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伞》安能静

1、 跳伞

　　跳伞

　　一
　　“姐姐的胆子真大，敢从飞机上跳下，天上飘荡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哪一朵是姐姐的花……”

　　李彩忠在高二下学期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刻，忽然生病请假。她的状态本来不至于如此紧张的，但是最近常常做着同一个梦，蒙中惊醒时，浑身都是冷汗，于是她不得不请假在家里休息。
　　她坐在客厅，环视四周。屋里的摆设简单，却富有情趣。一个水晶花瓶，使屋里的气氛上升至清凉的境界。
　　李彩忠有一个姐姐，叫李凡榆，高三学生。水晶花瓶是李凡榆最喜欢的。她总喜欢换上鲜花，然后凝视着花瓶，嘴角不由得露出自由轻松的微笑。
　　不过正值六月，高考已经结束了。李凡榆却没有参加考试，而且她离家出走了。
　　李彩忠凝视着花瓶，恍恍惚惚地想，姐姐的成绩的最棒的，总是拿稳年级第一，她一直都是女生的偶像啊，然而面临压力，她却选择了逃避。如果姐姐都没有勇气，那么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李彩忠摇摇头，不愿意再想。

　　二
　　中午，母亲煮好饭，叫李彩忠吃饭。
　　她从床上爬起来，穿好鞋。经过姐姐的房间的时候，不由得停多了几秒。姐姐的房间一直以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冷冷清清。门冰冰凉凉，阳光冰冰凉凉，空气寂寞的令人窒息。她的淡蓝色的床，整整齐齐的，它似乎一直凝望着窗外，一直安静地忧伤地凝望着窗外，看着一切，紧闭着嘴。
　　生病后，李彩忠冷冷清清地一个人呆在家，冷冷清清地看着姐姐的卧室，冷冷清清地想起姐姐时，嘴角绽放一朵寂寞的微笑。
　　“彩忠，愣什么呢？菜快要凉了。”
　　“你要去哪？”母亲已经穿好套装、皮鞋，显然马上要出门。
　　“工作呀。”她勉强地笑，“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体谅妈妈。”
　　彩忠看着母亲的背影，纵有千言万语，也噎在喉咙之间，半天喊不出一个“不”字。
　　她去看过心理医生，知道自己其实没病，只是心里有许多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果母亲肯与她倾谈，就不至于今日休学在家吧。
　　坐在桌子旁边，即使是再美味的佳肴，彩忠也无法用新品尝了。明明只有一个人，母亲偏偏盛了三个人的饭，李凡榆喜欢吃的菜，放在往日李凡榆坐的位置；彩忠喜欢的菜，就在眼前；父亲常日不回家吃饭的，所以就不知道父亲的喜好了。
　　李彩忠叹口气，满怀懊恼。

　　三
　　即使休学在家，李彩忠的病情却仍旧恶化。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深邃的蓝天中，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那些都是降落伞！姐姐那朵是红色的降落伞，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人群的尖叫声，风呼呼地吹过耳畔的声音，混合着，好不热闹！
　　你也许听过这样一首诗歌：“姐姐的胆子真大，敢从飞机上跳下，天上飘荡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哪一朵是姐姐的花……”
　　李凡榆的胆子就是这么大！李彩忠死活不敢跳伞，但是她二话不说就微笑着去尝试，并且乐此不疲，引以为乐。她的胆子真的很大，敢从飞机上跳下，天空中最美丽的花便是她那朵了。
　　当李凡榆从天空中跳下的时候，李彩忠就惊醒了。
　　总是这个时刻，模模糊糊中看见了李凡榆灿烂兴奋的表情，可是李彩忠却遍身冷汗，从梦中惊醒了。
　　如果休息反而病情加深，那么还是回学校吧！她暗自下决心，无论母亲是否答应，独自在家的寂寞感，简直要将人吞噬。

　　四
　　李彩忠疲惫地上街，买了一些鲜花。水晶瓶子的花朵已经枯萎了，如果李凡榆回家看见这样的情景，一定会生气的。李凡榆离家出走前就冲她发过脾气，吓坏了她。当时她愤怒得像一头小兽，几乎披头散发，眼睛通红。她还歇斯底里地叫喊，哭泣，然后安静地向李彩忠道歉，泪水不止地返回房间。
　　李凡榆从来不会发脾气的，可是那次真的像世界崩溃般，叫姐妹俩不知所措。
　　李彩忠抱着一大束波斯菊，优雅地把头埋进花朵里，耳畔忽然响起了好友罗霏霏的声音。
　　“彩忠，我终于找到你了……”罗霏霏气喘吁吁地奔向她。
　　李彩忠问：“霏霏，你找我有什么是吗？”
　　“那当然！我都担心死你了……给你那么多电话，都没人接，我还去你家几次，却没有一个人开门……你不是在家休息吗？”
　　“我一直都在家，”李彩忠微笑，“可能睡着了，没听见吧！”
　　“好姑娘，我还以为你是故意的呢……”罗霏霏的气息平息了，连忙热乎地挽上她的手臂，朝冰激凌小店走去，“我请客哦！彩忠，你的病好了些吗？”
　　“我哪里有病？”她的身体一向健康，“我只是心情不太好罢了！”
　　罗霏霏忽然笑得很怪：“我了解。你姐的事情，你不要再想了，你自己的状况更重要哦……”
　　“谢谢！”
　　“快点回学校吧！不然你的功课要落后一大节啦！”她诚恳地说，“不过，我可以帮你补习的，虽然我的成绩并不是那么优秀。”
　　李彩忠点点头。
　　她已经决定了，明天就返校。

　　五
　　李彩忠回到家，将花瓶里的花取出来，换上大朵大朵的波斯菊，小小闷热的屋子顿时倍添生气。
　　她走进李凡榆的卧室，看见窗子敞开着，风吹起了沙帘，飘扬着，非常美丽。
　　夕阳黄昏，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将一切染成金黄，犹如天堂般美好。
　　“姐，你何时回家……何时回家呢？”她喃喃自语。
　　她轻轻坐在床沿边，轻轻喃喃地说：“我为你买了大朵金色波斯菊，你何时回家？我一个人很寂寞啊……你究竟何时回家？”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趴在床上，慢慢睡着了。
　　似乎睡梦中，李凡榆站在阳光之中，冲她灿烂地微笑，她的蓝色睡裙也染上了金色的光荤，炫目而温柔。
　　“彩忠，李彩忠……我回来看你了……我错了，我知道我从头开始就错了。可是彩忠，我回不到过去啦，所以，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说一声——对不起……”她的身影慢慢隐去，声音消失在空旷的屋子。
　　“姐……”
　　李彩石仍旧在梦中喃喃自语，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眼角却是晶莹的泪流。

　　六
　　夜很深了，她的母亲戴着疲惫地身体回到家，轻轻打开灯，轻轻在房间里走动。
　　她看见李凡榆的房间里灯光灿烂，她知道李凡榆没有回家，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走了进去。
　　这是什么样的景象呢？她骇住了。
　　彩忠身着淡蓝色的睡裙，怔怔地坐在桌子旁边，她不可置信地凝望着李凡榆的黑白照片，像一个沉睡的木偶般。
　　“彩忠，”她轻轻呼唤，“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应。
　　“彩忠，为什么要沉浸在悲伤之中呢？事情总有一天会过去的，为什么你要沉浸在悲伤之中，而不肯面对生活？李彩忠，你不要吓妈妈，好不好？我害怕……”
　　“姐姐她……”彩忠一动不动，“是真的了？”
　　“真的。”
　　“为什么她要跳下去？为什么姐姐要跳下去？”李彩忠歇斯底里叫喊，“为什么要沉浸在悲伤之中？为什么姐姐看不见生活真正有意义的一面？她那么勇敢，为什么还是选择了绝望，选择逃避？妈妈，这一切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缩进母亲的怀里，打着啰嗦：“我听着她在哭，我请求她不要跳，我亲眼看见她跳下去，从她最喜欢的窗口跳下去……这里好高，可是她一点也不害怕……我死死抓住李凡榆的手，可是她用力松开了我，妈妈，难道我做错了吗？她那样真的会幸福，真的就快乐了，找到了解脱？我不懂啊……”
　　“彩忠，因为如此，我们才更要面对现实，更加乐观地生活。或者你还不懂，可是即使是为了我们，你也要努力地活着……”母亲痛哭流涕，“妈妈应该多关心你们的，是我不对……”
　　此刻，天堂的一个天使，欣慰地流下了泪水。
　　窗外哗啦哗啦地下雨了。

　　七
　　跳伞胜地。
　　李彩石终于学会了跳伞，她从天空跳下的时候，内心的欢快不言而喻。
　　“彩忠，彩忠，好久不见……”
　　她环绕四周，忽然看见一个少女，她和李凡榆一模一样。
　　“Hi,好久不见……”
　　姐姐，我一切都好。真的，请你不要挂念我。
　　我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