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策白马 ...
-
羲和27年二月里的一天,孟夫人起的比往日更早,天还暗着便已经叮嘱厨房做了白驹最爱吃的八珍面,翠堇忙进忙出的收拾衣服和东西,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后,孟白驹已经全部准备妥当,她定了定神,去主屋向老师请安和辞行。
白驹进得屋内,老师已经妥妥当当坐在堂前,她请安后孟山农淡淡道:
“三日后的县试你也不用紧张,你只要依我平时教你的去应考,自然没什么问题。”
原来孟白驹今日下山要参加三天后在会稽县城里举行的岁考第一场县试,如若县试过了便是府试和院试,这三场过了才能取得童生资格,也就是说她终于要开始踏上一系列的科考之路了;童生说好考也好考,大把的秀才在;说不好考,那白了头才取得童生资格的也多的是。一年下来,孟山农对于白驹的能力心里是有底的,所以他倒是对白驹此次应考很是放心。白驹因为是头次参加考试,整个人有些紧张,即便今日老师说的这么云淡风轻,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要不是刚刚师娘逼着自己吃了大半碗面,恐怕她是什么都吃不进的。
“县试通过之后,你就留在别院温书吧,省的来回分心,府试之前我会来看你几趟。”
府试在四月份,孟山农也是怕她来回折腾,他想了想,又提醒道:
“白驹,早前为师已将童生试的过程都告诉于你,包括以后的所有考试在内,对你来说你最紧要的是什么事?”
白驹脸色一肃,沉声道:
“速战。”
孟山农点了点头,这时候孟夫人走近身来拉着她的手道:
“早几日我让人去将县里那处别院收拾妥当了,你老师安排严守和翠堇陪你下山进城,大可放心过去,有什么不便只管吩咐他们就成。”
“多谢师娘,多谢师父。”
白驹听说严守和翠堇陪着下山,微微放了心,她拜别了老师和师娘,乘着天微微亮起身下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孟夫人有些怔怔道:
“几年前,年儿也是这般独自去应的试。她现在是越来越像年儿了……”
孟山农静默不语。孟夫人转头看他,神色有些担忧道:
“夫君觉得这次白驹应试……”
孟山农点点头道:
“这孩子天资极高,她现下需要的只是认可自己而已。我相信等她归来时,必和她去时全然不同。”
白驹随着孟田刚从侧门出了书院,刚要掩上门,却听传来轻笑声:
“赶巧儿你们出来,不然我还琢磨要翻墙进去呢。”
孟余年从暗里走了出来,身上还微微带着酒气,脸上透着一丝疲倦,但是眼睛里却满是笑意看着她。
“兄长出去玩了?”
孟余年这一阵老在晚课后偷偷溜出去,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约着好几个人一起,通常会通宵达旦。为了这事孟山农严责过他好几次,他开始收敛了些,后来还是会偷偷想法溜出去,没想到今次却被白驹给抓了个现行。白驹有些担心又有些埋怨的看着他,她也不愿意老师和余年起冲突,每次看着她都觉得烦躁,又想不明白兄长他们老下山玩个什么,有好几次她问起,余年总是一副懒洋洋不带小孩儿玩的表情。
“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啊,他要是生气了对身体也不好嘛。”
翠堇抿嘴一笑,似乎颇为知情他是去干啥的,行礼后和就和严守去套驴车。孟余年一瞅这架势,忙凑到白驹身旁,笑问道:
“可是要去县试?”
白驹点了点头,一说到这个她不由又微微皱了下眉。
孟余年拍了拍他肩膀道:
“我应该是比你再稍大点去府试的,很简单,别紧张。”
孟余年瞅着他这身量未足的样子,又一乐道:
“其实你这般中了,才的的确确是童生呢。”
白驹板着脸,她对于孟余年老将自己看做是孩子这点还是感到不太高兴的。
孟余年揉了揉她的脑袋,白驹脸一红,挥手想拍开他的爪子,却被孟余年一把捉住了手,掌中那只骨骼嶙峋的手极为冰凉,孟余年于是赶紧儿把她两只手都捉在自己双掌里,用自己的温暖的手来回搓了搓,嘴里道:
“你去年受了那么大的寒,平时体质就凉,还不多穿点。”
“我……”
白驹一时呆将那儿,平日她虽然和孟余年走的比较近,但是心中的男女大防还是让她与其他人都保持着一定距离,几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孟余年今早上这么肆无忌惮的和她这般亲近,是她之前从未碰到过的。若她是杜若,这是大大的孟浪和不敬,若她是白驹,这不过是一时兄弟情深而已。况且孟余年的酒气还不停喷到她脸上,他是喝美了,所以行为更加随性而已。白驹本能的想抽回手来,但是无奈孟余年的力道很大,挣扎了半天,只能随他去了。
天幕之上由浓到淡的青莲色夹着赫黄和丝丝金红,一勾浅浅的弯月伴着明亮的启明星斜在天边。昏暗中白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噗通噗通的让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大公子,白驹公子得启程了。”
翠堇淡淡的说道,也不知道在一旁看了多久,白驹暗地里脸一红用力将手挣开,低着头嘟囔着:
“兄……长,白驹告辞了。”
说完不敢看孟余年一眼,低头加快脚步便要往孟田那儿走去,没走两步身子又被拽住,孟余年往她手上套了个东西。
“这是那年童生试时岷弟替我去灵隐寺求的,说是极灵,我虽不信这些,倒是那次的确事事随顺,今日你先拿去使,若是入泮加网归来再还给我。”
白驹低头一看,只见腕上被套上了一串沉香珠子,可惜她手腕太小,那珠子哐当当的有些个松散。直到她坐上驴车后很久,还在呆呆的拨弄着那串珠子,温温的暖意从珠子里渗出,带着点暗香浮动,让她的心渐渐静了下来,平和一如这春日,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翠堇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她,眼角有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两个月后,这一大早天还发着黑时绍兴知府张翱便醒来了,他看起来有些发蒙,只因为刚刚做了个梦让他印象太过深刻,梦里似乎白雾缭绕的,一位仙风道骨摸样的老者牵了匹浑身雪白的小马交给他,并且还问他“可有好鞍相配这匹千里马”,他就记得自己梦里四下寻找马鞍,然后就急醒了。张翱摸了摸脑袋,居然还有一层冷汗,看来是急出来的。他摁住心中的疑惑,忙叫人过来服侍他起床,今天是一年一期的府试,须由他亲自主持,得赶紧儿去府学宫准备。
天色蒙蒙亮时,绍兴城南投醪河旁就人头攒动车马拥塞,沿河绵延几里的火把将天都印的微微泛红起来。绍兴府下属八个县过了县试的考生都汇聚于此,加上送考的人员,一时间挤了好几千人在这个区域。周边人家早已见怪不怪,乘着每年这当口,都聚在附近卖起了各种吃食及杂物,所以显得愈发拥挤起来。
严守一大早就驾着驴车过来了,可即便这样,也只能将车停在很远的地方,然后护着白驹往府学宫步行过来,因为实在人太多了,往年那些身强力壮的成年人都要被挤掉鞋帽,更别说瘦小的白驹,如果不是孟田这么一路替她开道,估计她早就被踩扁了。过了鲤鱼桥和锦鳞桥,便到了府学宫,这些莘莘学子也如这过江之鲫般,一年年密密麻麻挤过来,可最终化作金龙的又有几个?
好不容来到府学宫门口,严守仔细瞅了一下,便指着离大门右侧那一组莲花状的灯笼比划起来,大致意思是只能送到此地了。白驹脸色有些微微泛白起来,两月前的县试时她就稀里糊涂地有严守临着进了县府,今天瞅着学宫门口那么多戒备森严的衙役官兵,她突然想起考试都是需要搜身的,想到这个白驹脸色愈加惨白起来。
严守冲着白驹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似乎是告诉白驹自己已有安排。于是白驹稍稍松了口气,随着他往府门走去,周边渐渐出现了些略微熟悉的人脸,他们看到白驹的时候不论老幼,都会冲着她行礼,并唤她一声“师兄”。
其余的人瞅着大家冲着这么一个童子行礼不由都对她侧目起来,周围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传来,白驹回礼的同时脸色有些发红。
“听说今年会稽县出了个天才少年,没想到果然是个童子。”
“看他这么小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有何出奇之处啊。”
“男生女相主富贵,会稽乃本府第一大县,如今他夺了案首,必然不可小觑。”
孟白驹在此前的县试时候夺了案首,按着规矩,本县所有考生都得尊称她一声“师兄”。
白驹和孟田挤到了莲花灯前,早有会稽县的教谕侯在那儿,见白驹过来后将一会儿应试的编号塞给了他,因为是案首,所以排在了第一位。教谕看了眼她身后的严守说到:
“送考就到这儿,请回吧,”
严守离开之前冲着教谕身后不远处张望了一下,白驹看到有个兵士不易觉察的看了她一眼,很快的又扭过头去。
人越聚越多,周围嗡嗡声不绝于耳,没多久鼓声响起,府学宫大门开了,满场近三千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依着号分县区鱼贯入场。
会稽县排在第一个,于是白驹变成了第一个进入府学宫的人,她神色微微僵硬的往门前那群将士走去,等到了门口之间刚刚那个看她一眼的兵士走了过来,查了下她的考篮,然后伸手在她身上检索了起来。白驹心中松了口气,虽然这兵士看着像是在上下其手的搜索,实际上几乎没有碰到她身体,也就是做做样子而已,很快的就将她放了进去,想来这人便是孟家早就打点安排好的。
此时在考场内,知府和监考官员们早已正坐大堂的条案前,所有考生要先像堂上各位大人行礼之后,再依号入座。
张翱看着打头进来的孟白驹不由一愣,只见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岁上下的少年走了过来,白色麻布衫子外面罩了件天青色的比甲,因为年岁尚小梳着总角,这个孩子虽然没张开,但生的颇为秀气,如若不是穿着这身衣服,还以为是个女娃娃。
“会稽孟白驹,年十三。”
唱号的人开始依着进来的人点名,张翱猛地想起早晨做的那个梦,他不由又细细打量了几眼正在行礼的这个叫做白驹的少年。只见他身量虽小,但是一举一动倒十分规矩,小孩学大人样总是挺好玩的,周围几个考官脸上都露出打趣之色,却见他依旧神色淡然,不卑不亢,不为所动,眼神中的那份坚毅完全不似一个才13的少年,行完礼后就领着考题便往自己位置上走去。
以十三岁之资,能夺县试之首,张翱心中一动,不由想起朝中那个人来,这是早晨那个梦提醒自己的征兆么?张翱不由对孟白驹格外注意起来。
府试与县试不同,只需考一日,未时刚到白驹已经将题答的差不多了,她又重新拿出纸仔仔细细誊写了一遍,上下再三细查后,将考卷卷起封上,起身往案前走去。她这一起身,周围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她,很多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完全没想到她会以这么快的速度交卷。张翱看着眼前呈上来的这份封起来的考卷,不知为何,他居然有种好久没有的想拆卷阅读的冲动,不过依着规矩,必须等考试结束考卷收齐后,所有考官一起拆封阅卷。并且考生名字是被隐去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读到这孩子的文章。
白驹出了考场,见着一直侯在外面的严守,不由一下子松了口气,严守知道白驹如果考试的话,几乎整天不会吃食,所以速速给她递上水壶和食物,却见白驹冲他摇了摇手,冲到驴车上对着一直侯在车里的翠堇憋红了脸道:
“我想如厕……”
翠堇低头忍住笑,然后立刻让严守赶车引着她去附近一家酒楼,在门口她塞了点碎银给门口的小厮道:
“我家少爷有洁癖,他出来之前莫让别人进来。”
十日之后府学宫放榜,所有的学子有齐聚在宫前,榜单就张贴在大门之后的那面巨大的影壁之上,严守听到别人念叨榜首的名字是孟白驹时,不由心中暗暗感慨,这尿急也能憋出个急智来啊。
府试所取比例为十比一,三千多人最后淘汰的只剩下三百来人,前十名知府和考官都要亲自接见以兹鼓励。所有人对白驹如此年少便能在案首之后还能拿到府试第一都非常赞叹,如果是换做旁人,此等声誉之下早就飘飘然了,张翱却丝毫没有看到孟白驹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心中不由更加惊奇起来,于是对白驹说道:
“你义父山农我早已仰慕已久,果然虎父无犬子,难怪你小小年纪写的文章便如此有见地。”
“不过少年天才最忌骄戒躁妄心浮,盛名之下若不思进取,免不了沦为伤仲永之泯然众人的下场。”
白驹躬身感谢教诲,张翱见他如此谦逊有礼,心中更添了几分喜欢,只是口气听起来依旧是打着官腔的严肃:
“数日之后便是最后一场院试,你若能中了小三元,也算是绍兴地界一件可喜之事,你名唤白驹,届时本府出私人之资,送你一匹白马,许你策马归故地,也望你回书院后能继续苦读,日后也能成就一番于国于民皆有利的大事业。”
白驹没有想到知府如此看重自己,不由深深地鞠了一躬,抬头起来,双眼之中一片清明。
兴许有一日,他也能如朝中那位年纪轻轻便入了翰林、现如今给太子教书的那人一样名动天,那老夫就做第一个慧眼识人提携后进的伯乐吧。张翱捻着胡须,看着眼前的少年,颇为期待。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五月已是暮春时分,香炉峰漫山的花也谢了,脆嫩嫩的绿装早被暖风吹成了浓浓的艳绿,日头高升时依然让人流汗不止,一些忙活了一上午的农夫早就躲在树荫之下吃着午饭乘着阴凉。
一骑白影由远及近,虽说速度不快,但也在官道上飞出了尘土,马影过去,大家依稀辨得似乎是个瘦小的少年,骑在一匹雪白小马身上,身影消失处,旋起了春风。
“兄长,我回来了。”
孟余年坐在书院前的石阶上,望着勒住了马纵身跳下来的白驹,不由满心欢喜的迎了上去,绍兴小秀才孟白驹的名声早已比他本人更快的传回书院,听说他今日要归来,孟余年一早就等在这儿了。
“我们的小三元骑着小白驹回来了,早知道我爹应该给你起名叫小白龙,倒要看那知府会送你什么。”
孟余年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了缰绳,他也听说了知府赠白马的典故,忍不住逗趣他,白驹只是浅浅一笑,然后道:
“只要不叫小马驹子什么就成,我先给老师和师娘请安去。”
孟余年看了她半晌,然后对她脑门儿弹了下,笑道:
“我家小三子中了小三元果然不一样了呢,你可又开了些。”
白驹摸着自己的脑门儿,本要瞪眼过去,突然想到一事,忙把手上那串沉香珠子要退下来。
“谢谢兄长的珠子,挺灵的。”
孟余年也不接过那珠子,又弹了下他脑门儿,笑道:
“才不过是个小三元,等留着继续中□□吧,我到时候不光要你还珠子,还要讨利息的。”
说完便在那春风绿柳里,笑的天开云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