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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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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召集令,司徒剑赶到那间宅院,和诸葛崖他们汇合。出乎意料的是,来的只有他一人。
被诸葛崖引入密室,司徒剑立刻跪在背对他的主人身后。他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主人身上的压迫感,那种从心底涌起的敬畏,让他不敢抬头直视。
“快剑,你位列残月四剑多久了?”黯哑飘忽的声音在窄小的密室回响。
“五年。”司徒剑简练利落的个性,即使在主人面前也如此。
“你进入残月楼又有多久?”
“二十年。”司徒剑五岁时,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与尸体为伍度过了三天。那种强烈的求生意念,使得他机缘巧合下被李川所救,进入残月楼。开始的八年,他接受了极为严酷残忍的杀手训练。再加上正式成为杀手到现在的十二年……
司徒剑下意识的握紧随身佩剑。他唯一的伙伴,饮下的鲜血无法估量,有敌人的,也有同伴的。
数百个孩子,十人一组,一起接受训练,却要在成为真正的杀手之前杀掉其余同伴。那暗无天日,自相残杀的岁月,司徒剑想起来仍是惊心。但是,主人是他的恩人,收养他,教育他,也是他唯一效忠的人。
“你想不想知道,这二十年来都在为谁挣扎求存?”李川俯视这个少年。他记得,当年在垂死边缘挣扎的司徒剑身上的野性。这种意念,有让他成为一个一流杀手的先天条件。他没看错,那个骨瘦如柴,可能随时被风吹散生命气息的孩子,如他所愿,变成了残月四剑。不论身手还是忠心,全都勿庸置疑。
主人要告诉他,自己的真正身份?司徒剑的心一阵狂跳,却不敢表示出来。能一睹自己所崇拜敬佩的人,确实很好,但知道的越多,往往也离死亡越近。这是他当了多年杀手学到的东西。不论主人是真心,还是存心试探,他都宁愿只是主人手下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杀手。
“快剑不想知道,只要尽心为主人效力就行了。”司徒剑的额头低的快贴近地面,心中猜度主人的想法。主人一向都把自己的身份隐藏的极好,每次见面,他们都必须低头,如今突然改变,司徒剑不得不小心谨慎。
“好,够忠心!我也可以放心把任务交给你。”阴沉的笑声让人心下忐忑,“这次你的目标是李如玉。”
“主人,请收回成命!”司徒剑重重叩了一个响头,不愿意接受,更不希望任何人伤害她。
“放心,你不是去杀她,而是去保护她。”李川缓缓抬手,摘下面具。司徒剑被这个古怪的任务惊的猛一昂首,正瞧见李川半眯的厉眸。所有问号在顷刻明了,但同时又有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李川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用原本沉厚的声音问:“明白了吗?”
“主人,为什么——”太多难以琢磨的情绪胸臆中奔腾。虽然知道不该说,可是那强烈的求知欲,还是让他冲口而出。
“你不用问原因,只要办事。”李川的口气变得严厉,他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置喙。站在身旁的诸葛崖见状,急忙为李川补充,“你的任务是保护小姐,充当传信之人,其他的你就不用知道了。”
“是,主人。”事实不是他这种小角色能知道的,司徒剑早有此觉悟。能借此机会,陪伴在李如玉左右,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这就对了。跟我走吧。”李川望了诸葛崖一眼,示意他去做自己的事,便带着司徒剑潜入汾阳王府。
窗户“吱呀”一声响,轻微的让人几乎不可辨识。李如玉还在想白日的事情,没有睡着,此刻霍地从床上坐起。
层层帐幔随着窗外吹入的微风飘摆,客厅中两条模糊的人影依稀可见。
“谁!”李如玉的手陡然握住摆在枕边的弯刀,轻叱一声。
“玉儿,难道你就用这种方式欢迎爹吗?”熟悉的声音让李如玉又惊又喜,也顾不得整理仪容,穿着寝袍,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奔出寝室。
看见暗影中那张脸,李如玉开心的扑进父亲的怀抱,好像个小孩,柔声道,“爹,您来看女儿?这一路奔波,身子还好吗?”
来了长安许久,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亲人。她真的很想立刻飞奔回到敦煌,把自己的开心、快乐,甚至是难过、忧愁、委屈都一一与他们分享。此刻见到,她激动的无以复加。
“别担心,爹很好。爹这次来,除了看你,还要顺便告诉你一些事。”李川把女儿拥在怀里,声音温柔的让身后的司徒剑吃惊。李如玉是李川最引以为傲的女儿,他更视她为继承人,打算将打回来的江山交给李如玉治理。他深信,自己的女儿必定比李亨更有成绩,改变李氏积弱的情形。原本计划事成之后再告诉女儿,但以现在的情势,不得不先说明。
“什么事?”李如玉好奇的仰起头,正自疑惑一向不理政事的父亲会有什么问题。可是这一望,她竟见到父亲身后一直被忽略的那个人,不由自主的她瞪大眼睛。父女异地相逢的喜悦,忽然被铺天盖地的不安取代。
“爹要告诉你——”李川的话突然被李如玉打断。
李如玉跳起来,挡在父亲和司徒剑中间,一脸警觉,断然喝道:“你想怎么样?”虽然他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却曾经意图伤害父亲。
“玉儿,别担心。”李川出乎意料的平静,大手又揽住女儿的肩膀,来到司徒剑身侧,“这个人,是爹的手下。”
“爹,为什么你会和残月楼的人扯上关系?”犹记得敦煌那场血腥的刺杀,而今父亲却对她说快剑是他的人。会不会是爹收买的人?李如玉抱着一丝期望,乐观的安慰自己。牵着李川的衣袖,乞求一个,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回答。不过这个美梦,在下一瞬残忍的被她最亲的人击碎,“残月楼是爹一手创办,怎么会没关系。”
李如玉僵直的身体和刺激过度的脑子,令她呆呆的立在当场。她的手一点点远离父亲温暖的身体,只想逃离。
“其实……”李川正欲继续说下去,李如玉却突然打断他的话,“我不想听。”她焉的后退,逃离那曾经以为是温暖的怀抱。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她觉得,这个真相足以改变她的人生。她还是头一次违逆父亲的意思。
“其实爹筹备了很多年,早打算入主长安。唉——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竟让我在天下大乱的大好时机受伤,无暇平乱,错失了逐鹿中原的机会。”李川不理李如玉的反抗,将自己的秘密娓娓道来。捂住耳朵,也阻挡不了这一切的事实落入耳中。殊不知,这每个字,每句话,还是仿佛尖刀,一下一下狠狠刺入李如玉的心窝。
“爹,您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李如玉的呼吸变得局促,揪住抽痛的胸口,感觉心不停跳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自己原本以为坚固,值得她去努力维持的幸福世界,寸寸崩塌。
“玉儿,别激动。爹今日来就是为了向你坦白一切……鱼朝恩是我的人,河朔三镇的安史旧部也答应归顺……另外,吐蕃也可以借兵……”
“爹!你居然要引吐蕃的兵马入关?”挑起战乱已属不对,勾结外族更无疑是引狼入室,李如玉岂能坐视。原来爹常年闭关,并非养病,而是背着她和大哥,做了那么多伤害国家百姓的事。
“若计划进行的顺利,大可不必出动吐蕃的力量。玉儿,爹只想让这条路万无一失。”李川在这方面也有保留,不到危急之际,决计不会调动这最后的一着。谋逆大罪非同小可,是条不归路,自己时日无多,可是他的儿女绝不能有任何危险。
“爹既已计划周详,何必来找女儿呢。”李如玉十分不认同爹的行为,她更珍惜现有的和平。战乱,只会造成人命伤亡,非同儿戏。
“你与元载,郭子仪暗地里谋划着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吗?”李川如此辛苦,为的不就是这一双儿女的将来。他不忿多年前,自己这一脉被远派敦煌,永无机会踏足中原故土,更不相信自己永远是输家,比不上李亨。可那是以前,现在重要的是,他的玉儿才德兼备,不应该埋没在富庶有余,却终究是弹丸之地的敦煌。
“女儿也是为了敦煌长治久安,孰知一切……全都是爹的苦肉计。”李如玉不断回想过去,希望能找到些蛛丝马迹,看父亲到底掩藏的多好。可惜越想的深,就越是惊心。她觉得,自己甚至也成了一个工具,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李如玉竟然笑了,可那笑容万分绝望,让人看着也不禁抑郁。“为了避嫌,竟让残月楼的杀手杀自己;为了让女儿不破坏自己的计划,宁愿让她几次都差点丧命……”这番机谋,这种行事的心狠手辣,无不让李如玉灰心。自己算什么?父亲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吗?
“玉儿!”李川不满意女儿的指责,她的反应与自己预料中的相去甚远,“爹的江山迟早也有你一份,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伤害父女之情。”
“女儿不希罕锦绣江山,只要一个温暖的家。我一直以为,自己夙兴夜寐,废寝忘食,替爹撑起敦煌的一方土地……谁知,却是让您无后顾之忧的去进行那所谓的大计!枉我李如玉自谓阅人无数,知人善任,到头来却把自己心机深沉的亲生父亲当成一个有勇无谋,性格暴躁的人!”她瞪大眼睛,一再的后退,双瞳锁不住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她的心好凉,好像放进了一个冰窖,永不见天日。本来以为自己会流泪,哀悼自己一夕黑暗的世界。可眼角却枯竭干涩,原来泪水,已经被强烈的震撼逼回心底,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玉儿,你绝非池中之物,怎能屈居人下。”
“那是爹的大志,不是我的。”李如玉大袖一甩,背对李川。爹实在不懂她啊。为了爹,她才肩负起那些责任,勉强自己处理沉闷的政务。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可笑,过去的努力目标也被李川的几句话彻底粉碎。
“不论你怎么想,我都不会放弃多年的部署。如果你那么忠君爱国,大可去向那狗皇帝告状,让他处我以极刑,这样就可全了你的心愿!”李川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谋反之路,一旦走上,就不容回头。他相信自己的女儿,即使现在她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但她最后的选择一定是站在他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