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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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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一阵风吹过,卷起一片沙尘。路边的房屋残破,景象一片萧条,没有草木,没有人烟。战争阴影笼罩下的一切都显得无限凄凉。生命力旺盛的小草在已辨别不清的古道旁发芽。远处,飘来阵阵铃声……
“心心,别送了,已经送得很远了。”沈飞云牵着马停下脚步,侧身对身旁的我说到。
“……不,让我再多送一程吧……”我低下头,已然泣不成声。
“心心,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飞云摸摸我的头,为我拭去眼泪。
“那你不走不就好了?”我的眼泪根本止不住,我想把他留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也不想走啊,更不想离开你的身边。”飞云拥我入怀,“可是……国家陷入危难,我必须去出一份力。”
我默默点头,明白他的雄心壮志。可是泪水却打湿他的衣襟。
我们都不再说话。他紧紧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他的体温温暖着我冰冷的身躯。我用力呼吸,想要把他的味道刻入脑海;我用力紧拥,想要把他的体温留在身体。
他放开我,我却仍泪流不止。
“心心,别哭。”他捧起我的脸吻去泪珠,“再哭我就心疼了。”
“嗯。”我咬着嘴唇强忍着泪。
飞云拉起我的手贴在他的胸口,“心心,这次去我抱着必死的决心,所以如果找到好人家,赶快嫁了吧。千万不要等我。”他正色道。
“不……我会等你,一直等你。当你们凯旋归来之时,我会穿着鲜红的嫁衣来接你。”我坚定地说。
飞云微笑着摇头,轻声在我耳边说:“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到时你可千万别后悔了喔!”说完他跨上马背,鞭响一下,蹄声便起。我目送他的背影,泪痕未干。
飞云已经走了两个月了,我期盼着听到连连捷报,可邻近的城池正不断沦陷。原来就十分担心飞云的我,心头更是蒙上了一层阴云。
两个月来,我拼命地给他写信,却从无回音。我们失去了联系,可是我仍然不断地写,衷心期盼可以寄到他那儿,哪怕只有一封也好。可是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写满思念的言语都已是石沉大海。我曾想放弃,却又怕失去那可能到来的机会。我知道,我很固执。
今天,子恩来我家提亲。父母很开心,以为那人不仅生得俊俏,和我也是青梅竹马。最重要的是,他家境不错,朝中有人,在动荡的局势中,他是理想的庇护人。自然,父母欣然同意。我焦急万分,以死要挟,他就对我说他会等我喜欢上他再娶我过门。我冷淡地看他,说,你趁火打劫?他没在意,笑笑说他知道我忘不了沈飞云,要不要喜欢上他也是我的事,但要我记住:我。何心,虽然还未过门,但已经是他的人了。要怎么选择我将来的婚姻生活是我的自由。说完,他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就走了。
我当时就傻眼了,他这到底算什么?
当晚,我又给飞云写信,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他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告诉他我恨他,为什么从来不回信?告诉他……我真的很想他。
昏暗的月光下,我幼稚地想:我这样看着月亮,他也这样看着月亮,虽然分隔两地,但仍是在同一片天空下沐浴相同的月光,我看着月亮便是看着他。
想起两个月前的分离,我,又哭了。
我一边抹去眼泪,一边责备自己不争气。心想,什么时候他才能再为我拭去泪水?
倚窗问月君何在?思念无绝泪不已……
最近子恩频繁地在我家出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来,明明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
我问他:“你还来做什么?”
“娘子还不愿意跟我回家,我只好自己过来。”
“谁是你娘子?我今生只嫁飞云做妻!”我一跺脚转身回房。
他拉住我,我却顺势倒入他怀中。我退后,想要跟他保持距离。他却伸出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
“你放手!”我挣扎,无奈手被他拉住,攻击无效。
“说吧!什么时候跟我回去?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一反刚才的嬉皮笑脸,严肃道。
“……”我眯起双眼,“谁要跟你回去啊!”我一脚踩在他的脚上。
他的脸皱成一团,反射性地松开手。我趁机提起裙子逃跑。一直到跑回房间,锁上门,我才气喘吁吁地瘫软在地。
飞云,你到底何时归来?莫非你是要回来见我的尸体吗?
从此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内,死也不踏出房门一步。于是,我与子恩的婚事一拖再拖。
又一个月过去了。我所居住的这个城池作为晋逸国的都城已是这个国家仅剩的领土了。就在举家准备逃亡的时候,传出了出人意料的消息。博坦国愿意接受晋逸国的求和。将士们也已陆续返回。
我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来到城门口,等待着飞云的出现。
那晚,我结婚了。可笑的是新郎是子恩,而该为新郎的人却坐在同桌喝喜酒。
为什么我等了这么久,等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本来是开开心心的洞房花烛夜,我却欲哭无泪,感叹着造化弄人。
“娘子——”子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认命地起身为他开门。此刻多做挣扎又有何用?木已成舟,我已是他妻。
子恩喝得醉醺醺的,他走进来,把门带上。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
他靠过来,坐在我身边,“难道你只会对沈飞云笑吗?”
看来大脑还挺清醒的。“你指望我给你什么好脸色?”我挑眉问他。
“看着他喝你的喜酒,你有何感想?”他伸手扳过我的脸,迫使我面对他。
我眯起双眼,“有意义吗?”
“好,不愧是我喜欢的女人。时时刻刻都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懂得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他放开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向门外走去。
“你……”我却被这情况弄糊涂了。
“你早点休息吧,我去书房睡。”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夏至,天气闷热。这是我最讨厌的季节。
与子恩成婚已经半个月了。他从来没碰过我,不是去书房睡,就是在房里打地铺,但对我的照顾却是无微不至,即使我从未对他展露笑颜。在公婆面前,我也尽力配合他伪装出恩爱夫妻的样子,不使他为难。这也算是我对他给我照顾的回报吧!天知道我们貌合神离!
最近,子恩总是咳嗽,大概是受了风寒吧。作为一名有名无实的妻子,关心他、照顾他是我的责任。我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飞云也常来,谁让子恩是他最好的朋友呢!每次看到他,我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知道哪些事不能做,我也知道那些不该再有却忘不掉的情感应该深埋心底……
半个月后,子恩倒下了,是痨病。于是,我们这对“恩爱”夫妻在成亲一个月后即将步向终点,这回我这个守活寡的假寡妇就要变成真寡妇了。
子恩走的那天,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他写给我的一封信。
心:
我早就想这么叫你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叫你的权利。
和你的婚后生活我过得很快乐、很幸福,虽然你从没对我笑过。不过,这也是应该的吧?我硬娶你过门,想必你是已经恨死我了。我不在意,真的不在意。只是没想到日子会过得这么太平,平静得像假的一样。
其实飞云一直爱你,这点你可以感觉得到吧?可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对你的爱并不亚于他。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你,你的一切,一切。飞云去参军之前把你托付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你。其实要照顾你有很多方法,但我却选了最极端的一种。宁愿你恨我。我知道自己有痨病,在飞云走之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瞒着大家。把你娶进门也是希望可以在我死后依然给你和你的家人庇护。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吧?因为你从来不进我的书房呢!现在知道我有多爱你了吧?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肯为你付出最多的人……
泪水抑止不住,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珍珠。看到这里我已双眼模糊,实在是没办法往下看。泪水打在信纸上,把信纸上的文字化开,信上的一片殷红触目惊心,那是他咳出的血吧?
我擦擦眼泪继续看,却发现下面的内容只有几句还辨认得出来。
……日子真的过得很平静、很快乐,只是我没想到,它竟会如此短暂,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你还是没有喜欢上我。也罢,恨比爱更刻骨铭心。看完这封信后,希望你还会继续恨我。至少,我不会被你遗忘……
此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复杂的心情。心中的阴云扩大,遮蔽了我的视线,我辨不清方向,然后……迷路了。
子恩的回魂夜之后,我也不再逃避飞云。开明的公婆也觉得我这么年轻就做寡妇实在对我很不公平。于是,也在尽力撮合我和飞云,希望我们这两个与子恩走得最近的孩子可以走到一起。我知道,这是公婆心疼我。但是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子恩,我和飞云早就走到一起了。
“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的。”飞云来我的房间。
“不,我们的事已经过去。如果我和你再开始的话,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我们……不会有结果的。”我转身拭去自己的眼泪,不想让他看到我说这话时感到的心痛和我对他挥之不去的爱恋。
“可是,我们的婚事是子恩阻碍的。我们既然还对彼此有情,为何你又不愿再和我厮守呢?”飞云拉住我,扳过我的身子,迫使我面对他。
我咬咬下唇,强忍住即将泛滥的泪水,看他,“我们已经结束了,就在我嫁给子恩的那一刻,我就看不到我们的未来了。不,应该说是从那一刻起,我们就没有未来了。”
“我是请他照顾你,可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明知他对你心怀不轨却把你托付给他,是我不……”
我扇了他一耳光。
我知道他为了挽回这段已逝去的感情口不择言,也明白他是真的很在乎我。可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子恩?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认为子恩卑鄙无耻?亏他还是子恩最好的朋友,居然……虽然我还爱他,虽然我也恨子恩拆散了我们,可是,子恩为我做的都远远超过了他对我伤害。子恩是那么温柔的人,我不允许别人诋毁他!
“你走吧!不要再抱有幻想,我们不会再在一起,就当是我变了心,我现在的决定都与子恩无关。”我转身,背对他。我咬牙,掐着自己的手臂,希望可以有身体上的疼痛来掩盖心中的痛苦。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叹息,接着是他离开的脚步声。幸好他离开了,因为我已经到达了极限,我害怕他会发现我颤抖不已的身体,发现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要忍受多大的痛。
战争再次打响,确切地说是博坦国对晋逸国突然发动进攻。
我早就觉得博坦国这个野蛮的民族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的确,当初飞云参加的守城军在护国将军周冰的带领下与敌军纠缠,使敌军失利。博坦以谈和为名要求让他们的军师和大将军沐以谦进城,又借口见识护国将军的武艺,请求护国将军周冰与沐以谦比试,沐以谦假装错手重伤了周将军。后来,周将军因伤势过重而身亡,守城军群龙无首,犹如一盘散沙,毫无组织性可言,战斗力锐减,再加上这次的攻城来得突然,守城军还没有反抗就全军覆没了。进城的博坦军人如狼似虎,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愚蠢而腐败的统治阶级居然会相信他们博坦的鬼话?!虽说我已料到晋逸灭亡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我没想到他们的军队比起强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公公和婆婆跑来我的房间,“媳妇你块躲起来,很多女人都被他们糟蹋了!”他们过来拉我出去。
“那……你们怎么办?”我站住脚问他们。
“我们都是老人家了,他们抢些东西便会走的,不会为难我们。”他们拉我往地窖里走去。
街道上传来老人、孩子的惨叫声……
他、他们在屠城?!
“你们确定你们会没事?”我拉住他们。
“确……确定……”他们的声音在颤抖,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和恐惧,“不管怎样,你先躲起来。”
街上女人的凄厉尖叫刺激着我的神经。
“将军,听说这家的媳妇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要不要我们把她抓来?”远处几个士兵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向这边走来。
“喔?是吗?那倒要见识见识。”男子轻笑。
我和公婆惊恐得连连后退。
“将军,你看就在那里!”一名士兵指着已经脸色惨白的我。
“把他们带过来。”男子一声令下,几个士兵向我们走来,笑得猥琐。
我双手握拳,克制着心中的恐慌。
那几个士兵上前来拉我,我甩开他们的手,“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我瞪他们。
“想不到还挺烈的!”一个士兵说。
我牵着公公婆婆的手向那名将军走去。
我知道我不能显示出丝毫畏惧,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
“的确挺漂亮的。”那名将军勾起我的下巴。
我别开头。
“这么泼辣啊?”将军笑笑,“胆子挺大的嘛,要不要跟我回去?”
我反射性地后退几步。公公婆婆两人挡在我面前,“大人,求求您放过她,我们给您磕头了,求求您高抬贵手别糟蹋了她。”婆婆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名将军皱了皱眉头。接着旁边的士兵抽出兵刃,向公婆走来。
我知道此刻理智比什么都重要,我知道我已别无选择。我想过自我了断,但是我死后公婆怎么办?他们必死无疑。我已欠子恩太多太多……
我握紧拳头,指甲已经嵌入手掌,咬牙,眯眼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士兵。一跺脚,我飞奔入嘛将军的怀中,抱紧他的脖子,让身子和他完全贴合,埋首在他的颈窝。我紧咬下唇,泪水决堤。
我听见他一声轻笑,“住手。”他下达命令。
公婆得救了。
“把两位老人家接入府中好生招待。”他搂住我。
我不相信地抬头看他,他已猜到我的打算?
他对我笑笑,仿佛一切尽在眼中。
他居然用公婆的性命要挟我?警告我莫要自寻短见?!
我的下唇在淌血,是我太天真,是我低估了他,我知道我将为此付出何等代价,但是……我不会后悔并发誓从今以后不会再流一滴泪。
当晚,我再次穿上嫁衣,依然没有嫁给心爱的人,我的夫君是博坦国第一将军沐以谦。
酒宴结束后,我被他带入卧房。
“叫什么名字?”他站在我对面。
“何心。”我态度冷淡。
“何心?挺好听的。”他对我笑。
“对于一个抢来的女人,你有必要这么讨好吗?”我看他,想挑起他的怒气。
“我没有在讨好你,我说的不过是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他没在意,“再说了,讨好你你会对我笑吗?会改变你冷漠的态度吗?”
“不会。”
“那不就行了。我从来不做徒劳无功的事。”
他的头脑并不像他的外表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醒。
“你昨晚是第一次?”
“……”我别开头不看他。
“你……不是已经嫁过人了吗?他没碰你?”
我攥紧手中的被子,不发一言。
“早知如此,我该立你为正室。”他拉起我的手,在手心印下一吻。
我抽开手,“你应该带我去见过你的父母和夫人,而不是在这儿跟我调情,说一些不切实际的话。听说你还有很多侧室,我今天到底要见多少人?”
他击掌两下,一个婢女进来,“从今天起,她是你的婢女。”
“翡翠见过心夫人。”那个女孩向我行礼。
“翡翠是吧?你的称呼有点问题。”我无视沐以谦的存在,径自下床洗漱。
翡翠看看沐以谦,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是我让她这么叫的。从现在起你与正室平起平坐。”沐以谦从背后抱住我,在我颈窝印下一吻。
我推开他,“出去,我要换衣服。”
“都是我的人了你还害羞什么啊?”他的手不规矩地在我身上游走。
我转头瞪他。
“好,我出去就是了。”他拍拍我的头,接着就出去了。
“呼——”我松了一口气。
“翡翠,你抬起头来,没必要对我卑躬屈膝的。”我拉起她的手,“你比我高尚得多。”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我,紧接着又低下头去,“不,奴婢怎么能跟夫人比?”
“我出卖□□,换得荣华富贵,与妓女无异。”我苦笑。
“不是,不是的。”她激动地抬头反握我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夫人您这么做都是为了保护公公和婆婆吧?夫人您委身于将军有自己的苦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手,又低下头,“我听将军的护卫说过当时的情况。”
“不管理由是什么,只要结果一样,我就是一个卑贱的人。”我叹口气不愿再多说,将头发随意挽起,便走出房间。
“心儿,你怎么穿得这么朴素?还有,我送你的首饰呢?怎么都不戴?”沐以谦过来牵我的手。
“我没资格戴那种东西。”我轻轻用手拨开他的手。
“你是我妻子,为何没有资格?”
“……你就当我不喜欢那种东西好了。”我双手抱胸,“你到底要罗嗦到什么时候?想要我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吗?”不及早拜见公婆视为不孝。既然我已嫁入他家,该遵守的我就遵守。
“好吧,反正我父母也喜欢女孩子干干净净的。”他又过来牵我的手。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任由他去。
“公公,婆婆。”我跪下奉茶。
公公婆婆不耐烦地接过茶,喝过茶后想说什么,在看到沐以谦给他们使眼色后就再没说什么。
我知道他们看不起我,因为我是寡妇。反正以后总是要受尽白眼的,这种态度已经算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了。
我起身走向沐以谦的正室,我提起裙子,准备跪下。他突然拉住我,“我说过你跟她平起平坐,你不用跪她。”
“我算什么身份?我受不起。”我执意要给正室奉茶。
“她一个寡妇,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正室一脸嘲弄地看我。
我咬咬牙,再次提起裙子。
他又拉住我,“就算她是寡妇又如何?直到昨晚她还是完壁之身。她凭什么不能跟你平起平坐?”
语出,震惊四场。而他的父母变脸色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当下态度就缓和不少。
看来公婆是不会为难我的了……我松了口气。可是,他跟结发妻子的关系似乎不太好啊……
“还有,这个家里哪轮得到你跟我顶嘴?”他拉着我就离开了,“走,我带你去见我最好的兄弟。”
他送的这个“大礼”我实在吃不消。他说带我去见他最好的兄弟,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皇上!我不过是他的一房小妾,哪有资格去见皇上?
“参见皇上。”他单腿跪地,我半蹲行礼。皇上正在御花园的亭子中。
“啊,是沐将军啊,何必行如此大礼?起来吧,起来吧,坐到朕旁边来。”皇上笑笑。
“是。”他站起身,开玩笑似的在皇上的肩头落下一拳,“新皇宫住起来感觉怎样?”
“想知道的话自己进来住两天不就好了?”皇上也在他肩头垂下一拳。
“不要,规矩太多了,我不喜欢。还是说你想我这个儿时玩伴多给你跪几次?”
儿时玩伴?怪不得皇上允许他无法无天。
“怎么会?”皇上摆摆手,“说起来,她就是你昨晚新娶的小妾?”
“不对,不是小妾,是准正妻,我打算让她做正室。”他笑着拉起我的手。
“你打算休掉原来的妻子?没那么容易的哦,人家又没有犯什么错。”
“我知道,但是,你以为那种自大的贵族女人会不犯错吗?”
“说得也是……”皇上又笑起来,“还挺漂亮的,你应该让给我的。”
“喂,别那么贪心好不好?”他不以为意地跟皇上开着玩笑。
“她怎么穿得这么朴素?连首饰都没有。”皇上奇怪地问。
“她不喜欢。”他笑,把我拉近他身边,一只手搂住我的肩膀,显示他对我的所有权。
看到他的举动,皇上只是轻笑了一下,“也好,我喜欢女人干干净净的。这么说,她一点妆都没上喽?”
“是不是啊?”他低头轻声问我。
我点点头,这里没有我说话的份。
“那就真是天生丽质了。看来你很喜欢她嘛。”皇上喝了口茶。
“嗯,我爱她。”
我吃了一惊,他在说什么?这种玩笑不能随便开的!我抬头看他,却见他脸上幸福的笑容。
皇上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难得他说出这种话,而且你也是他家室中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要好好待他,可别让他伤心了。”
我抬头看这两人,竟是全然不知所措。
“好了,我的休息也结束了。以谦你带她随便参观一下,中午留下跟我一起用膳。”皇上放开我的手说完就走了。
“你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我犟开他搂住我肩膀的手。
“我可没有开玩笑。我是对你一见钟情。”他拉我的手向亭外走去、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东西?”我嘲笑他。
“你是怪我用你公婆的性命要挟你?”
“……”我默认。
“那不过是得到你的手段,我可舍不得让你香消玉殒。”
我不再说话。说真的,如果不是飞云比他先到,如果不是欠了子恩那么多,如果不是在那种情况下认识,我可能真的会爱上他。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早就注定好了,飞云注定先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注定了我亏欠子恩那么多,注定了那种相遇……
“昨晚,你飞奔到我怀里时,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他自顾自地说着,“昨晚,你为我穿上嫁衣时,我觉得你会是我今生的唯一,我真的很高兴自己娶了你。”
我的心漏跳一拍,明知是花言巧语,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相信他。他对很多女人说过吧?我并不是特别的。将军,我已不能再去爱了,爱人太痛苦,我曾付出真心的人却让我遭遇了这么多不幸。心伤透了,我也累了……
“夫人,您真厉害!”翡翠一边做事一边跟我说话。
“什么?”我迷惑不解。
“您真厉害!您大概不知道吧,将军他在您进门之前从来不在少奶奶那儿过夜的。但现在去天天在您这儿过夜。而且他从来不带她们去见皇上。”
“他不过是一时迷恋而已。”我倚窗向外望去,他的孩子们在玩耍。
“不,我觉得将军爱你。”
“你才多大?爱是很辛苦的。”
“但是也很甜蜜啊!”
“何以见得?”
“因为将军在您身边笑得很幸福,很温柔。他以前都不常笑呢!”翡翠为我端来茶点。
“心姐姐!”
谁?
“心姐姐!”沐以谦的大儿子沐千楚叫道。
“叫我?”我很诧异。
“嗯!爹爹说不可以叫你小妈。”孩子跟沐以谦长得很像。
“找我有什么事?”我拍拍他的头对他微笑。
“心姐姐真漂亮!”孩子的眼神天真而纯洁,可以让人忘却烦恼。
“嗯?”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心姐姐真的很漂亮呢!笑起来就更漂亮了!”
跟他爹一样花言巧语。
“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看心姐姐一个人很寂寞,所以来找你玩。”
“那你想玩什么呢?”
“捉迷藏!”
“好啊,我来找。”
“不要,心姐姐来躲,我来找。”他转身向外跑去,“心姐姐你等一下,我去把弟弟妹妹叫进来。”说着就一溜烟跑了。
“他好像很喜欢您呢,夫人。”
“也许吧。”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快一个月了,我已是沐以谦最宠爱的小妾。他整天跟我黏在一起,就连上朝都带着我,当然,是把我托给皇后。女人是不可以干涉朝政的,就连听都不行。不过,我也深刻地体会到博坦的强大。他们并非野蛮民族,他们灭晋逸,只是以为晋逸太无能。当时会与晋逸谈合,不过是想喘口气,他们不想做无谓的牺牲。至于屠城,是因为当时守城军的顽强抵抗让他们损失惨重,而且用很卑劣的手段烧死了他们在后方的亲人,他们这么做只是在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不过,百姓不是无辜的吗?
我在将军府的花园里想着心事,突然听到有人叫我。
“心心!心心!”
我回头,看见飞云站在我身后,看着昔日的恋人,我心中涌起一阵难过,却不再激动。
“心心,你现在怎么样?”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告诉他我生活安逸?告诉他将军很爱我?告诉他我不会变心?不,人是会变的,我不敢保证我以后都不会变心。毕竟,将军会是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我必须试着去喜欢他。
“呵,看我说的什么废话?你现在是将军夫人,生活一定很惬意吧?”他的语气满是嘲讽。
别人也是这么看我的吧?我不说话。
“怎么?被我说中了?想不到你是这么轻浮没自尊的女人。”
长时间的沉默。
飞云突然抱住我,“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说你是迫于无奈?为什么不再像以前一样坚定地告诉我你永远不会改变心意?只要你说,我就相信你。”
“生活是现实的,经历了这么多,我不可能还像以前一样。只有浪漫、爱情和自尊没办法活下去,没办法保护必须要保护的人。”我知道他在哭泣,我知道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利刃刺进他的心。但是,我顾不了那么多,我已经欠了很多人,我不能在亏欠将军了,“虽然我还不确定心中奇怪的感觉到底是不是爱,但是,最起码我还知道现在将军府是我的家,将军是我的丈夫,我不可能回到从前。”我叹了一口气,“你混进将军府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其实是希望你能帮我混出城去,我要参加复国军。”
“你凭什么认为我有能力帮你?”
“你是这个将军最宠爱的妾,只要你开口,他定会放你出城。介时,我就可以混出去了。”
“……好。”唯一我可以帮他的一次,居然时用这样的身份……
“哟,这不是心夫人嘛。胆子真不小,居然在将军府里会情郎?”沐以谦的正室阴笑着往这边走来。
“你快走。”我低呼。
“好……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我推了他一下。天知道我哪有什么办法?!
他迅速闪入花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去告诉将军,他的心夫人在府中会情郎,被我撞个正着。”正室对旁边的婢女说。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得意!跟我平起平坐?你算什么东西?你这卑贱的寡妇。”她扬手扇我。
我摔倒在地。
我摇晃着站起来,却重心不稳又倒下去。但,我落入一个温暖而熟悉的胸膛。我知道,是将军来了。
他为我拭去嘴角的鲜血,我看见他心疼的目光。
“你为什么打她?”他把我搂在怀中。
“她在这儿会情郎,完全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不在意?她在给你戴绿帽子!”她笑得幸灾乐祸。
“就为这个你打她?这个家里只有我有权利惩罚她!我正愁没有理由把你赶出门呢,正好,你卷铺盖滚蛋吧!我的府中不需要有摆不正自己位置的笨蛋!你现在就滚,明天我会叫人把休书送到你娘家的,休妻的理由就是虐待妾室!”他把我抱起来,向我的“心苑”走去,“去找大夫!”
“是。”他的一个侍从答道。
“夫人!夫人!”沐以谦刚把我抱进门,就听到翡翠迎上来的惊呼,“夫人,您怎么啦?”
“没事,是将军小题大做了。”我对她笑笑。
“嘴角都流血了还说没事?”翡翠哭起来,“是翡翠不好,翡翠应该跟着夫人的。”
将军把我放在床上,“还罗嗦什么?快去打盆水来。”
“是,是。”翡翠急急忙忙跑出去。
“你有没有怎么样?大夫马上就来了。”他坐在床边,把我搂在怀里。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问?“你不问?”
“现在你的身体比较重要。而且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的。”他在我额头落下一吻。
“……傻瓜。”我笑,摸他的脸。他担心的表情很帅气啊。你这么信任我,要叫我怎么还?
“将军,大夫到了。”侍从把大夫带进来。
“大夫,快来看看她。”
“是,将军。”大夫跑过来为我诊脉。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没等大夫把话说完,沐以谦就打断了他,“她都伤成这样了,有什么好恭喜的?”
大夫掩嘴笑,“夫人……有喜了。”
“什么?”沐以谦跳起来。我也吃了一惊。
“夫人有喜了!”大夫重复。
“你再说一遍?”沐以谦摇晃着大夫的肩。
“夫人有喜了。”大夫被晃得头昏脑涨。
“心儿,听到没有?我要做爹了!”他兴奋地拥我入怀。
我还没有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心儿,你要做娘了!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我的脸颊和额头。
我推开他,“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爹,兴奋什么啊?”
“这不一样。这是我和我爱的人的孩子,他注定会是这世界上嘴幸福的孩子!”
大夫走后,他把翡翠叫出去。我知道,虽然他嘴上说相信我,但想确认一下的心情也是人之常情。
不久,他就进来了。我拉着他的手说:“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只欠过一个人,只侍奉一个人。”
他愣了一下,说:“我希望你这辈子爱过两个人。”说完,他在我额上印下一吻就离开了。
“将军,我们明天去城外好不好?”我没有忘记答应过飞云的事。
“要去做什么?”
“想去野餐,就我们俩,再带上孩子们。”
“好啊,可是我明天军部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才有空。”
“没关系。我先去准备,你晚点再过来好了。”
“好吧,我会尽快结束工作的 。”
“嗯。”
“翡翠,我可以相信你吗?”
“夫人,你怎么了?”
“明天我要办一件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夫人有什么事就说吧,翡翠一定帮你。”她顿了顿,“不是什么犯法的事吧?”
“明天要把一个人偷运出城。”
“所以才要将军一起去野餐吗?”
“也不全是,把那个人偷运出去是顺便的事,去野餐是为了跟孩子们多亲近,免得他们以后欺负我的孩子。”
“好,翡翠会守口如瓶的。”
“翡翠,谢谢你。”我感激地抱抱她。
“夫人说她有点不舒服,你们先走吧,我们一会儿就赶上来。”翡翠对孩子们说。
“心姐姐不舒服?没事吧?”沐千楚很担心我。
“嗯,没事。只是车子颠得有些头晕,休息一下就好了。”我对他微笑。
“那我留下来陪心姐姐。”
“不用,你是所有孩子中年纪最大的,要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我拍拍他的头说道。
“好,心姐姐你要快点哦。”
“嗯,快去吧!”目送他们离开,我微叹口气,“翡翠,走吧!”
“是,夫人。”翡翠驾车向我从前送别飞云的古道赶去。
我打开车内的大木箱,“出来吧!”
飞云从里面爬出来,坐在我旁边。
我起身坐到他对面。
他一惊,想说什么,却闭上了嘴看着我,未发一言。
不久,我们已站在古道旁。回想曾经,再看今人,已是物是人非。
我的心情很复杂,吃惊与高兴交织在一起:我居然没有丝毫难过和心痛,但这又何尝不是件好事?也许我终于可以忘了他,也许我终于可以不再爱他。将军的出现填补了我生命中的空缺,他才是我现在应该爱的人。
“心心……”飞云唤我。
“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他小心试探。
“我为何要抛下惬意生活跟你四处漂泊?”我反问他,“况且,我与将军已有了比你更深的牵绊,现在的我根本离不开他,更无理由跟你远走高飞。”我摸摸自己的小腹,这是我一生的牵绊。
“可是……”
我打断他的话,“我已不再是以前的我,你也并非以前的你。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我们都经历了太多太多,爱情已不再是我生命的全部。此刻的我只想要一个疼爱自己的夫君,一个可爱的孩子,那足已让我生活充实。我不需要更多的调味剂,太贪心,会使佳肴的味道破败。”
“为何要放过这个机会?”他伸手想抱我。
我侧身让过,“你还不懂吗?如果子恩走后我告诉你我们不会再在一起是出于对子恩的歉疚,那么现在的决定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
“好……好吧。”他有些失魂落魄。
长痛不如短痛,虽然我们已拖得太久,但,还来得及。
是时候斩断一切,重新开始了!
“你要参加复国军吗?”
“对,我要博坦还我晋逸!”
我叹口气,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些建议,珍重!”他一接过信封,我就上车离开了。
夏末未至雁南飞,风灌楼斜难倚月。烽火烈烈景戚戚。山河破,昔峥嵘少年何在? 破守军入主中原,抚民心威名震天。送至此诸多思量。民安乐,兵既残,复国何益!
不知他看到这些字会有什么想法,我也管不了这么多,因为我深知博坦的统治比晋逸开明得多,虽然他们屠城,但当一切上轨后他们减免了许多赋税,对人民实行仁政,民心早已不在晋逸。
虽然他已走出了我的生命,但是无谓的牺牲并非我所乐意见到的。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他,希望他可以仔细考虑清楚。
“夫人,将军已经到了。”翡翠赶着车对车内的我说。
我掀开帘子,看到玩闹着的孩子们,看到正向我招手的沐以谦。
我微笑,心情如此明朗。
“以谦,我觉得我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