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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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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诸门进贡了不少好东西。身为内给使的鱼令徽自然也能趁机捞一笔。这早就是不成文的规定,不过因为鱼朝恩,每年鱼令徽分得的都是最多最好。
偏偏有个新来不识相,在那儿装清高。见同僚私吞贡物,就大吵大闹,说要向上级报告。
前些日子在李如玉那里吃了个闷亏,被义父臭骂一顿,还被罚禁足,肚子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难得有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出来闹,他也不客气的要给那人一点教训,免得他妨碍大家发财。
在其他人的吹捧和起哄下,他得意洋洋的选择单打独斗。鱼令徽平常养尊处优,全靠打手作威作福,哪是人家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的鼻青脸肿。恼羞成怒之下,他呼来同僚,一大群人狠狠教训了那人一顿。
满身满脸的淤青遮也遮不住,回去让鱼朝恩看见,立刻一把火冲上头顶,给了他一巴掌,破口大骂,“兔崽子,你还嫌自己惹得祸不够多!前几天才得罪了李如玉那贱丫头,今天你又招惹了谁?”
这巴掌打的不轻,鱼令徽痛得龇牙咧嘴,捂着火辣辣的伤处,跪倒在地上,抓着鱼朝恩的衣角哭喊,“义父呀,这可不能怪孩儿!孩儿知道前些日子让义父费心,所以今天去衙门,想拣几件像样的宝贝献给您,谁知那信赖的小子不上道,拦着不说,还要向上头告状……”
“所以你才出手教训他吗?”鱼朝恩蹲下身子,走到他跟前察看伤势,又知他孝顺,口气缓和不少,“真没用啊,文不成,武不就,打个架也伤成这副德行。”
“我把他打的走都走不动了!”鱼令徽不满的叫嚣。那个人可伤得不轻,跟自己比起来可是严重很多。
“什么?你又是这么没分寸,万一闹出了人命……”
“放心,义父。上次我打死了个人,让您费心,这回孩儿很有分寸,绝对没事的!我已经让人送了些汤药费过去,堵住他们的嘴。”他吩咐手下带了钱去,还嘱咐他们好好跟那混蛋的家人“商量商量”,一定没人敢去告状。
“唉,你呀……“鱼朝恩无奈的一叹,自己总是被这混小子的几句话说的飘飘然,最后多严重的问题都不了了之。
“义父,孩儿有您照拂,还用怕什么。”鱼令徽憨憨的笑,讨好的说。
“义父保不了你一辈子啊。”岁月不饶人,过去英姿勃发的少年,如今已是两鬓苍苍。终日在权利斗争中机关算尽,耗费心血,他衰老的速度也更快。权倾天下又如何,多少权利金钱都换不回一点时间。
“义父定能长命百岁!”
“胡说!那我不成老妖怪了。”鱼朝恩宠溺的抚摸鱼令徽的头发,“三十几岁还是个无品无级的内给使,让义父如何放心的下。”他还没走,就有人欺负这个宝贝儿子,要是他有个万一,这孩子该怎么办。
“义父帮孩儿安排个位子不就好了。”
“你的才智欠佳,推上去也迟早会摔下来,除非是皇上……”鱼朝恩说着说着,说出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幸好这里就两个人,否则难免招致大祸。鱼朝恩也意识到,立刻住口。
“我明白了,你是想让皇上保我!”鱼令徽嘿嘿的大笑,曲解了义父的意思,却也让鱼朝恩放心不少。
“这个……当然是这个意思!”经他一提,鱼朝恩倒是想到一个好办法,“来人,为少爷梳洗上药。”
携鱼令徽直奔太极宫,鱼朝恩父子被负责守护的庭卫拦下。
“皇上正在听相国大人汇报各地政务,请公公稍候片刻。”
“呸!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拦本公公的路!”除了皇上,鱼朝恩对任何人的态度都专横跋扈。
“公公见谅,卑职只是公事公办,皇上交代……”庭卫话未完,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鱼朝恩指着他的鼻子骂,“狗奴才,难道本公公要见皇上都不成吗?你算什么东西,本公公帮皇上办事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是何人在外喧哗?”太极殿内,李亨微愠的声音隔门传出。
鱼朝恩一把推开庭卫,径自推开大殿雕刻着龙凤镂空图案的朱红色门扇,奔入殿中。他跪下的同时,把正发楞的鱼令徽也拖倒。
“皇上,请为老奴的孩儿做主啊!”鱼朝恩不顾对头在场,带着哭腔,重重拜倒。
“爱卿快请起!有事慢慢说。”李亨一向忌于他受我兵权,虽不喜他行事作风,却也宠信有加。
“犬儿无才无德,承蒙圣恩被委任为内给使之职,一向尽忠职守,鞠躬尽瘁。可是有些肖小卑鄙无耻,嫉妒犬儿!不仅侮蔑我儿中饱私囊,更下重手殴打,请皇上做主啊!”他说的声情并茂,义愤填膺,说到最后五体投地,长跪不起。
元载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冷笑:怕是你自己的儿子,贼喊捉贼吧。
不过现在不宜与鱼朝恩正面冲突,假以时日,他倒要看看鱼朝恩怎么继续嚣张。没表现什么,元载低着头,暗暗的看戏,留心着皇上的一举一动。
“爱卿放心,朕自会严惩那大胆狂徒!”李亨掩袖咳嗽一声,强饰心中不悦。他自是明白是非曲直,嘴上却还要安抚鱼朝恩。
“犬儿生性太过率直,极易得罪那些奸险之辈。皇上今日能惩治一个,难保以后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这让老奴如何放心的下啊!”鱼朝恩变本加厉,在大殿上捶胸顿足,“全怪老奴手握兵权,不仅要伺候皇上,还担下了保家卫国,平定天下的重责……唉,竟疏于关怀犬儿……老奴惭愧,枉为人父啊——”
摆明了就是以过去的功劳要挟,真是够大胆的。元载垂头叹息,同时也欣喜于他的出言不敬。这是个大好机会,若能推波助澜,增加皇上对他的猜疑,那么也算是收获。这种机会,错过一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手持玉笏,元载躬身说道:”处置使大人平叛大功,举国皆知,实乃百官之楷模,皇上理应嘉奖,以偿其为国舍家,忠君爱国的情操。”
“元爱卿所言甚是,但仓促之下,朕也想不出该如何嘉奖……”李亨假作沉思,实际是想拖延。如何赏赐才能让鱼朝恩满意,又不致朝廷失了面子。
“老奴请皇上赐犬儿紫衣,以免他再受人欺负!”鱼朝恩一开口,在场的人,当然除了他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都倒抽一口冷气。
依据唐律,八、九品服青,六、七品服绿,只有四品以上官吏方可服紫。鱼朝恩这个要求,无疑是开了本朝的先例。他自己也清楚,但为了儿子,也不在乎什么。只要有皇上御赐的紫衣,那么鱼令徽即使无品,身份上却等同四品以上的官吏。一旦品级低者找他麻烦,那么就是以下犯上,与皇上为难。
方法固然好,可是李亨要决定,却万分艰难。此例一开,品级的划分形同虚设,后患无穷。
鱼朝恩未等皇上下令,就对在皇上身侧伺候的宦官使眼色。那人轻轻“啊”了一声,立刻跑出大殿,也不管皇上有否下旨。
“鱼爱卿,这似乎与法不合。”李亨想阻止,却不想冲突发生,唯有尽力劝阻,希望能在那宦官回来之前打发了鱼朝恩。
“皇上乃是天子,区区法制又怎能约束您呢!”鱼朝恩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元爱卿,你乃当朝相国,百官之首。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定夺?”炉火无奈之下,只好向元载求助。
“这个嘛……”元载吞吞吐吐,说不出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他既不能否定皇上,又不能当面开罪鱼朝恩,同时还要有向皇上进言的机会……难啊!唯尽量拖延,等那宦官返回,看看鱼朝恩的表演。
刚出去的宦官,出乎意料的迅速领了内使监的人,将紫衣送入太极殿。
木已成舟,李亨再也无法拒绝推托,只得顺水推舟,将官服赏给鱼令徽。鱼氏父子领了赏赐,三呼“万岁”,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李亨心中却明显开心不起来。
“鱼爱卿,退下吧。朕还要和元爱卿一同处理政务。”李亨埋下头,假作披阅着桌上的奏折,不经意的挥挥手说。
“老奴告退!”
“微臣告退。”父子二人捧着赏赐,走出太极殿。
大殿顿时清净不少,李亨筋疲力尽的躺在龙椅上。自己真是孤立无援啊,就连最倚赖的臣子也不帮他说句话。
“你们也都下去吧。”李亨把留在身边伺候的宦官宫女遣走,他觉得这些人是在监视,让他极为不自在。
大殿里,只剩下李亨和仍然必恭必敬站在下方的元载。
“爱卿继续吧。”李亨让元载接着汇报,但实际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皇上,同、毕二州的大小官员纷纷上密折,指周智光大肆敛财,纵容下属劫掠来往的商旅,更公然买卖官职……”认为时机成熟,元载看是滔滔不绝详述周智光的罪状。果然,李亨的额角突出青筋,拳也越发握的紧了。
李亨确实很生气。他早对鱼朝恩调遣周智光任同、毕二州节度使的意图清清楚楚。他要图个安心,李亨也不想干涉。万万没想到,周智光竟在任上胡作非为。再纵容包庇,只怕迟早要引起民变,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平定安史之乱,表面风光,其实要治理这个历经内乱,百废待兴的国家,并非想象中那么容易。现在的中原,刚刚才有恢复的迹象,实在经不起一点祸乱。
过去,李亨或许还会顾及鱼朝恩的想法,传唤他来警示一番。不过今天,鱼朝恩所作所为实在过分,激起了李亨隐忍已久的愤怒。
“身为朝廷命官,不思精忠报国,为百姓之表率。其所作所为,与土匪无异,以致二州民怨四起。臣恳请皇上,及早处理,负责后果堪舆。”这里只有他和皇上二人,元载终于可以毫无顾忌的说出过去不敢说的话。元载言辞激愤,怂恿李亨剿了周智光。
“朕立刻下旨,撤他的职!”李亨挥手一扫,上好的香木笔架跌在地上,摔得粉碎,毛笔散落一地。李亨几乎是从龙椅上跳起来,双掌拍在巨大的几案之上,至于前端的镇纸也因为振荡掉下。
“皇上,只怕此事非武力不可解决。”元载阻止李亨下旨,叙述自己的理由,“周智光乃是一介武夫,向来只听鱼公公的调派,若皇上贸然派人宣旨,可能会扩大事情的影响。”
“岂有此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节度使也敢反朕!”李亨又一次对鱼朝恩的势力感到恐惧,但他已下定决心,不再受他的威胁,“鱼朝恩不过是个处置使,如何与朕相提并论!”
“皇上息怒。”
李亨听了他的话,立刻意识到自己过于失态的举动,整理了一下襟口,坐回那象征权势的龙椅,“如此说来,爱卿应该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了。不如说给朕听听。”
“不敢,微臣只是尽心为皇上打算。”元载向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说:“只要皇上下一道密旨,派将领去诛除奸党,所有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只不过,军队掌握在鱼朝恩一党手中。此事机密,泄漏了出去可就……”
“郭家军身经百战,纪律严明。汾阳王宝刀不老,作战经验丰富,且一直跟随皇上东争西讨,忠心不二,可堪此任。”
“好,朕依你所言。”李亨欣然同意,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