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夜叉] 奈 落》小乔流水

1、全

　　一。

　　桔梗死后的第一个十年，我没有准确的记忆。

　　鬼蜘蛛残留的肮脏灵魂控制了我的身体，对桔梗疯狂的执念竟可以持续这么久——人类果然是顽强愚蠢的生物；为了一个女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可笑。

　　当我终于将他丑陋的面孔压进黑暗深处，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副破破烂烂的身躯和面前倒在地上手掌有一个黑色深渊的和尚。为了对付这个和尚，鬼蜘蛛用尽全力。现在，他只能永远掩埋在我奈落的躯体下舔食最低层的泥土——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二。

　　我是奈落。妖怪奈落，半妖奈落。

　　现在可以回想起来，当我有自己的意识为止，是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低级妖怪。我杀戮，噬血，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存在，鬼蜘蛛不在了，桔梗不在了，犬夜叉不在了，四魂之玉不在了……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一片血色。茫茫无尽头。

　　桔梗死后的第二个十年，我的世界只有单调的血色。

　　我是谁，我存在吗，我的毒藤拉住脆弱的生命，轻轻一挥手便是浮华三千。

　　我真的活着吗？

　　三。

　　然后这个生命是真实的。每个月的某天我躺在一堆腐肉里呻吟时清醒地感觉这一点。

　　杀掉他们。妖怪也好，魔鬼也好，人也好。

　　我没有自己的面孔。我以腐食为生。每月一天恢复到一堆腐肉提醒着我半妖的身份。

　　我活着。如同我死着。

　　跑入这个城府，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恢复成腐肉时被袭，果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如今我只剩下单薄的一点躯体，混沌一团，同时散发着浓烈的瘴气。这样明显的怪物很快便守卫发现，慌乱逃窜的同时，忽然有种喜悦的心情。也许今次……我可以解脱了吧……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也许是有点羡慕离去的鬼蜘蛛，桔梗，犬夜叉……这样活着，感觉却比死更难受。这样想着，也一点点失去了逃跑的力气，摊倒在墙角，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守卫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忽然听到一个稚嫩却冷静的声音：停下。

　　“阴刀大人……你怎么在这？请回去，这里很危险！”

　　“……那边。”声音仿佛来自风中一样，轻灵的找不到支撑点，“朝那边去了。”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声音的主人走进了我的视线。“小……小孩？”我那勉强还可以称为眼的眼睛费力的睁大着。站在我面前，平静看着一团腐肉的我的人，是一个只有5，6岁大的小孩，海藻一般的头发扬在风中。

　　“你叫什么名字。”他依旧平静的说。

　　“什么……”我想即使见到桔梗也不会让我这么惊讶。“……我……我…………”

　　“没有名字吗？”他淡淡的说过，微微思索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的说道，“你就叫，奈落吧。”

　　“你就叫奈落吧。”
　　桔梗死后的第三个十年，我有了自己的名字。是一个有着海藻般茂密黑发叫阴刀的五岁小孩给我取的。

　　四。

　　人类中总会出现一些有灵力者。
　　他们可以看见隐藏的妖怪，懂得除妖制敌之术。
　　比如桔梗。比如阴刀。

　　桔梗的能力依于自四魂之玉。阴刀的能力来自与他孱弱的身体。

　　他的灵力越强。身体越差。

　　我一直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想的。鬼蜘蛛也好，桔梗也好；人类也好，妖怪也好……为什么会做这些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对自己不利的事。愚蠢自负。也好，反正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这个阴刀大人大概也是像一些无知的道士一样妄图驯养妖怪吧，哼，等我的力量恢复后，便吃了你，这样，你也有力量了，成为我的力量。

　　阴刀大人，你是想要力量吧。

　　每天那个孩子都会带来一筐的腐食以及不断的咳嗽声。干净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奇怪的人类。很快我就恢复了力量，当我重新以完整的姿态站了起来时，阴刀昂着头看着我，然后笑了。我扬起准备结束他的藤蔓，他却安详得仿佛佛陀。“奈落，待在我身边。”

　　——什么？这个人类小孩疯了吗！我是妖怪啊！要养宠物的话就捉小兔小猫什么的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平静淡漠，海藻般的头发被风吹得好高。

　　“如你所愿。阴刀大人。”
　　——我一定是疯了；这个孩子，也许只是想利用妖怪之力来做什么，但是……无妨，我只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无妨，无妨，如果这是游戏，我愿意奉陪。

　　五。

　　阴刀大人今天满10岁。

　　漫天苍茫的白雪，纷纷扬扬洒进城府。在阴刀大人的房间外，是他私人的花园，我就待在里面。如今这里一片苍茫，冬天总是这样干净，这样公平。任何生物都无法躲避寒冷；我的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狒狒毛皮，温暖柔软。这是阴刀要求的，“你穿狒狒装很好看~”那家伙，果然还是个孩子，裂开嘴坏坏得笑着时，我几乎忘记了他的身份和灵力，还有虚弱的身体。

　　也好，这样的服装，也可以遮住我模糊恶心的面孔，连我自己看到也觉得做呕的面容。

　　我没有脸。我的身体也只是个模糊的人型。我没有阴刀那俊美的脸孔，白皙的皮肤，还有海藻般的茂密长发。我只是个妖怪。一个半妖。

　　“奈落~~~~~~”声音的主人伴着青踏路上碎石的回响来到了我的面前。

　　“阴刀大人，今天是你的庆生日吧。这么快就回来了？”

　　“恩……”他坐在了我身边的石椅上，“没关系，那种东西……也不需要我去。”

　　“而且……”他轻轻得笑了，“大家希望的是举行我的葬礼而已。”

　　这个孩子，这些人类，拥有灵力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好事。所谓的敬畏，只是恐惧和厌恶。所以这个孩子才这么寂寞吧，寂寞到把妖怪当做朋友。真是可怜……但是我却不会同情——我没有那种感情。“阴刀大人为什么要收养我呢？”“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嘛，只是想有个人陪我而已。”“但是我是妖怪啊。”“妖怪也好，人也好，我都不在意这些。”“阴刀大人对我不好奇吗？我是怎么诞生的之类。”“我对你的从前不敢兴趣，而且——”
　　他跳跃着远去，同时远远得送来这样的话，“你的名字是我给的，奈落。你是我的人。现在，今后。”

　　六。

　　人类，到底是什么东西制造的；妖怪，是什么东西组织的。我，又是什么呢？

　　我是谁？鬼蜘蛛说来吧，给我力量，我要得到那个女人。于是我成型了。

　　我是谁？桔梗倒在地上，大片猩红的血染满了她的心，“犬夜叉……”她眼里没有退路。

　　我是谁？都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都随着熊熊大火陪着四魂之玉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我为了什么还活着？我此刻站在这里到底在干什么？

　　我是谁？那个有海藻头发的小孩叫我奈落。他给我穿上狒狒装，裂开嘴坏坏得笑，然后弯下腰急促得咳嗽。哦，对了……我想起来了。我是奈落。妖怪奈落，半妖奈落。

　　桔梗死后的第四个十年。阴刀十五岁。妖怪奈落有五年没有尝过血的味道了。

　　七。

　　阴刀大人是一个完美的人类男子。英俊沉稳。即使才15岁，看上他的王公大臣数不可数。

　　“喂，奈落……你最近，好象安静了很多。”现在他依偎在门栏上，任风扬起他卷曲的美丽长发。

　　“烧已经退了吗？阴刀大人。”我是平静了很多。我的时间仿佛静止了。我天天待在花园的一角，看风来云往，听鸟鸣水滴；这样闲适的生活经常让我不禁宛然而笑。呵呵……妖怪居然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真是奇怪的世界；我靠阴刀提供的腐食为生，人类的味道我几乎快忘记了；连身上的瘴气也一天天减退——我正在过着一种，和妖怪身份截然不同的生活。

　　“…………奈落……”最近阴刀大人常常这样发呆。望着遥远的天空。

　　“是。阴刀大人。”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奈落……你真是奇怪的妖怪啊……”

　　“恩？”

　　“……奈落……我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世上会有我的存在。我到底为了什么来到这世上。我有这样的能力，却没有使用它的身体。我有很久，没有出过城门了。……”

　　“阴刀大人，外面的世界并不有趣。以你的身体去太勉强了。”

　　“恩……恩，我知道。……奈落……你真的是妖怪吗……”

　　“什么？”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八。

　　我也在怀疑。我是妖怪吗？我的身体应该用血来染而不是浓烈的花香。

　　但是这样的日子，却不讨厌。好象……甚至……希望能，一直这么这么得过下去。是吧。也许我真的是在这样期盼。

　　“你知道奈落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阴刀大人。”

　　“是‘地狱’。奈落。我给你取了这样的名字，你却有这么温柔的性格。”
　　——温柔？阴刀大人，什么是温柔？这样的词，是在说我吗？

　　“奈落，你是怎么诞生的？”
　　“一个疯狂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执念孕育了我。”
　　“原来如此……呵~”
　　“恩？”
　　“奈落……所以你才会这样……你是，因为‘爱’才诞生的。”

　　爱？你错了。阴刀大人，那不是爱，那是占有与毁灭。鬼蜘蛛愚蠢自大的占有欲与人类天生的肮脏情欲混合而成的一切，怎么可能称为爱？怎么可能…………算了，如果你说是‘爱’，那就是吧。如果是你说的话。

　　就如同你那么理所当然的告诉我我叫奈落一样。你说的话，对我来说，是不需要求证的真理。

　　九。

　　花园里种得最多的一种花是昙花。美丽妩媚。稍纵既逝。

　　阴刀大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了。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样强大的灵力从一开始就吞噬着他的身体。他没有请任何下人，只是一个人安静的躺在被子上，看着花园，看着远方。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人类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我很早就知道的。即使我已经忘记了人类的味道。我身上还穿着阴刀大人给我的狒狒装，我的面孔还是一片模糊，一切好象从未发生；一切好象都已结束。

　　阴刀大人的头发已经长到脚裸。可是没有人为他好好梳理，城里的婢女害怕他；即使他有着陶瓷般的精巧面孔。他本来就白皙的皮肤越发苍白；他大口大口的喘气，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就像十五年前他递给我狒狒装一样，坏坏得笑着，然后弯下腰急促得咳嗽。仿佛都是在昨天发生的事一样，怎么转眼间就到了今天。今天。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

　　“奈落……”和十五年前一样的声音，来自遥远的风中，轻灵的找不到任何支撑点。

　　“是。阴刀大人。”

　　“过来。”

　　终于靠进他，一股我熟悉的死亡的气味扑鼻而来。我却没由来的感到一阵恐惧。怎么会这样，我好象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事，如果阴刀大人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我为什么去哪；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把他成为我生存的理由了？什么时候开始的，给我取名字时，说我是他的人时，递给我狒狒装时，叫我奈落时……还是，还是，遥远的从前，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

　　“奈落……”他猛得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向他的脸，“……为什么……不杀了我？”

　　“阴刀大人……？”

　　“你是妖怪吧！为什么不杀了我！！怎么可能这样待在我身边这么几十年！！”他苍白的脸庞泛起一层青色，我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激动。“为什么！我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希望我活着，所以我收养你，你是妖怪吧！最残忍最自私的魔鬼，为什么没有杀了我？！我一直在等着你动手，杀了我，然后再杀了这城府里的所有人，这才是妖怪吧！有着强大力量的妖怪，有着我永远没有的完整身体的妖怪！！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你这个白痴……”他的脸痛苦的扭曲着，一大口黑红的液体从口中喷出，染红了我的皮毛，“为什么……我不怕死的…………我原本不怕的……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让我，让我，让我居然舍不得死去！！！”他拉扯我的双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不知道为什么，然后我就抱住他。在厚厚的狒狒皮毛下用流动的肮脏肉块勉强拼出人型，拼出双臂，可以把他紧紧拥抱的双臂。就在一刻，我想我明白了，明白了，鬼蜘蛛，桔梗，犬夜叉，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了。

　　就如同我现在这样紧紧维持这种‘拥抱’的状态一样。不需要任何理由。

　　我全部所想的，只是希望能一直这样。这样，感受着这个人的颤动。
　　我怎么了，我是妖怪，我是半妖。所以，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吗？这种冰冷的液体，从什么地方流出来的。

　　“……呵……奈落……”阴刀大人费力地抬起头，看着我，“吃了我吧。”

　　“阴刀大人……”

　　“…吃了我。用我的脸，我的身体活下去。用这副体态，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感觉到了……东边，有四魂之玉的气味……是的……有了那个……”他再次呕出一大口鲜血，“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妖怪了…………”

　　“那种东西……那种东西……”我是怎么了，我是怎么了，“那种东西——和你比起来根本不重要！！！！”————我果然是疯了。彻底的疯了。
　　“呵呵……奈落啊…………你果然是……因为‘爱’才诞生的妖怪啊……吃了我吧……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以我的姿态，活下去…………用我给你的名字，给你的身体……永远……不分开了…………”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真的以为这个世界，崩溃了。

　　没错。崩溃了。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我拥有了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以及海藻般的茂密黑发。

　　十。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戈薇来到犬夜叉面前，取下他胸前前世的印记。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弥勒和一个美丽的除妖师珊瑚相遇。他的左手还带着黑暗的深渊。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杀生丸的背后多了个叫玲的女孩。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泥土再次重塑了她的身体。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妖怪奈落十五年来再一次尝到人类的味道。
　　桔梗死后的第五个十年，我有了俊美的面孔，白皙的皮肤，海藻般茂密的黑发。恍惚间，一切开始，一切结束。
　　唯一剩下的是这深深的城府，以及下人们恭敬的称呼：“阴刀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