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草菌

4、四

　　【长乐在吃过晚饭后被管家带在顾家的客房休息。长乐看一会儿电视，跑到窗口那里掀开窗帘再看一会儿隐约看得见一点点形状的顾家大门。再跑回来看电视。在她第三次跑到窗口去时，长乐身后的电视播放着当天的天气预报。
　　“本市自早上七点左右开始大范围强降雨，雨势连续十二小时未见转弱，有关专家表示此次降雨是本市近二十年来雨势稳定持续不见任何变化的首次，属于异常天气现象……”
　　身边叫小修的异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里发出淡淡的光。】

　　“如果没有记错，”我提着伞头低低的走着，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些可以算是往事的事情。“其实长乐她是见过妈妈的。”

　　“《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东望沮吴，南望沙陵，西望湣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虎文，其音如钦。其名曰軨軨，其鸣自叫，见则天下大水。”
　　妈妈的声音。缓和清晰，字句之间说不出的认真淡定。她用她的声音告诉我它们真的曾经活过或者，正在生活着。
　　“妈妈，我不要听这个故事。”我说，拉着被角盖到眼睛下面。旁边是眼里全是好奇的长乐，嘻哈笑着伸出手去要妈妈抱抱。
　　妈妈双手安抚着长乐，却看着我：“小佑不喜欢听？”
　　“不喜欢。”
　　妈妈很温和地对着长乐笑了笑，让我给她掖好被子。
　　“但是小佑以后要保护好自己和乐乐的呀。”妈妈说。
　　保护好自己和乐乐。
　　“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下去。”妈妈又说。
　　“对不起，长佑。”妈妈最后说。那年是我八岁长乐四岁的时候
　　小时候就是念这种故事给我们。是的，给我们。她念完原文还会说一个有关的离奇的又似乎逼真的故事给我们。从小到我的八岁，到四岁以后的长乐再也不知道妈妈了为止。我自己在长乐出生后已经是那种体质了。可以感觉魂体的气息，继而看见魂体。因为，身上有着远古兽类的血液。最原始的和神和自然最接近的身体和血液。
　　而这些关于自己血统的问题，是答应陆钦原之后，才知道的。所以说如果早一点知道就不会和陆钦原有任何关系了。
　　荒诞至极。
　　你说要怎么说才会相信。
　　妈妈在长乐出生那天，因为难产失血过多而死。死去的妈妈依然温和，眼睛明确的看着什么，没有茫然没有死寂。
　　“妈，你回来了？”那时在晚上看见妈妈。她死去的第一个晚上。还是婴儿的长乐在医院里。爸爸也在医院里。我被爸爸托给了邻居。说在医院不好。让我回家。
　　那晚是妈妈陪我。第二天跟邻居阿姨说了，她叹气，脸上是满满的痛惜。说：“是吗。”她不知道，妈妈真的回来了，给我们讲很多故事，直到我八岁才再也看不见她。没有人信我。
　　跟爸爸说。爸爸说：“嗯。那就好。长佑。”说着看着妹妹叹气。
　　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让人相信。
　　看得见本应该死去的妈妈。
　　妈，为什么呢。为什么看得见你。没有人给我解释。
　　直到八个月前爸爸失踪。
　　留下一封信。
　　那时是冬天吧。寒冷的天气里呼吸缓缓地流进肺里，回暖之后又被自己吐出。
　　“长佑，爸爸也要走了。妈妈来自于一个很古老的家族。……凡是和那些家族有过关系的人最终都会被带走。爸爸因为和妈妈成了家所以也会被带走。你妈妈要我在走之前带好你们。可是，爸爸等不到你们长大了。有家族的人来了。以后你会慢慢懂得的。
　　你们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身上有古老家族的血液，本来是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任何影响的，但妈妈生下长乐的时候因为没有顺产，从妈妈那里继承来的本能被刺激，让你和长乐都变成和爸爸不一样的体质。你们会有家族神兽的能力，会在不经意间触发这种能力。
　　如果将来你和乐乐遇上和妈妈一样的人，要带你们走或者你们只是遇到另一个家族的人，那就看你们的选择和造化了。但你们也是和常人一样的孩子。没有任何不同。要记得，不要自责怨恨也不要自卑，这没有必要。你只要记得，你和乐乐是爸妈最爱的孩子，是这个世界里和其他人一样平凡的人，好好生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为此拼搏，就可以了。
　　要善待自己和所爱的人。爸爸也许在某一天可以再回来也说不定。不要为这身世失去作凡人的能力。”
　　我以为是喜剧。但是也不像是悲剧的样子。
　　只是我要怎么做。才可以被认同。
　　管家霜华。小修。陆钦原。除了那个周青史之外，似乎都不是我能理解的存在。霜华姐一眼就看穿了我和长乐。她知道那些什么家族的事情。从来没有遇见过她那样的人。我知道她一定是人，可以感觉得到。但是她知道山海经中仅存的神兽或者妖兽。她说，我和陆钦原不可能。我和陆钦原是敌对的。陆钦原不能失去正常睡眠。陆钦原不怕那令人呕吐的光。
　　这个城市，雨水再不停是要被淹没的。
　　在街上盲目地走了一个小时，眼睛被雨冲得很干涩，呼吸的时候会吸进雨水来。全身发冷。
　　由着脚步自己走，却兜往了家的方向。
　　整整走了一个小时。到得家的楼下，仰头看去，那个自己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忽然变得遥远，它沉浸在巨大的雨幕之中好像海市蜃楼，隐隐透出不自然的诡异。忽然心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急切，想要马上回到家里。马上。我拔腿立刻就往上冲，很快跑上五楼，左拐到尽头就是自己家。浑身湿嗒嗒的，雨水不断地从身上流到地板上。拿出放在衣袋的钥匙，开锁，扭开门，视线里全是雨水，没法很好地睁开眼睛。模糊之后定睛看去，看见了长乐。她在阳台上浇花。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看我。“哥，你今天怎么那么早就回来了？”她背着的阳台是耀眼的太阳光线。
　　我顿时愣在门口。一股不知名的愤怒不知从何而来。我冲上前，大声质问：“你是谁？！”
　　长乐慌张起来：“哥你怎么了，什么我是谁啊，我是长乐啊哥！”
　　我抹了一把眼前的雨水，缓了一缓：“你一直在家吗？”
　　“今天学校放假。难得天气那么好就在家里收拾收拾。”
　　就在这一刻，脑子却闪过陆钦原的样子。
　　到底要我怎么办。到底哪个才是真实。在陆钦原家的长乐，在自己家里的长乐……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之前我又是生活在哪里，跟谁生活在一起……爸，到底谁可以来告诉我！
　　长乐不安地看着我一身的雨水问：“哥，你掉水里了吗？”
　　我失神地看她：“外面在下雨，长乐。”我那美丽聪慧的妹妹啊，你知道外面在下雨吗，你知道妈妈曾经告诉我要好好保护你的喜乐平安吗，你在哪里啊……
　　长乐忽然安静地看我：“哥，现在天气很好啊，没有在下雨啊哥哥。哥哥。”
　　温柔的，我顾长佑的妹妹。
　　又想起陆钦原来。陆钦原！我猛然伸手拉住长乐：“跟我来。”
　　长乐挣扎着：“哥哥干什么啊你先放手，放手啊！”
　　“跟我来！！”我回头吼她，趁她愣住的时刻我迅速地带她奔下楼。
　　就在出到楼门口的那个瞬间，拉长乐的手瞬间失去实感，外面还是雨水，还是雨声。铺天盖地。我回头，看见长乐接触到雨水的部位在消失，我把她整个拉进雨幕，长乐不见了。我看不见她。
　　“长乐，我带你去陆钦原的管家那里，长乐你出来。”我望着虚空的雨幕说。
　　耳边忽然听见笑声，细且底的，好像是长乐的笑声。“哥哥哥哥。”那声音说。
　　再次奔向陆钦原的家。陆钦原，你现在又在哪里，还在你家里的床上好好地睡着吗。你梦里面还有我吗。你还在等我吗。陆钦原。
　　跑着的时候耳边一直是长乐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话语和语调，头好痛。路途不近，我跑到力竭四肢着地地喘着气，大雨大雨大雨。全是迷蒙一片的大雨。往前五米外的路都看不见了。眼神一晃，自己面前就站着两个人。是陆钦原和管家。
　　一瞬间觉得都很可笑。
　　“长乐呢。”我站起来问他们，“还有小修。”
　　“在家里。”管家说。
　　我死死盯着陆钦原。问他：“你没睡好？”
　　陆钦原眼神漠然而且黯淡，他和管家的衣服都没有湿。陆钦原不说话。他什么都不说。
　　“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陆钦原。你知道，我又是什么吗。”
　　鉴于陆钦原始终的茫然，我只有去问管家：“你带他来，是要怎么样。”
　　“陆家是上古神兽的一员，是名为孟极的族系神兽。”
　　【《山海经*北山经》中的石者山：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我忽然记起小修身上偏白色的皮毛，还有额头的斑纹。小修也是孟极。
　　霜华姐双手交叉在胸前，神情骄傲地说着，“我张氏一族，作为人类世代成为陆家的管家，看护陆家在常世的领地。而你们顾家，只是因为混族而得来的，第一代，力量被血系冲淡的家庭。本身，并没有冲突。问题在于你的母亲一族。他们是名为軨軨的另外一族，”
　　軨軨！
　　“是和孟极在天地开辟之初就结下杀仇的族类。流传至今，两个家族见之互杀已经是本能。”
　　我努力地回忆《山海经》所载有的内容。“书上并没有……”
　　“《山海经》确实没有说孟极和軨軨是死敌。”管家大人打断我，“如果一本书什么都有准确记载的话，我们怎么可能会让它流传在世间。”
　　“所以，你带他来是……”
　　“我没有带他来。”管家总是什么都知道地截住我的话：“少爷昨晚没有得到休息，这是触发少爷体内古老血液的条件，他今天没能及时恢复，又加上你就在孟极的领地里，少爷自然就觉醒了。再加上他以前几乎没有被如此彻底地刺激觉醒的情况，他现在没办法完全牵制自己的本能。少爷是醒来后，循着你的形迹来的。”
　　“那么一直待在长乐身边的小修……”
　　“那是族里派去猎杀你们的成员。在少爷对你感情过深前要杀掉你们的，但是在你们的血液未觉醒前他不能下手，而且小修的力量只够影响你和顾长乐的部分精神，不能很好地刺激你们的觉醒。又是他太任性，盯住你们就不肯让其他人插手，所以才拖到了今天。昨天晚上小修已经对你们的影响已经变强了，光暴之后他少爷在完全无觉的情况下和他打了照面，对你的影响就又立刻加深了。”
　　说到这里，女王样的霜华姐带着怜悯说：“每杀一个軨軨族类，孟极自身的力量就会成长。”
　　每杀一个……我想起长乐。
　　“长乐呢？！你们把长乐怎么了！把长乐还给我！！”我不顾一切地冲到管家面前，揪起她一丝不苟的衣领：“把长乐还给我！！！”
　　这是愤恨。怒极恨极。似乎被逼到极处，要被夺走唯一的牵挂。
　　话音刚落，眼前有影子一闪，我瞬间看见陆钦原的脸。带着震慑的杀意。
　　忽然没了力气。有眼泪掉出来。
　　然后是猝不及防的剧痛。在心口上的，被分尸的痛，四肢百骸都裂开了。一口血被冲撞倒逆，狠狠喷了出来。都是血的腥甜味道。神智一空，我慢慢地抬头看陆钦原，他的右手直直地从我的心脏部位穿透过背。
　　怪不得那么痛。
　　陆钦原的眼睛里都是一片血红色。
　　我知道一切都没办法挽回了。
　　我没有力气。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全是长乐的样子呢。怎么全是，陆钦原的声音和模样……
　　大雨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