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发卡》安能静

1、 陶瓷发卡

　　陶瓷发卡

　　神秘电话
　　小舞坐到电话旁边，妈妈快要打电话回来了。
　　小舞手里拿起一个星期前自己无意之中发现的影集，那一张张照片，全是爸爸妈妈和一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孩子。她带着发卡，娇俏可人；她抱
　　爸爸妈妈，一脸烂漫。
　　可是，那个孩子不是小舞。妈妈太傻了，她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意放在梳妆桌上，肆意地宣告着她们的幸福。事实就是这样的，她不是他们的孩
　　子。那么，她从哪里来，将去哪里？第一次想这样的问题，头绪很乱。
　　“我最可爱的孩子，妈妈很爱你哦！”“若斯……你还好吗？”“若斯……我们快崩溃了，回来吧！女儿。”小舞看着照片后面的字苦笑。一切的
　　一切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自己偷走了别人的幸福，抑或是替代？想起质问妈妈时，妈妈震惊的脸孔，，泪水迷糊的眼睛，她大声喊，小舞，你不要
　　乱想。小舞，你回来！小舞，你不要走，让我走吧！小舞，如果原谅妈妈，就接我的电话……
　　妈妈伏靠在爸爸的肩膀上，迈着极小的步子，慢慢消失了。每天，她都打电话回家，只是小舞不肯接电话。任它在等待中煎熬，在冷清中鸣响，
　　她迟迟不肯接，在迟疑之中，不停地错失。
　　小舞知道，若斯才是爸爸妈妈的女儿，那么自己从哪里来啊？
　　若斯去了哪儿？她是死去了吗？她愿意自己代替做爸爸妈妈的女儿吗？
　　无论如何，小舞都只有爸爸妈妈，他们是她心爱的亲人啊……小舞望着电话发呆，等待。
　　嘟嘟~~~终于响了起来。
　　“妈妈……”小舞对着话筒急忙喊，电话那边似乎喜极而泣，传来暗哑的哭声。
　　“妈妈，是你吗？”小舞的心粗暴地疼痛起来，她知道，妈妈那么的想念自己的时候，她自己却傻傻地执著着一份孤独。
　　电话那头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一片死寂。
　　小舞等待着她说话，可是她一直不肯开口。小舞难受极了，又喊了一句：“妈妈……”
　　“啪”！对方挂了电话。小舞低头察看来电显示，才发现根本不是妈妈打过来的电话。然后，失落和空虚占据了她的心，几乎将她吞噬。
　　嘟嘟~不久，它又毫无预备地响了起来。
　　小舞马上抓起电话。电话此刻变得沉重得几乎令她窒息。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然后回归一片寂静，让小舞心寒、害怕。
　　一股冷气穿过客厅，壁虎在墙壁漫步，风吹起门帘，电视里喧闹的场面，贞子从电视里爬出来，妈妈悲苦的脸，爸爸笑了，一切的一切。将她压
　　得好沉重。
　　小舞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冷气，轻轻挂了电话。
　　她蜷缩在沙发一边，等着妈妈，等了很久。睡梦中，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它又在叫嚣，一直响个不停……

　　陶瓷发卡
　　“六一”儿童节那天早上，安叔叔送他的儿子安卡来到小舞家补习。安叔叔是小舞妈妈认识了两年的朋友，而安卡是个可爱的小孩，和小舞感情
　　就像姐弟一般。安卡才六年级，每个星期六都来补习英语，连六一也不例外。
　　家里只有小舞一个人。小舞看着安卡进来，坐下，自己才轻轻关上门。
　　她拉开蓝色窗帘，阳光刺痛了她的灰暗的眼睛。安卡坐在沙发上，脸上充满了期待。他说：“我的礼物呢？”
　　小舞听完，嘴微微张开，竟忘记了。安卡的脸上瞬间写满了失望，闷闷不乐的样子与身后的阳光很不相称。阳光那么明亮，而安卡又那么的忧伤
　　：“我没有忘记你的礼物，我送给你一个发卡，你一定会喜欢的。”
　　小舞看清楚安卡手里的小家伙，那是一颗微蓝的海星，闪耀着星光，瞬间就迷惑了她的眼睛。
　　妈妈一直都不喜欢小舞戴发卡，即使是最普通的夹子也不给戴，所以小舞的青青的头发上，闪耀着的总是阳光的色彩，没有任何人造的色素。小
　　舞有时候埋怨妈妈太专制，可是在别的方面，她又很开通，例如最漂亮的裙子，最时尚的牛仔裤，最Q的背包，只要小舞喜欢，她就有求必应，从不拒
　　绝。使小舞更疑惑的事情，却是家里没有自己的儿时的照片，而妈妈拒绝解释。
　　而相集给予解释大概是，若斯喜欢戴着发卡，喜欢抱着妈妈爸爸照相吧！一切都是若斯的专利，小舞偷不走，于是心被妒嫉扯痛，一道鲜红的伤
　　疤流出殷殷鲜血。
　　“安卡，对不起。”他临走时，小舞真诚地道歉。
　　“没什么，”安卡安慰她，“不过，这个陶瓷发卡是我在海南游玩返回时，一道巨大的海浪送给我的。只要小舞姐姐喜欢，我就很开心了。下次，
　　记得补回礼物哦……这是我的最后的儿童节呢！”
　　小舞理解地摸摸安卡的头，他其实已经长大了吧，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他懂得祭奠自己失去的童年，在最后的节日收集“祭礼”，来哀吊本该
　　充满欢乐的时光。
　　安卡走后，她又开始想起若斯，想起她的种种。其实，全是幻想而已，她管不住自己。

　　安卡的故事
　　放学在路上遇见安卡，小舞吃惊地走向他。阳光中的安卡和昨天不一样，仿佛真的长大了。他的天真的眼神蒙上了乌云，单薄的身子仿佛在微风
　　中颤抖。
　　“我以前有一个小舞姐姐一样的亲姐姐。”安卡郁闷地说，绒毛一样卷曲的睫毛一合一张，是糖水小店里最可爱的风景。
　　“然后呢？”小舞问。
　　“没有她了。人贩子把姐姐拐跑了，妈妈爸爸很伤心，然后，才有了我呢！”他适时地叹了口气，“我姐姐很小的时候被人诱拐了。”
　　他平静地说。小舞想不到，安卡会这么平静，然而残忍地安静地诉说完一件事。
　　“就这样吗？”小舞失望地看了他一眼，忽然，窗外掠过妈妈的身影，妈妈焦急地地等待着什么，又很快地向远方跑去。“安卡，姐姐有事，你自
　　己回家吧！”
　　小舞抛下安卡，跑去追赶妈妈。妈妈在街口张望，看见小舞的时候，眼神里包含了很多的复杂的感情。小舞感觉到了，她多么想回到妈妈的身边
　　，可是繁忙的交通，叫嚣的人群，使她不得不停在原地。
　　绿灯。妈妈冲小舞微笑了，挥动着双手，仿佛在说再见。小舞阻止她，可是叫不出声，看着妈妈的背影，她懊恼万分。
　　回到糖水店，安卡安静地坐在原位。
　　他或许只是想他的姐姐了。小舞猜想。然而安卡还有其他的目的。她想不到，他的想象力居然如此丰富。
　　“小舞，我找到她了。我姐姐，我找到她了。”安卡神秘地笑了，“爸爸告诉我，姐姐颈上有三个圆圈，今年该十八岁了……”
　　“和我一样大呀。”小舞假装吃惊，事实上，她和安卡都知道，自己的颈上有那三个圆圈，“安卡，你的故事讲完了吗？快回家做功课吧！你快初
　　中了哦。”
　　安卡扁着嘴，不乐意地站起来。他走出糖水店，没有等小舞。看来，他是生气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啊。小舞心里想。

　　玉佩
　　小舞戴上陶瓷发卡，心情忽然很抑郁。回到家里，终于看见妈妈的身影，她显得那么年轻，头上好像笼罩着天使的光环呢。
　　“噢！宝贝！过来，来妈妈这里，快点……”妈妈蹲下来，伸出了双手。
　　妈妈，我的感觉好奇怪哦。好奇怪的一刻，可是很温暖。很温暖。
　　“来爸爸这里！乖乖，跟爸爸出去玩，我们走！呵呵！”是爸爸的声音。可是，爸爸从不那么亲密地叫自己。小舞觉得这是在做梦，可是美好得都
　　不愿意醒来了。
　　“若斯，来妈妈身边。”
　　“若斯，跟爸爸出去玩。”
　　“若斯……”
　　“若斯……”
　　若斯，他们叫的名字是若斯啊。不是小舞。他们不是呼唤小舞。小舞痛苦地抱住头，失声痛哭起来。然后，耳畔的声音消失了，终于还给她片刻
　　的宁静。小舞蜷缩着身体，忽然，一双温暖的手将她抱在了怀里。
　　“小舞，你怎么了？小舞，不要吓妈妈呀……”她喊着小舞的名字，泣不成声，“为什么割自己的手脉，为什么不珍惜自己？你流了很多血，妈妈
　　好害怕，答应妈妈，我们以后要永远在一起，小舞，请你一定要坚强地生存，和我们在一起……”
　　小舞抬起头，看见了母亲憔悴的脸。她看见自己的手，浸在血泊之中，心里开始恐惧死亡。
　　“小舞，我应该告诉你的，若斯在很久以前和妈妈爸爸出海游玩，掉进海里溺水死亡。我们找不到她了，我们失去了若斯。然后我们得到了你，小
　　舞，我们是一家人。即使是若斯，也无法将我们分开的……若斯，你回来了吗？可是，请你不要打搅我们的生活，好吗？”
　　“妈妈……”
　　“小舞，把你的发卡摘下来吧。若斯曾经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呢。不久，我们要告别若斯，开始正常的生活。”妈妈一面摘下陶瓷发卡，一面帮小舞
　　戴上避邪的玉佩，玉佩冰凉，冰清玉洁，“若斯回来了，可是小舞更重要啊，我们不能再失去小舞了。”
　　若斯死了！妈妈精神是不是错乱？小舞有点担心，紧紧抱着妈妈不肯放开。

　　陶瓷发卡回来了
　　小舞在书包里里掏出微蓝的发卡，久久凝视它。
　　妈妈好像对自己隐瞒了什么。小舞猜不透。她打电话给爸爸，爸爸很为难地支吾了半天，招架不住小舞的盘问，只好招认了：“其实，是因为最
　　近半年来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你妈妈很疑惑啊。所以，就做了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不过，我很尊重她，所以帮了些忙。我也有调查，小舞，我们
　　害怕有一天要离开你，你会孤独寂寞。所以，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小舞和安卡一家生活吧……”
　　爸爸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忽然默不作声。
　　“爸爸，发生什么事情了？”小舞追问。
　　“若斯回来了，她把相集交给你看了，小舞——”他犹疑着，倒吸了口气，“妈妈不会将相集放在小舞可以看见的地方，那是若斯做的啊……我和
　　你妈妈每晚都梦见若斯，若斯说，她很生气，生小舞的气，生我们的气……”
　　“爸爸，我不怕。”小舞说。
　　上次自己割脉的事情显得很诡异。那天她恍如梦中，爸爸妈妈把她当成了小小的若斯，在阳光之中奔向她，那时她的绝望的心情，叫心脏绞痛难
　　熬，可是她万万没有割脉的举动，或者是被若斯迷惑住，才会伤害自己的。
　　……
　　“若斯回来了。”爸爸忧心忡忡地说，然后什么都不再说，果断地挂了电话。
　　……
　　小舞苦笑，陶瓷发卡静静躺在茶几上，闪耀着海水的色彩。
　　小舞将它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发卡在手心融化，融化成蓝色的液体，染蓝了小舞的白皙的手，她喃喃自语：“这是若斯的东西吧！她在大海之中
　　漂泊，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她抬起头，蓦然看见一个阴冷的身影忽然从卧室闪出来。
　　“小舞，”灯光中的小孩的身影异常醒目，“我回来了。”
　　“安卡，是你吗？”小舞看着安卡神秘的表情，几乎不敢问出口。
　　他摇头，脸上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不像安卡，反而像一个女孩子——若斯。
　　“我真的回来了，所以……”他停顿片刻，残忍地说，“你一定要离开。”
　　“若斯？”小舞怔住，内心瞬间痛苦万分。她想，如果离开了爸爸妈妈，将是多么的痛苦啊！然而，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若斯霸占了安卡的身体。
　　安卡现在一定也很痛苦吧！
　　而安叔叔先是失去了女儿，然后又失去儿子的话，他的命运太悲惨了。
　　小舞多么的同情他啊，仿佛他真的是她的父亲一样，如安卡所说。
　　“小舞你知道，我在你弟弟的身体内，这里可比冰冷的大海舒适。你很惊讶吧？你有个弟弟……但是你离开他们这么多年，也全部忘记了吧。人类
　　，遗忘一切的能力比什么都强！爸爸妈妈也很可恶，他们看着我沉入水中，却无能为力……之后呢，竟然从人贩子手中把你买回来，小舞，你们都很
　　可恶啊……我可以原谅他们，可是绝不会原谅你！本来我才是这个家庭里最被疼爱的孩子，但是小舞你却霸占了我的位置！”
　　若斯死亡般沉寂的眼神，散发着狂暴的愤怒。
　　“是你把照片翻出来的，是你让我割脉自杀的，是我跑进妈妈爸爸的梦之中，让他们内疚伤心……若斯，你以为这是应当的报复吗？你究竟，还想
　　做什么？”
　　“我承认都是我做的，我漂泊的时候，忍受着无边的寂寞和恐惧，我呼唤无数次，可是回答我的只有浪声，我的泪水流到海洋的深处，所以，我要
　　你们也要忍受一样的痛苦……”
　　“放了安卡，求你。”她此刻只想到他。
　　安卡真的是她的弟弟。这个时候，她才坚信。小舞对安卡的感情从未像现在一样的强烈过，犹如鹅絮雪，冰雹雨，暴风寒流。她是她的弟弟，本
　　该最亲近的弟弟，最需要保护的弟弟。
　　“喔——姐弟情深哦~安叔叔和阿姨，他们也很喜欢你……但是他们好像还不知道，你就是他们的女儿……”
　　“若斯，你想怎么样？我求求你，放过安卡吧……求求你放了安卡，他还是个孩子，若斯，我把爸爸吗还给你，你不要伤害安卡……”小舞无法忍
　　受，那冰冷的灵魂住进柔弱的孩子的躯体。
　　若斯的眼中是深受伤害的神色：“还给我？怎么还？我们都回不到以前了……”
　　“我什么都答应你！”
　　“小舞，我要你离开……永远离开……”原本属于安卡的脸缓缓改变，变得令人惧怕，呕吐。
　　那哪里是安卡的脸，分明是一个被海水泡得发胀，一个人头变得两个大，眼白外翻的怪物。

　　陶瓷发卡在角落里散发着寒冷的光芒。
　　电话响个不停。
　　嘟嘟~~
　　嘟嘟~~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