佳喜欢你。”
“所以,你准备帮她?”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江桥急切起来,又因下句要说的话而慢下来:“可是你也说了,那个人她并不喜欢你。那既然这样,不如给自己一个机会,那佳外表看起来虽然好像很奔放,可是她实质是个很好的女孩,像是今天这一顿晚饭,从买菜到烹制都是她做的,她真得是很用心。因为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平时也都忙,以前也没有做过菜什么的,那我想,有一个人能照顾你,总是比较好的。”
向玕眼神微动:“你是觉得麻烦?”
“不是,我的意思只是说有一个人能来照顾你会比较好,会……”
向玕当即打断:“我不需要。如果你认为平时要照顾我的吃饭问题太麻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自己不是不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桥被向玕这样的脸色弄得不知所措,许久才将心底的那团疑惑释放:“是因为……程霏的原因吗?”
向玕眼神没有一丝和煦,就这样盯着江桥,硬朗到:“你不需要了解。”
“是因为程霏的原因吧?”本质的性格使得江桥不由咄咄逼人起来:“是因为让程霏误以为你是喜欢我了,觉得很没面子?还是因为她拿你的那个……喜欢的人和我做对比,让你觉得不舒服了?”
向玕没有像往常那样面对这样的江桥而面色缓和:“我只是针对那佳这件事情,请你不要胡思乱想,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
“那你说啊,你不说我怎么能了解?”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不必要把不多的精力去花费在别人的事情上,现在这个时候,做好你的本职才是最重要的。”
江桥怔住,只能木讷得望着向玕,似乎是主观得想要去否决这句从他口出得出的话语,她几乎都不能相信,这样冷淡的语调,这样冷淡的眉眼,都是向玕现在给予她的。
“还有这些东西,你没有和我商量过就放在这里,所以请你还是全部拿回去。”向玕眼神移至书桌上那些出挑的颜色。
江桥在原地站着一会儿,表情愈加冷冽起来,她自主上前,单是用手捧着这一大堆,几乎要溢出来的工艺品:“这些是那佳送给你的,本来她想亲自告诉你的,看来已经没这个机会了。既然你不喜欢,那不如还是扔掉吧,我想对于那佳来说,应该也是希望这样。因为都是不值得留下来的东西,放在这边也是占空间,碍你的眼。”
从她的神态和语气中,完全可以知晓现在江桥又是处于封闭的状态。若是往常,向玕或许是会解释什么,然而在这个时候,在向玕自己也看不清楚这条路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得回应一句:“随便你。”
在向玕的注视下,江桥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向玕开口:“或许是之前我们两个都没有搞清楚,因为这次程霏的到来才发现,我和你,无论从什么角度上来说,什么都不可能去发生,包括朋友,连朋友都不适合去做。”
没有等向玕任何的回复,江桥就这样走了出去,带着那些即将被丢弃的工艺品。
一个是始终将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悬挂在心间,又因性格的锋芒而心存芥蒂的江桥,她会主观得,将这些事情折算为向玕通过与程霏的那段对话,而意识到住在这里,和江桥的关系发展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而另一个,在感情上的智商实在是难以开窍,但又莫名得对江桥为自己介绍女朋友的直观感受轻而易举得就激化成这么明显得对江桥的责难,不过是希望她能明白,自己不需要那佳罢了,不过很显然,对方的理解水平实在是走跳跃的曲折路线,才会将那么显而易见的,自己的初衷,扭曲得都可以塞进一条小管子里。
至于程霏的那段话,也是江桥无意间偷听完全程的那段话,对于向玕,也是个不小的冲击。他开始审视起来,江桥和褚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以一条黑色的棉线贯穿起来。
这的确是个很困难的过程,所以一般都称之为“冷战”。
若是往常,一辆这样的私家车停在这个小区,想必一定会吸引诸多的目光,不过毕竟是这个时节,出来遛弯的人少得可怜,也只有面朝着这辆车,匆匆走来的少女才会那么显眼。
“你怎么来了?”
程霏打量四周,确定没有别的人在场。
“从上次听你说向玕住在这里,我都一直想过来看看。”褚晴打开车门走出:“正好向嵘今天和他几个老朋友有饭局,我就自己先过来看看,毕竟向玕住在这里这件事我还没和他说过。我还是怕向玕会因为我的到来在发什么脾气,所以就先打个电话问过你,没想到你也在这里。你过来是做什么的?见过他了么?”
“见过了。一起在他租的房子里吃了顿饭,瞿锡呈也在,还有……”程霏拉长语调,故作不经意得扫了眼褚晴:“还有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褚晴眼神流转:“他找到女朋友了?什么样子的?”
褚晴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裙装,蕾丝长袜,外头是敞开的圆领红色大衣,配着脚上踩着的一双黑色铆钉裸靴,一头浅棕色的长发编织成一束长辫垂在脸颊一边,又带着顶艺术气质较佳的贝雷帽,怎么看都是与实质年龄不符的少女模样。
反观一心想要与褚晴气质靠近的程霏,只是棕色刺绣针织上衣和同色的有透明花朵薄纱辅助的高腰裙,端庄的盘发,怎么看都是比眼前的褚晴年纪再上去一个等级的姐姐辈人物。
程霏也是意识到这点,目光先是在别的地方栖息一会儿,让烦躁的心情通过眼前的景物透出些,再正视对方开口:“不怎么样呢,虽然我想,在这种地方长大,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好歹也是个小家碧玉,结果没想到,就是一副小市民的粗俗劲。也不知道向玕是什么眼神,怎么就看上她了。”
“你呀,就别在这干嫉妒了,姐姐会帮你的。”褚晴笑着捏捏程霏的脸颊。
“帮?你怎么帮?”程霏依旧是使着小性子的推开褚晴的手,她知道,在褚晴眼里,这不过是自己撒娇的方式,但是在程霏眼里,含义就和表面上是一模一样的:“那个女的住得那么近,每天照顾向玕,我呢,也就上课能见见,况且向玕上课又不爱说话,下课了就立刻回去,我能怎么办嘛?”
“你始终是在向嵘眼里,最符合我们家媳妇的女孩,向玕他也不能乱来。但是我们也不能违背向玕的意思,让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种事情我是绝不同意的。如果我想办法帮你,他还是没有这个意愿,那还得靠你自己。”
褚晴望了眼向玕所住的那幢楼,目光参夹着什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她收回视线,轻呼口气:“我们今天还是先回去,明天我再去找向玕好好谈谈。”
“谈?谈什么?”
“很多事呢。”褚晴打开车门:“除了让他回去,还有……我和向嵘结婚的事情。”
比起住宅区的宁静,街道上还是透着些繁忙的感觉,毕竟现在时间也不算太晚。那佳从车窗外的景色回过神,侧头道:“喂,还有多久到我家,你开得太慢了吧?”
“没有礼貌,求人是用‘喂’这个称呼的么。”
“你!”那佳欲发作,又想到主意翘起嘴角:“哦,就叫你大叔吧,看着也像大叔。”
瞿锡呈慢悠悠得打量面色得意的那佳一眼,回敬:“好,随便你,既然你也看着不像个萝莉,我也不介意你叫我大叔。”
“你……”嘈杂的动感音乐响起,那佳从粉色背包里掏出背面镶满亮钻装饰物的翻盖手机,打开接听:“喂?什么事?”
“又有新的货?”那佳才表露出一些兴趣,就感觉身旁射来一道目光冰冷的光线,她迎上瞿锡呈的目光,有些畏惧得再侧过头,向着一边的车窗,以手掩着嘴巴悄声说:“在哪里?”
“哦,离我这里挺近的,不过货有保障么?”
“露姐?哪个露姐?是上次那个……”
瞿锡呈以手臂长的优势,轻易得取过那佳手中的手机继续接听,原本是想替那佳挂断这个电话。不过自己还没说话,另一边那佳又开始拉着自己的衣服咒骂着要回手机,然而这些外在的干扰都比不上手机传来的那个声音:
“还有哪个露姐?就是刑露,她的货质量绝对好,放心啦!而且今天是她亲自送货。”
瞿锡呈一惊,手中的方向盘打滑,他顺势猛的踩下刹车,身旁的那佳没有准备,差点就撞上,更是火急得要讨个说法。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佳停下动作,怔住。瞿锡呈那么强烈的声音,那么骇然的面孔,让自己都不知所措。
电话那头的年轻男子声音也被吓着,强着气势吞吐着说:“你是谁啊,佳姐呢?”
“我他妈问你刚才你说得是什么,你再不说你信不信我立刻过去就废了你!?”
这声音的力量极强,不仅是那佳吓得已经只能干坐着不敢动,电话那头的男子更是颤颤巍巍得就回道:“我…….我刚才说得是什么……哦,是露姐!对,是露姐,就是刑露啊,她要送货来,怎么了……圈子里又没规定露姐的货不能要了……”
“你现在在哪个酒吧?”只是那边回答停顿了那么一秒,瞿锡呈又火急火燎起来:“哪个酒吧?!”
那佳就看着瞿锡呈几乎是用逼问的方法问出了酒吧的所在地及那群人的所在地,然后他挂上手机,将手机丢回那佳怀里,然后严肃得说了一句:“坐好了。”
“啊?”那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像是面前出现了强力的吸尘器,要将自己从车子里扔出去一样:瞿锡呈正在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向着酒吧的方向驰骋。
是一幢别墅中,欧洲古典的家具刻画出这家的典雅风格,迎面走来一位年纪不大的女人,低眉顺眼道:“回来了,小姐。”
程霏瞥一眼,将手中的包丢过去,然后坐在后边的沙发上,玩弄起新做的水晶美甲:“我妈呢?”
“回来了?旋转楼梯上传来声音,一会儿一个保养很是不错的女人顺着楼梯走下来,一眼就看到程霏:“坐也没个坐相,都多大了,还要妈操心。”
程霏的长相大致是从胡玥这里遗传的,同样都是杏眼,瓜子脸,比起母亲文雅且柔和的气质,程霏又再刁钻些,面貌上也有点异于母亲的尖锐。
胡玥也是年纪不小,不过依旧是风采不减。一身纯白的毛衣裙,披肩的黑色长发,就连眼尾都没有多少痕迹,一眼望去不知有多少男士会定位为“三十上下”的美丽女性。
程霏的父亲虽说只不过是个大学老师罢了,但胡玥却是出身于这个城市较有名的书香门第,母亲是名门望族,父亲生意又做得很大,奈何女儿就是看上这么个穷书生,他也没办法,只能让他们生活质量更高些,别亏待了胡玥,更别亏待自己的宝贝外孙女。
胡玥坐在程霏身边,姿势比起程霏来说是优美不少,就连声音都是绵绵的,典型的小女人感觉:“晚上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打回来。”
“去向玕那里了,还是让褚晴送我回来的呢。”程霏仰起头,揉揉后边的脖颈。
“褚晴?又是这个女人。”胡玥面色不快,但姿势依旧很是优雅:“和这种人来往不要那么密切,从你小时候就告诉你了,怎么现在还和她有关系。”
“第三者又怎么样,狐狸精又怎么样?她将来总归是要成为向玕后母的,我难道还有理由不去讨好她吗?”程霏伸了个懒腰,又想起什么,立刻黏上胡玥:“妈,你还记得和林斓阿姨的约定吗?”
“约定?”胡玥望了眼勾着自己手臂的女儿:“是说要让你和向玕将来结婚这件事?”
“就是这个。虽然林斓阿姨已经去美国了,但这个约定还不能不算数,就算我和他现在还没到结婚年龄,不代表不能订婚是吧?”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没有啊,我只是待嫁心切罢了。”程霏含笑放开缠着的手臂,撒娇起来:“妈,我真得是很喜欢向玕嘛,你也知道,他一直都很受欢迎,那我更要早点行动,以免被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抢先一步。”
“你啊,还有脸说,女孩子都一点不矜持。”胡玥宠溺得笑起来:“好吧,我也是该和向嵘说说了,他自己没个主意准则的,又做出这种事,但也别把儿子也带坏了。不过你也要记得,不是嫁了这个男人就可以省心了,你从小就娇生惯养的,脾气又不好,向玕那孩子各方面都比你强多了,自然是有得是女孩心仪他。也保不准会出现像褚晴这种女人横刀夺爱,所以说,你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像褚晴那种女人?呵,我最怕的倒不是那些野花,最怕的,就是褚晴了。”注意到胡玥奇怪的目光,程霏又从原来嫉恨的神情变化成乖女儿的模样:“我是说,将来嫁过去的话,褚晴就是我的婆婆了,那还有很多事情要注意的呢。你也知道,我也讨厌那个贱女人,但也没有办法嘛。”
“有妈妈在,还怕她欺负你不成?她能逼走林斓,能逼得走我女儿吗?”
“也是,没有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谁会赢。”程霏扬起嘴角,又催促起来:“妈,你要早点去说,快一点!”
“知道了,真是的,现在就迫不及待了,这性格也不知道是遗传的谁。”
程霏挑眉,向玕,我总会是有办法让你乖乖待在我身边的,你逃也逃不掉。
沸腾中的酒吧,似乎是有红色的烟雾包围起这里,涂上光怪陆离的香料,有众多年轻的身体在跳跃,在纵欲,在享受着,如同是等着被黑夜吞噬。
瞿锡呈环视着这里,又停下脚步询问身后跟着的那佳:“你那些朋友呢?”
那佳一路过来,都被瞿锡呈面部表情而营造的紧张气氛吓得一直处在恐惧状态中,气焰早没之前那么嚣张,只好顺从得打量了这个地方,不就就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群人的踪迹,她手指指向那里:“在那边。”
瞿锡呈大步走去,像是勇闯异族部落的勇士一般,原本的狂欢被突然闯进的外人画上了暂停的符号。这群人中,一个年级稍大的成年男子先开了口:“你谁啊你?”
“等会儿是有露姐的货要送过来么?”
男子紧张起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瞿锡呈回头望了一眼,发现那佳还站在远处,就不管她的反应,先将她拉了过来,一起坐在沙发上:“我要等刑露,就这样。”
“哟,你难道是要捣乱?”男子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
“我管你是谁。”瞿锡呈面色冷峻得靠近身旁坐着的那个成年男子:“我只是要等刑露,你别皮痒找抽,我也没这个心情去收拾杂碎。”
男子咒骂了一声,站起身:“你信不信我让你今个儿就爬不出这里?你知不知道我在这条街……”
啤酒瓶敲碎的声音,瞿锡呈面色淡然得举起还在流淌着液体的破碎瓶身,以锋芒对着面色大变的男子:“你再吵一句我就收回之前说的话,哥哥我告诫你一句,别没事找事,以免自己连爬的资格都没有了。”
围城一圈坐着的年轻人这时都已经静下来,惶恐得看着这个极有可能会做出些什么极端事情的男人。
“刑露她说什么时候到?”
“很快,还有五分钟而已。”这回男子的声音是闷闷的。
“哦。”瞿锡呈收回张望着的视线,重新望着这一群只注视着自己,谁都不敢动的年轻人:“你们自便啊,别干坐着,不然别人看了以为我欺负你们了呢。来来,你们继续玩。”
瞧着瞿锡呈是有了笑意,那些年轻人也都放了心,正准备再疯起来,又听到他的声音传来:“这里坐着的有多少是没成年的?”
瞬时气氛凝结起来,像是巨大的碎冰。
瞿锡呈翘着二郎腿,饶有兴趣得在面前的桌上把弄着刚才击碎的破瓶身,一招一式都牵动着那些人的心,随时让他们处于警戒而紧张的状态:“我一眼望过去,就有好几个看起来都没成年。今天似乎不是周末吧,到这来是做什么,功课做完了么?”
“你别欺人太甚,管你什么事!”成年男子虽说是怕,但也仍是低声叫嚣起来。
咔嚓。
是瓶颈这里完全捏破,瞿锡呈随意放在一边,用纸巾擦拭起沾了啤酒液体的手掌:“说起来,在这里召集他们的应该是你吧?”
成年男子的气势越来越低落,他不由向后仰了一些,仍是强辩:“是又怎么样!”
“怎么样?”瞿锡呈笑起来,一把就将手环绕住了男子的肩膀,看上去却像是架着一只小鸡仔一样,他轻拍起男子的面颊:“你这是残害祖国的花朵,自己年轻时候不用功读书,弄得跟个文盲二傻子似的,还不让现在的孩子去学习?你说你这是嫉妒呢,是羡慕呢,还是——欠抽啊?”
“又不是我让他们不读。”男子声音发颤,又不敢直视人高马大的瞿锡呈,自己一米七不到的身高在这样人的面前实在是没有尊严抬起头:“是他们自己不愿意读,自己成绩不好,是他们自己找上我的。”
“哦,是自找的啊。”瞿锡呈放开男子,悠哉得询问起面前那些都不敢说话的年轻人,面容和蔼:“不爱读书是吧?”
所有人都奋力得摇起头。
“喜欢这里是吧?”
所有人继续奋力得摇起头。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做这种事?”
音量陡然增高,伴随着瞿锡呈从原来和蔼的模样变成现在这样让人畏惧的神情。
“你们爸妈给你们钱就是花在喝酒,吸毒上的是吧?是上辈子欠你们的还是这辈子你们犯贱啊!?那边那个戴眼镜的,喂,说的就是你,再躲一个我就把这破瓶子扔过去了啊。读书不好是理由吗?读书不好他妈的不能好好念啊!读书不好就要来这里堕落啊?谁教你们的?语文数学英语学不会,这种东西倒学得很快嘛?我说过不准你躲了!”
眼睛少年认命得闭上眼睛,只听到玻璃彻底破碎的声音,睁开眼,那个玻璃瓶正是从自己的身边飞过来。
“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我有空,我过来看看,如果再发现你们大晚上的不回家在这里瞎玩,我见一个就收拾一个,你们自己看着办。”瞿锡呈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包香烟,掏出一根正想要点燃,坐在自己另一边的小少年颤颤巍巍得递上精致的打火机,完全就是孝敬大哥的姿态。
“打火机不错啊,哟,还是有牌子的呢。”瞿锡呈接过端详一会儿,然后平静得问道:“几岁了?”
少年露出被大哥赏识的兴奋神情:“十五,我在这里算挺大了呢,明年十六,可以拿身份证了。”
“哦,十五,十五不错啊,呵呵——你妈的十五就抽烟了?!”瞿锡呈自主得没收这个价格不菲的打火机,义正言辞得教育起都快哭出来的少年:“如果你让我看到你再吸烟,哪怕是碰一下,你信不信我把它塞到你□□里去,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啊?!”
少年哽咽起来:“大哥我错了,大哥……”
“粗俗。”一直在一边看戏的那佳,终于是忍不住吐出一句。
“教育孩子说大道理什么的我最烦了,这不是挺好,干净利落,你说是不是啊?”
迎着瞿锡呈威胁的笑颜,少年点点头:“是啊大哥,我受益匪浅。”
那佳立刻露出嫌弃的表情,将视线向别的地方投去,只是比起外在的表现,她的内心,对于瞿锡呈,倒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的抵触情绪,甚至是为了不想让他发现自己现在的情绪,而才故意转移的。
现在这个社会该是有多难得,有这样的男人,愿意去教育那些走得迷失了的孩子。
没有洞悉那佳的内心愈发渗出来的好感,瞿锡呈只听到身后淡淡的声音响起:“货到了。”
“货到了。”
瞿锡呈一惊,振奋起来,又多了些紧张,许久他才回过头,面对的却是一个面容丝毫不熟悉的女子。
“货到了。”女子又重复一遍,毫无表情得望着瞿锡呈。
“刑露呢?!”比起女子的淡定,瞿锡呈激动得抓起女子的肩膀盘问起来。
女子被其震荡得不由退后几步,蹙眉挣扎着:“她走了。”
瞿锡呈动作停顿,近乎是定格在那里:“走了?去哪里了?为什么要走?”
“就说身体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呢,结果到酒吧门口,就忽然不愿意进来了,也不知道是看到什么了。”女子解释完又不耐烦起来:“你们到底要不要货啊?”
瞿锡呈眼睛睁大,他立刻推开这个女子,就这样追了出去。
“又是一批小孩子要货啊?现在小孩都怎么变这样了,你们家亚和千万别学坏啊。”
“他年纪还小。”刑露将头上包裹着的丝巾拉拢:“但谁又知道呢,毕竟他的妈妈就是做这个的。”
春阳瞧见有些心疼,只能安慰:“别这样说,有的是妈妈做苦工的,生下来孩子都考名牌大学的呢。”
刑露笑起来,眼角是些扰乱视线的细纹,就连肤质,也是只剩下脆弱和苍白。
“到了吧,就是这里。”春阳跳下三轮车,身手将刑露牵下来,从口袋里拿出零钱递给师傅。
这条路都还是那么繁华,反衬着刑露和春阳的形象,是那么穷酸。
“进去吧。”春阳招呼着,刑露才点点头,较窄的马路对面那个走向酒吧的身影就是那么惹眼,像是一发炮弹,直接戳中自己的目光。
他还是这个样子,走起路来依旧是锋芒万丈,然而周身的气质,却好像和当初那个瞿锡呈,已经产生了变化。
忽然他停下,目光的角度就要转向自己,刑露惊吓,正准备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只见他是毫不停留得回过头,一把拉住身后那个跟着的,也是刑露之前没有发现的靓丽女孩。
自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是女孩子是抗拒得挥开了瞿锡呈的手,瞿锡呈倒是没有生气,继续抓起她的手,然后加快速度向前走去,两个人很快一前一后走进酒吧。
原来,他已经走了自己爱的人。
原来,自己终究是成为了他的回忆。
多好的结局,那自己原本就要干涸的双眼,为什么又要经历一次考验呢?
究竟是对于命运的如此不公,还是对瞿锡呈的感情?
自己终究是成为银幕外的人,像是身边那些匆匆的过客一般,像是观赏一部唯美的爱情片一样打量着他们,仅此而已,就连接触,这个机会也是被剥夺的。
瞿锡呈当初对自己的模样,终于自己是从局外人的角度观赏到,这样的宠溺和死心塌地,如同是他对自己的昨日再现。
“春阳,我身体不舒服,我先走了。”刑露近乎是摇晃着不堪重负的身子,她将装着那些东西的袋子交给春阳,然后在春阳的呼唤声中走向了远处。
他过得那么的好,没有了自己,他过得依旧是那么的好。
而自己呢,没有了他,活得连尊严都快要贩卖了。
究竟是这个世界不公平,还是自己对自己不公平,又或是瞿锡呈的父亲,对自己不公平?
罢了罢了。
刑露抬起头,想要让泪水退回去,可不知怎么的,随着一声出声的哭泣,刑露是彻底得释放起来。
她将头巾放下,是一头老式的短发,像是生活在八十年代的成年女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她穿着黑色的旧大衣,款式早就被这个时代淘汰,老套得连火热的“复古”这一杯羹都分不到半点星子。里面是高领的白色毛衣和泛白的蓝色阔腿牛仔裤,无论是哪个外人,看到这样的刑露,都会以为是三十以上的保守女人。
行人纷纷都不由关注起这个一边放声哭泣,甚至连眼泪的不愿意去擦拭的女人,她走得很快,却几乎像是个孩子一样,在这样的夜晚,用自己的泪水,滋润如此干燥的暗夜。
而当其中一些行人继续前进,抵达有着酒吧及咖啡店一条街对面那条街道时,却发现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他唤着“刑露”的名字,不断得张望着四周,但显然是毫无收获。
“刑露……刑露,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出现……”
瞿锡呈绝望得勾起嘴角,停在原地:“我都那么努力了,你难道就不能可怜我,就当做是对我的施舍么……你到底是要我怎么样,明明在这里啊,明明刚才就在这里啊,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又要抛弃我……我对你来说,真得就连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么…..我认输了,刑露,我真得是认输了,你出来吧,出来吧,好不好?”
“瞿锡呈。”
是女人的声音,瞿锡呈惊住,他猛地回过头,是那佳站在后边,望着自己。
“你竟然哭了?”那佳勾起嘴角,虽然看作是在嘲笑眼前这个男子,但眼中却也是如同瞿锡呈一般的悲伤,她从背包中拿出纸巾,然后不经过瞿锡呈任何话语,就踮起脚,开始擦拭起瞿锡呈的温热的液体:“你竟然也会哭。虽然才认识你几个小时,但是我以为,你是什么事都不会哭的呢。”
“回去吧,我送你回去。”瞿锡呈垂着眼,单单是站着,任由那佳摆弄,连声音都是那么黯淡。
“瞿锡呈。”那佳又唤了一声,然后垂下握着纸巾的手:“能不能把你这个故事告诉我?关于你和……刑露的故事。”
电子乐正在升腾,幻化出那些跳跃的虚拟人物,映衬着DJ煽动气氛的模样,虽然并不是周末,但不妨碍这家在年轻人心中已然算是圣地的酒吧。
耳畔尽是对江桥而言鼓噪的气流,虽说外界很是困扰,但对于目前站在角落处,垂着眼眸,像是已经从这个地方脱离出去的江桥而言,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别。
尽是刚才向玕说得拿些话和动作,就连自己骑着自行车到这里的路上,一直到开始上班,也都没有绕出去,一直处在迷失的迷宫中。
“自己到底在干嘛啊。”江桥哀叹一声,胡乱得揉揉的长发,抬起头望着面前的那个安放着许多酒瓶的木质柜子,柜子上的玻璃窗映衬着自己现在莫名的模样。在混暗且闪烁的灯光下,自己的身后逐渐出现另一个的影子。
“江桥。”
“老板?”江桥急切得转过身,黑发画出一个飘逸的弧度。
连齐轻笑:“嗯,我好像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到这里了,和你一样。”
似乎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面,连齐依旧是这样成熟的极短发,很是锋利,将脸孔的轮廓推至得一览无余。他穿着一件轻薄的咖啡色针织长衫,黑色的紧身牛仔裤将他高而过于清瘦的身材显得愈加纤细。
“嗯,是啊,我前段时间有点事情,所以……”江桥有些不好意思,只能以摸头发掩饰,之后又一鼓作气:“不过现在都可以按时上班了,我不会只拿钱不上班的,你放心。”
连齐又被惹笑,眉眼却是疲惫与困扰的结合感,他移步,走到江桥身边,与她并排,一起望着那边热舞的年轻人群:“最近真得是很忙,几乎都没有时间再回来了。”
“最近是在忙演艺方面的事情吗?我之前有听满缘说过,好像是拍电影吧?”
“满缘”这个敏感的词语显然让连齐有了些触动,眼睛愈加深沉:“是啊,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办法适应之前的演艺工作,要参加许多的课程和训练。还有为了电影,要去参加专门的培训,毕竟是动作戏,以前也没有参演过,而且明天就是电影开机发布会。”
“明天就要开机了?那满缘呢?她上次和我说,要为了电影的开机仪式忙一段时间,所以我最近都见不到她了,你应该是常常看得见她吧?”
连齐不语,许久他靠着柜子上的玻璃窗缓缓得开口:“她辞职了,又从家里搬出去,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只有…...只有尹凛知道而已。”
“什么?”江桥一惊,难以相信满缘竟然这样选择:“她为什么要……”
“既然已经承认是尹凛的女友,她又怎么可能再在那个公司工作下去。满甄为了这件事情和她发生了争吵,你也知道满缘的个性,充斥的都是盲目的正义感,她认为自己是在帮助尹凛,她根本不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她听了尹凛的话,搬了出去,并且没有告诉我们她现在在哪里。”
“……到现在也联系不上吗?”
“联系不上,或许是她也不想让我和满甄再去找她。”
他的身形一直很是单薄,现在是愈加消瘦,这里面或许或多或少,也是有满缘的因素在消弱。
“连齐,你……”江桥欲言又止:“你知不知道……满缘对你的……”
“我不能。”连齐侧过脸,阴影半笼罩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孔上:“我做不到,因为满甄,我做不到。”
“可是,你也是对满缘……”江桥取消戳破那层纸的计划,她抿起嘴角,叹口气望着前方:“算了算了,感情不都是这样。满缘她离开,比起是为了帮助那个叫尹凛的,更多的,还是为了躲避你们两个人吧。可是,你就真得准备一直这样下去么?将来你们迟早还是会面对的,还是以姐夫与妹妹的身份。”
那团喧嚣仍是处在感官的国度,周遭的声音只剩下他们。
在这样的时期,只听见一声尖叫在不远处响起,打破了连齐与江桥的沉思。
酒吧的门口,在这个时段,总有这么多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出入,永远都不会立于孤单的边缘。
满缘踌躇着往这里走了几步,又像是觉得眼前的景象应该是已经与自身脱离的,于是又走回去,然而又有最原始的想法在作乱,又停下来,任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穿梭,她只是犹疑得回望了一眼处在那里的酒吧。
“满缘?”
熟悉的声音,满缘一惊,回过头,面对着一直保持着完美微笑,带着鸭舌帽的尹凛。
“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回去的时候,你不在家里,我想,你大概会来这里。”尹凛也如她之前一样,打量着那间属于连齐的酒吧:“挺漂亮的,怪不得你会放不下。”
满缘不知是怎样回应尹凛的话里有话,只能静静得等着他的下文。
“你还是想要回家的吧?我这样为了自己的利益,一直把你困在我的身边,让你连相见的人都难以见一面,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是我自己的决定,关你什么事。”满缘有些烦躁,特别是面对这样总是对自己那么温柔的男人:“是我自己要离家的,是我自己要辞职的,不止是因为要装成你的女朋友,也是因为我自己的个人原因,你又有什么好自责的。这些日子里,我住在你的公寓里,每天晚上都是你回来烧饭,白天你要为新电影训练,晚上又要做那么多事情,而我白天在家闲着,晚上又不做事,我才是最麻烦吧。”
“满缘。”尹凛唤了一声,走近她:“如果你想要回去,我不会拦着你,但是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着,不要因为我而隐藏着这些想法,因为这样,我会觉得我真得是很可恶。”
这些时间相处的经历,尹凛对自己照顾的无微不至,交织成满缘对自己这个冒失的决定,以及对尹凛的无限愧疚。她做好决定:“尹凛,走吧,一起回去。明天,你还要去参加电影的开机仪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为了能增强这个决定的可信度,以及让自己也诚服,满缘独自先往回去的方向走去,而尹凛在她的身后,从一开始的温煦神情,逐渐变化成冰冷的,如同以暗黄色的灯光照射在墙壁上的阴影的笑。
铺开的那张列表,在“心”的那一项已经打上了一个小勾,下一个目标,或许,就是“身”了吧?
可能有时候想想,这个女孩也挺可怜,不过,对于成功,没有垫脚石,怎么可能登顶得那么迅速。
“怎么了?”
江桥快步赶过去,只看到那个打扮时髦的女孩焦急得翻着自己的背包,片刻之后发现是一无所获,声音带着哭腔得说:“手机和钱包都没了!一定是刚才那个男人,一定是他偷的!”
连齐也是走了过来,他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众多酒瓶,与江桥的急性子不同,他慢条斯理道:“慢点说,别急,过程到底是怎么样的?”
“刚才我路过这里,他忽然叫住我,说要我喝一瓶酒就给我一笔钱。我当然是不相信的,后来他竟然掏出一叠钱,那这样的机会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再说,他看起来也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之后我坐下来喝酒,他告诉我他前女朋友死了,所以他很难过,后来又讲了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就这样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包里的手机和钱包都没有了!”
这个故事是那么熟悉,江桥立刻就想起一个月之前遇见的那个男人,顿时就有一股火焰从心底窜起,她急忙问道:“他差不多走了多久了?”
女孩被这样心急的江桥弄得有些疑惑,但也如实相告:“应该没有走多久吧,我坐下来的时候到现在,也就十五分钟,酒里面下得药大概没有多少,药性也不是很强,所以我现在也没有觉得多晕……喂!”
女孩还没有说完,江桥已经奔跑着赶出了酒吧,任由站在原地的连齐和女孩都不知所措。
酒吧一边的拐角处,一群骑着摩托车的少年停在这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一会儿就出现一个逐渐走向这里的影子。
“就这么点,你们爱要不要。”南维将钱包和手机丢向领头的那个人物,脚步停下,等着他们的回应。
“手机牌子不错,成色也很新。钱包也是名牌,里面还有个一两千。”领头少年将这些东西又扔给一边的喽啰,自己跳下摩托车,在南维的面前停下脚步,他笑着说:“你那个朋友欠了差不多五万,之前你也陆陆续续还了不少。再加上这点,算一下,好像也差不多了。你果然是够兄弟,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
南维扫视着他身后站着的那些染着各色杂毛的少年,极其不给面子的嗤笑起来:“算了吧,弄得像是个城乡结合部一样。”
“你什么意思?!”
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得勾起所有人的脾气,领头的那个少年更是气急得抓起南维的领子。
“赞美你们气质朴实而已,别那么急躁嘛。”南维表面是笑着,却是用蛮力将领头人的手硬生生得掰了下去,然后轻佻得挥挥手:“好了,我先走了,再见。”
从阴暗的角落转出去,外头比起这里面的气氛,是欢快热闹不少,南维抬头看了眼像是油画一般的天空,呼吸着外头新鲜的空气,定眼看着自己停在那里的摩托车,比起之前因为要实施抢劫而心情较为忐忑,现在则是好了不少。
他跳上摩托车,逐渐加速,逐渐融入夜晚的凉风,只是一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唤声。
南维奇怪,随意回头望了一眼,发现在自己摩托车之后的不远处,是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女,她的黑发像是被人拉扯着,如同飞舞的披风,而她在注意到南维的回眸之后,更是招起手来:“停下!你停下!”
这距离还是有些远,南维看不清楚少女的面貌,便停下摩托车,准备在原地等着她的到来,只是随着越来越接近,少女的容颜越来越清晰,像是桌球桌上四处散开的桌球,在这个平面上不断移动,最后有一颗终于是落了进去。
借着街灯,南维终于看得清楚,她是……那次那个女人?
下一秒南维才准备继续发动摩托车以摆脱这个女人的追逐,只是还没有完全做到,她已经将这辆自行车整个横在自己的面前,阻断了自己的去路。
“哈喽,小姐。”
南维鼓着笑颜打着招呼。
“还想逃?我从小骑自行车长大的,你以为自己能逃到哪里去?”
“是,我看得出来,很迅速。”南维一脸的心悦诚服,但是内部已经打好了算盘:“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
“把你偷得东西全部给我交出来,不然我就报警了。”
“我说小姐。”南维发挥自己长相的优势,展示着足够耀眼的微笑,试图去迷惑眼前这个少女:“你弄错了吧。我怎么可能是小偷呢?不然——你过来搜查一下好了。”
江桥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站在街灯下,面容明丽的少年,他甚至是扬着那么无辜的笑靥。心里的气愤拨动一些,江桥从自行车落下,将自行车靠在一边,然后逐步走近南维。
南维就留在那边含笑等着她,可是在江桥即将抵达的时候,南维却立刻收敛了笑意,直接启动摩托车,一个转动,就让摩托车由头换至尾,然后潇洒得离去。
“混蛋!你给我停下!”
南维瞥了眼反光镜,江桥竟然还在后面奔跑着,不禁觉得好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这么个性格奇特的女孩。
不过没有维持多久,南维再次望向反光镜,已经没了她的身影,他奇怪,回头望了一眼,这边的路途的确是没有了她的踪影,忽然就觉得自己另一边的微风忽然加进了不少,南维侧过头,只见江桥已经骑着自己的自行车,随时都能伸出手触碰到自己。
南维失笑,他停下摩托车,无可奈何得说:“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这样让我很难做唉。”
“我就是要你把赃物给我吐出来,然后……唉?怎么会……”
江桥一脸惊恐得试图去让自行车转移方向,然而已经是控制不住,它像是扎了根似的怎样都难以移动,眼前出现刺眼的亮光,江桥抬起头,却已经是怔怔得看着面前的那辆大卡车向着自己前进。
“不好意思,请问是连齐么?”
身边的女孩已经出门去报警,这片地方只剩下连齐还在这里。连齐看着站在眼前的少女,回答道:“你是谁?”
她很是年轻的模样,或许是因为稚嫩的发型,两束软绵绵的头发垂放在脖颈的两侧,整齐的齐刘海也增色不少。穿着的是简单却可爱的纯白色长款,学生气息十足的外套,棕色格纹羊羔热裤与适合冬季的连裤袜显露出她的一双长腿,的确是有一米七五以上的模特身高。或许也是因为这点,脚上的那双是没有跟的平底靴子。面容很是清秀,脸型是与身高很不匹配的鹅蛋脸,鼻子和嘴唇都是小小的,让人有怜惜的感情,眼睛不大,却很亮,五官拆开或许不够艳丽,但拼凑在一起,却很是惹人喜爱。
“你放心,我不是什么狂热的追星族,虽然当年我也是迷恋过你呢,不过现在已经是个成熟的高三学生了。”少女笑起来,说明来意:“我来找你是为了这片区域很有名的‘杨小姐’的事,先做个自我介绍,我是萧书庭,是萧文博的孙女。”
“萧文博?是抛弃……”
“是,就是那个传说中当年抛弃她的那个男人,他是我的爷爷。”
之前连齐也是从那天值班的调酒师那里听说杨小姐与向玕之间发生的那段插曲,也就是杨小姐将向玕认错为文博,因此道出那一段故事,以及那个叫文博的负心男人。而在那天之后,杨小姐也曾找过自己,问过关于向玕的事。只是她虽然年纪已经大了,那时候又是喝醉,但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尽管自己是身在家中,还是模糊得记着在这间酒吧似乎是见到过文博。她当然不知道其实那天的文博就是向玕,连齐听着她问道的“昨天晚上是不是自己来过这里,见到过谁”,如实相告说是她认错了人,因为酒精的作用。
杨小姐听到后也就默然得回去了,现在已过去一段时间,倒是没想到,那个叫文博的孙女竟然会找上自己。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虽然我现在说一些关于爷爷的好话,一定会让人觉得很虚伪,但是爷爷他在去世之前,最惦记的就是清田,也就是杨小姐,她的全名是杨清田。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唯一的愿望就是让我去找到清田,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让我尽全力得去弥补她,而现在,也成了我爷爷的遗愿。而当我将整个城市都翻找一遍,最后找到清田的时候,她已经搬进养老院了,而且,我没有想到,她到现在还念着我的爷爷,到现在也未嫁。我能做的,就是让杨奶奶再见一次文博,所以我才来这里,希望你能帮助我。”
“你是想要找那次在酒吧,被杨小姐误以为是你爷爷的人?”
“是,就是为了这个。杨奶奶她曾经告诉过我在这里遇到过长得很像是我爷爷的人的经历,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
“应该不是很难办到,他也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杨小姐也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你放心。”
“谢谢你了!”萧书庭很是感激,她取下背上的印花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便签本,又拿出一支粉色的记号笔,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名字之后交给连齐:“请你将这个转交给那个人,让他来找我,如果不方便的话,你也可以通知我,我可以去找他,还有,酬谢是一定会有的。”
连齐点头接过:“知道了,我一定会让他尽快给你回复。”
“所以我原本是想,因为外界的原因,这辈子大概都见不到她,只是没想到,原来她也不愿意再去见我,呵,真是可笑。”
瞿锡呈一口喝完了剩下的红酒,将酒杯放到一边,眼神迷离得靠着身后的墙壁。
那佳扫过那些已经空着的酒瓶,再看瞿锡呈,虽然还念念有词,但已经是神志不清的前兆,那佳神情转换,试探得亲近:“那是她的不好,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背叛你,你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瞿锡呈因为疲倦与酒精的作用,半眯着眼睛,他凝视着眼前正在自己的瞳孔中,以在清醒状态中极其容易分辨出的故作妩媚模样的那佳,在这样迷幻的情景下,又有那佳之前在音响那里摆弄半天而目前一直在播放的灵魂音乐,渐渐的,那佳的面孔已经看不太清,像是笼罩上一层白雾,那么飘渺而勾人。
注意到瞿锡呈的神智在一点点流逝,那佳的右手覆上他的手臂,整个人坐起,然后调整好方向,面对着瞿锡呈,嘴唇已经在他的耳边像是魔音般作响:“不要难过了,我不是现在就在这里么?”
“……你……刑露……”瞿锡呈的瞳孔已经将面前这个人,自主幻化成了刑露的脸孔,像是回到学生时代,在班级所有同学都下楼去活动,只有自己和刑露留在班级里,而瞿锡呈通常都会趁这个机会,偷偷得握住刑露的手。刑露总是会面色冷淡得想要去甩开,但最后都被自己弄得没办法,只好任由自己握着,但却总有这么几丝隐藏在其中的害羞心思从脸孔上泄露出来,虽然是被外在的蹙眉遮蔽着。
“别难过了。”那佳已经是抚上瞿锡呈的面孔,手心的炙热且潮湿的,像是随时能从中腾升而起一股火焰:“我现在就在这里,就在你的面前。”
瞿锡呈只是继续注视着她,然而目光中愈来愈多的是将倾泻而出的情绪,就将要淹没那佳,而那佳再也不等待,实验式的以嘴唇轻轻触上他的双唇,继而闭上眼睛,双手环绕住他的脖子。
花火迸发的瞬间,这个房间的一切色泽都被吸收,在他们的动作中释放至极致。
这是那佳的家里,父母早已离异,而跟随母亲同住的那佳,偏偏又总是面对着母亲出差的空房,久而久之,就成了总游荡在外的不良少女。
在送那佳回来的路上,两个人在车上交谈了许久,围绕着瞿锡呈讲诉的,关于刑露的故事,而到达这里之后,瞿锡呈原本是准备回去,但却被那佳邀请上楼坐会儿。
瞿锡呈自然是拒绝,只是那佳声色俱佳得演起来,表达了自己一个人在家,没有母亲陪伴的孤单,又带着哭腔得说只是陪一会儿就好,瞿锡呈实在是被小姑娘逼得没办法,就随她上了楼。
那佳家里条件看得出来,也算是不错。瞿锡呈一心只把那佳当做是单纯的小女孩一个,就算是见到她拿出几瓶红酒,也只是以为她不过是想拉拢自己这个仅有的所谓的朋友,不想让自己离开,在那佳的恳求下,也就喝了几口,没想到她是一杯接着一杯催着自己,稍一停顿又要发脾气。原本以瞿锡呈的神智,他绝对是有办法摆平,不过怎的,就这样头脑发热起来,陷入了一个奇怪的光圈,才会造成这样,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局面。
他是没有发现,放在不远处的桌上的,那一小袋粉末,足以让瞿锡呈迷失自己。
那佳需要的,又何止是这样。
已经到了将近九点半的光景,这边原本就不多的行人,是越来越冷寂下来。虽说是一个较好的夜中公园,放着几把长椅与几片可供人落座嬉戏的草地,但在这个季节,这个时段,只有那两个身影,一台摩托车和一台已经损伤的自行车停留在那里。
“完了,完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江桥心疼得看着自己的自行车,已经是快七零八落的模样,就算是去修理,大概也是有一定的难度。
“肯定是修不好了,你节哀顺变。”南维丢下一句就准备转身向着摩托车走去,却被身后的重力拉住自己的上衣后摆。
“你想去哪里?”江桥沉着气,语气却是蕴藏着冰冷的细流分支:“先不说这次的钱包和手机,上次的帐我还没和你算清楚。”
南维笑起来,回过头俯视着哀怨得坐在草地上的江桥,一脸的无辜:“钱包和手机都已经用来还债了,你找我也没用了哦。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给了谁,我相信以你刚才迅猛的冲劲,没有男人是你的对手。至于上次那笔帐嘛……我真得是记不得了唉。”
江桥抬头注视着南维的阳光笑颜,像是那些新晋偶像组合中的一员,随时都有让少女尖叫的天生丽质。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同样友好的笑容面对着他,只是这不过是上半身的举动,而在下半身,江桥非常自然得用尽全力踩住了南维的铆钉靴子,一字一顿得说:“这、样、你、还、记、不、记、得、啊!”
“喂喂喂,很痛唉。”南维抽出脚,跳着往后退了几步:“我刚才好歹是救了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恩人?”
“恩人?救我?要不是为了追你,我的自行车怎么会那么倒霉撞上大货车?你以为你当时把我从自行车上救下来,我就会感激得忘了你对我做得那些无耻的事情吗?!”
在刚才的惊险瞬间,江桥已经失去了思维的能量,就在她闭上眼睛,决定将自己交给命运的时候,忽然就伸出了一双手,将自己从自行车上以抱着的姿势解救下来,而这个人就是南维。他自己先从摩托车上跳下来,凭着优秀的运动天赋,几步跑上去,将江桥从自行车上以两只手抱了出来,然后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就是大卡车要撞上来的瞬间,转着圈得躲到了马路的一边。而那辆自行车,非常不幸得撞了上去,然后就飞到一边,很是惨烈。
“所以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要钱没有,要人的话……”南维露出属于少年的娇俏表情迎了上去:“我可以考虑做你的一日男友来还债哦,怎么样?很超值吧?”
“值你个死人头!”江桥一个白眼将南维堵回去,想着这样的确也不是办法,便掏出了在南维眼里十分熟悉的手机,拨通了连齐的电话号码。
“喂,你不是想要报警吧?”
南维的声音骤降,再也不似之前开玩笑的顽皮模样,而是有危险的讯号在闪烁。
江桥只瞥了他一眼,也不多做解释,那边手机就接通了,传来连齐的询问声:“江桥,你去哪里了?”
“我刚才忽然想到有事,所以就没和你打过招呼就离开了,不好意思。那个老板,我现在也遇到些麻烦,可能是一时半会回不来酒吧,能请个假么?今天工资你就不用给我了,从明天算起,可以吗?”
“嗯。还有一件事,你那个长得唇红齿白的男性朋友,就是让杨小姐认错成文博的那个朋友,现在有事情要找他帮忙,关于杨小姐的,我等会儿发个消息给你,你将那上面的信息转交给你那个朋友,让他回应一下。”
“哦,我知道了,那再见。”江桥挂断电话,总算是心安一点,一会儿消息就发过来,她看了一眼,就关上这个界面。江桥抬起头又极其不爽得看了南维一眼,然后站起身,将那辆已经躺在地上的自行车重新推起来,艰难得架着它走开。
“喂,你要去哪里?”南维为之前自己猜忌江桥会报警而有些难堪,说话语气也平稳了不少,纵然神情有些扭捏。
“关你什么事。”江桥头也不回,可是自行车十分不配合,很快又瘫倒在地上。
江桥蹙眉,只好蹲下身再努力扶起它,却发现身旁多了双靴子。
“好了,我帮你吧。”南维也是蹲下:“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江桥不依不饶:“是还我一个人情么?你欠我的多的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我错了。”南维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一会儿他又笑起来,一如往常那样鲜艳:“走吧?对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桥的眼神仍有些戒备:“江桥,你要做什么?”
“一个名字而已我能干嘛?我叫南维,南方的南,思维的维,很高兴认识你哦。”南维伸出手,挑眉等待着江桥的握手。
“我总觉得你又在骗我,说不定手里擦着什么东西,一碰就会晕过去之类的。”江桥审视着南维的手心,但仍是伸出手握住:“算了,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坏吧,再说我现在身上也没有钱,劫色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阴暗的天空下,南维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里头是件白色的低领毛衣,底下是简单的红色格子裤子,套这双朋克感十足的靴子,而一头亚麻色的,造型感十足的头发,不算是很简洁,但极其符合时下少女的审美观点,他原本就算是英气的长相,更使得他愈发耀眼。他望着江桥,不禁被逗笑,而江桥,穿着酒吧的工作服,因为一双腿的大半部分还暴露在空气中,虽然是穿着打底裤,但寒冷的感觉也还是存在,不过她的表情还算是较为轻松。
“其实我很少做坏事,只有两次而已。偏偏两次都还被你碰上了。”
“你不会告诉我这其实是缘分吧?骗女孩子的手段也太低劣了吧。”
南维耸肩:“谁知道呢?说不准若干年后,我和你孩子都有一大堆了呢,虽然我的理想型一直是魔鬼身材那种的,你基本上只符合有胸部和臀部两个身体部分而已,连三十分都没达到。”
“……”
“……能别踩我脚了么,蹲着被你踩更痛好不好。”
连齐挂上电话,显示屏还是亮着光,如同是在昏暗的酒吧中,打开的夜明珠宝盒。音乐是不知疲倦得在播放,在颤动,如同一张张封条,将这个空间包裹起来,感受不到外界的生存气息。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在关注什么,纯粹只是想找一个能歇息的地方,可以让摇摆的心暂时停泊,不然它来回敲打着,总有一天会彻底搞垮自己。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站在远处望着他的满甄,她凝视着连齐窝在沙发上的背影,实质也就只能看到个后脑勺而已,但是她知道,他很难过,她不需要站在他的正面去打量他的表情,她可以得到这个讯息,因为她了解连齐,她看着连齐成长,她知道连齐在这种时候,最习惯的就是这样,像是要将自己的身体遗忘在这里。
这个男人在伤心,很显然,是为了自己的妹妹。
如同是印度那些吹笛子的男子,他们带着复杂的装饰物,吹奏出美妙的旋律,可以将毒蛇从瓮中召唤而出,它也可以将人心底的,吐着红心子的蛇,引得复活,逐渐吞灭人的内心。
她已经坐在那里大约有一段时间。
这间公寓客厅的窗子望出去,实质没有多少夺目的景色可供观赏,平视而去,不过是同样的一幢楼,将那些闪着霓虹灯的,散发着都市气息的建筑物藏在身后,以自身在黑夜中昏暗的颜色与厚实的体积将观赏人的眼睛全部占满,仿似是贴在这落地窗上的贴画,只要站起身,轻轻拉起它,就能收获一整片的蓝天。可是满缘知道,她当然知道,这便是一个囚牢。
偶尔也会有些逸出的灯光流落在满缘的眼中,亮晃晃的,瞬间点燃她,可是下一秒,又会转换了角度,向着别的地方挥洒施舍的亮光。
耳中没有多余的声响,客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车子流动的速度会摩擦出些余响,它们弹射进这幢大楼的这间公寓,继而送进满缘的耳中。
这断断续续,但从未完全停止过的声音,直到那个人的开口,才算是被混搅得难以分辨。
“不去睡觉么?挺晚了。”
落地窗上映射出尹凛的模样,穿着居家的衣服,关怀得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嗯。”满缘只是应了一声,继而忘神得凝视着,却只是慵懒的眉眼,似乎虽说是盯着自己在玻璃窗的模样,更多的,是透过这个白色的影子,穿越至对面的黑暗。
“你还是回去吧,我强留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何必为了我耽误你那么多的事情,反正明天过去之后,基本上也都尘埃落定了。”
满缘这才像是从迷惘中回过神,她略抬高原本垂着的头,看了眼落地窗上的尹凛:他靠着白色希腊式的餐桌站在那里,双手撑在身后桌子的边缘,垂着眼眸。
满缘回过头,视野中那个如同幽灵般颜色的尹凛彻底进化成涂上颜色,有着□□的实物,只是这个模样,更像是由窗上那个影子反射而出的,似乎只要伸手触摸上,他便会消失不见,变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然后回到窗中。
满缘掐断自己莫名的联想,她又回到那片黑暗的触及范围,然后喃喃得说:“你就让我难过一晚上,一晚上就够了,明天我还是那个活蹦乱跳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满缘。”
尹凛闻声抬起头,目光定格在她的身上,眼中没有半点之前佯装的影子,像是所有的情感都被如抽血一般得以细管子取出,只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眶而已。只不过他自己知道,那之后真真确确的,是有自己的真实思想,就快涓涓得流出。
他侧过头,望着另一边,这样流出的情绪,只能浇灌在这边的地板上,长出有着毒牙的食人花罢了。他闷闷得回了一句:“早点睡。”,便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满缘也只听得房门关上那一瞬间的扣搭声,之后一切都归于外头的天下。
原本不过是想借用她来与连齐对阵,倒是怎么回事,反而自己是愈来愈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和连齐在一起训练的时候,他还是神态消沉着,又对自己充斥着敌意,这盘游戏自己应该是玩得正酣的时候,怎么就有弃棋的意愿了。
尹凛不想承认,自己手中的那颗棋子,逐渐是有控制自己的本领了。
这实在是太糟了。
或许,应该是早点毁了这颗棋子。
离那座公园不远的维修店,即是江桥和南维现在所在的地方。与南维差不多气质的少年才瞥了一眼江桥艰难维持着站立的自行车,便皱着眉,说话语调与这个城市的气息难以相符,仍是带着些外乡人的感觉:“这哪里还能修,不如买新的一辆自行车。”
“我当然知道还不如去买新的一辆,但是我就是舍不得这辆啊。拜托,你试试看好不好?”自行车又要滑落,江桥急忙想去救,但还是比不上自行车的重量,只好就先让着它在地上休息一会儿。
“不可能,你看都成这样了。”少年取下染着机油的手套,上前以脚尖点了一下车边,片刻就有什么小零件掉了出来。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江桥面色从焦急,已经渐渐低落成失望,像是有暗潮扑上来。她蹲下身,伸出手去摸着它的零件部位,更是觉得似乎是在与一个生命在交流。从小到现在,江桥的人生只有过两辆自行车,第一辆是母亲给自己的,而这辆,就是向玕送给自己的。
那个修车少年趁着江桥低头沉思的时候,望向她身后的南维,南维递送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过来,修车少年立刻领悟:“小姐,这个真得是修不好,去哪家店都没这个可能。你要是强拿回去也不太可能,还是换台新的比较好。”
“这家是我很熟的店,很专业,如果这里都说修不好,别的地方你还是别抱什么期望了。你总不见得是要搬着它回去,就算住得近也很累,我也觉得是换台新的更好。”
江桥只是低头不语,之后是被自己之前与向玕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所做的决定逐渐瓦解与松动,她移开手,即使原本自行车冰冷的地方已经被自己手心的温度刻画上了标记,她还是放弃了它,然后站起身,抛却一切所有的负面情绪:“就放在这里吧,我也不需要了,还是买辆新的算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现在的时间,又打量了这里所在的方位,便向南维表示了去意:“我先走了,再晚点就赶不上公交车了。”
南维点头扁扁嘴,移开步子,让江桥离开,之后是回头,望着江桥走进夜色中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楚。
“哪里来的女孩,是你新勾搭上的?”
“我哪有这么空虚无聊,上次那个臭女人弄得我还不够烦么。”南维看着修车少年解释,之后如同是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得就坐在一边:“你看看那辆自行车,不能修的话,零件能卖钱么?”
“是可以拿去卖钱,毕竟这辆自行车质量是很不错,也是有牌子的,不过这样是不是不太好,看得出来那女的挺舍不得这车的,你就这样……”
南维笑起来,一如之前的亮色眼眸:“你以为这自行车是真得忽然故障就不能动了?我原本扔了个石子进去,正好搅得它轮子转不动,原本不过就是想让她追不上我,没想到就碰上一辆卡车过来,我怎么说也是玩命救下她的,拿点钱不算过分吧?”
“南维,你……”修车少年欲言又止,还是决定点醒他:“毕竟你也不是自愿去做这些不好的事情,还是不要接二连三得去做,以免到时候就……”
“上瘾么?或许吧,毕竟这样得到钱的速度,实在是我现在所需要的。好了,先不管这个了,小言,我刚才在酒吧搞钱的时候,特地留了两张没有给那帮人。”南维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两张百元纸币,他晃动着粉色的纸张:“把店关上,我们去吃宵夜。”
小言顺从得点点头,又有些不安,纠结着表情:“万一以后碰到那些被你骗的人怎么办?会不会被追杀?”
南维被惹笑,他看着这个淳朴的乡下少年,大气得拍拍他的肩:“放心,一辈子都和她们见不着,这一个也就知道了我的名字而已,什么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
夜愈来愈沉,像是一艘黑色的巨大帆船,逐渐靠近着陆面,给人以压迫与沉重感,让人不由自主得想要抬起头,静候着它是否会忽然迫降在自己头顶。
有凉风形成的双手围绕住向玕的脖颈,他抬起头,向着来风的方向望去,原本没合拢的窗子被风顶的只能往里钻,向玕站起身,走上前,手指握住窗子的把手,正要往里带,在视野中就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得很快,看得出是为了在寒冷成功侵略自己身体之前早点找到躲避的港湾,而在这时,她忽然被上头传来的亮光吸引得停下脚步,仰起头,对上动作定格,俯视着自己的向玕。
自己居住的这幢楼,外墙都有些斑驳,没有这么干净,墙壁上又有些沟壑,里头还嵌着黑边,像是老人留下的墨色眼泪。向玕那扇窗是最简单的样式,没有什么花样,最大的亮点不过是窗沿摆放的一盆绿色的仙人掌,独占鳌头,当然,这也不能算是鳌头。
那里面的灯光是微黄的,没有那么明亮,像是香槟酒冒出的同色气泡稀释后占领了房间。向玕就在那个口,目光降临在自己身上。
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有什么进展,只是对望着,向玕的眼睛如同是承载自身情绪的瓷器,它倾倒而出绵薄的泉水,就快要在江桥的双眼承接,只是江桥忽的垂下眼,不做声响得走进了这幢楼,只剩余这寂静的黑夜。
你可以在这个深夜观赏到许多属于人间的表演,有交织在一起的躯体;有惆怅得坐在窗前的孤寂身子,像是在等待会有踩着七彩霞光的人来接她;有在自己房间里,坐在床上,眼神中尽是冷霜的男人;有在吵杂的宵夜店里,喝着酒笑得放肆的少年;有坐在计程车中,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的女人;也有在喧嚣的声色场合,神色颓靡的瘦弱男人。
他们都由蜘蛛网一般的线路连接在一起,一个人的动作与变化,轻而易举得就可以影响另一个人。
这章章节还有半张纸,现在这些印刷字却像是扭曲的虫子一样,向玕没有多少心思再去阅读。走廊里传出匀速的,过楼梯的声音,它移动着,之后随着最后一声,终于是到达这个走廊的地面。
没有连接着继续而来的脚步声,它一直停在那里,之后才是又移动起来,又是开门的响声,接着是关门的闭幕,一切都回到安静。
向玕这才翻过这一页,将视线投上这张纸最上端的地方,准备阅读起来,却又发现,这和之前自己读断的那段内容难以衔接在一起。他才想起那半张纸还没有细看,却已然没有再去翻阅的意思,向玕合上书,就这样静静得坐在这把椅子上。
“你又喝了多少酒?”
压抑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中响起,像是树木上伸展而出的虬枝,在枝节横向运作生长的过程中会有进入空气的刺破声。
“没喝酒……我好得很,日子过得好得很!”
极其明显的喝醉后的声音,宛如梦呓。
“江康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无理取闹得半夜打电话到我这里,我不是没有办法去对付你,你这是骚扰知道么?”
“我知道,你找到一个大款,当然不要我这个穷鬼,我都知道,情愿去替人家养儿子,也不愿回来看看江桥……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桥……现在怎么样了?”
“她在什么叫AILI的酒吧打工,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你抛弃的女儿,呵呵,不过这么久没见了,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长得什么样子。”
跨过江康话中的尖刺,秦俪声音放大:“什么AILI,你竟然让女儿去酒吧打工?”
“是我女儿,不是你女儿……”江康的声音逐渐低落,最后是断了线,只剩下“嘟嘟嘟”在回响。
“喂?喂?”
秦俪沉思得望着手机的屏幕,却并没有要回拨过去的打算,忽然意识到视野中的边缘有人站着,她一惊,条件反射得将手机藏在身后。秦俪回过身,对上才从外头回来,站在大门口的季沅。
“回,回来了?”
比起秦俪刻意的讨好笑容,季沅很是冷淡,只是点了下头:“回来了。”
不知他站在那里有多久,秦俪只能尽量仪态大方,像是每一个对自己午夜归家的儿子,说一声:“早点睡。”,然后便往她和季铭的卧室走去。
头有些胀痛,像是被金属的铁圈套在上面,强力抑制住头皮其下的跳动。季沅按下灯光开启的按钮,顿时明丽的光亮映入自己的眼睛。思维在跃动,即使在这个艰难的环境下,也依旧没有慢下来,反而是因为秦俪那番话越转越快,像是芭蕾舞中最激进的那一段。季沅从外套拿出那张单薄的信封,这是昨天自己在楼下遇到一个陌生男人而得到的。那个男人在大楼外转悠,因为大门的限制陌生人性而不能进入,季沅走过他的身边,原本只是望一眼这个男人罢了,却发现了男人手中握着的信封上的收信人,是秦俪的名字。
于是季沅上前搭讪,表达出自己认识信封上的这个人,不过是隔壁邻居罢了,男人将信将疑,后打量着自己的穿着和气质,觉得与这里小区高端的气息很是一致,就放下心来,让自己交给秦俪,并还嘱咐,要单独交给秦俪。
这个男人真是够傻的,这样说话,自己如果当真是这家人家的邻居,看见这样一个中年男人和自己说这样的话,怎么可能不会去告诉秦俪的现任丈夫,也就是自己的父亲。
季沅只是答应了这个男人,然后目送着男人的离去,利索得就打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任何自己希望出现的那种信,而是一张简单的合照罢了。
是那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大约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还穿着校服,长相不怎么惹眼。
季沅注视许久,并没有从这样的照片上得出什么有利的讯息,他尝试着翻转过来,遇上了背面的那行字“我和江桥”。
之后是将这件事情搁浅,原因也是没有看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也就放在大衣里。倒是现在,季沅因为听觉接触到“江桥”这个名字,才想起这个回忆,现在看来,是有什么不再新鲜的东西,已经在冰箱里留存太久,是该拿出来的时候。
季沅眼神流转,划出几道明亮的思绪。
城市真得是入眠了,多少人正企盼着它早日苏醒,来解救自己疼痛的身体,多少人在享受着它的快感,恣意花费着青春的资本,更多的,如同是和黑夜与白昼的变化同步,已经紧闭着眼睛,任由外在的世界崩坏。
晚安,我亲爱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