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宫妃 ...
-
我出生在一个姓杨的官宦人家里。出生时,父亲见我是个女娃,那闪着光的眼神立马就黯淡了下来。但母亲却非常高兴,把我抱在怀里,任凭乳娘怎么劝说,她都不肯放手。见母亲如此喜爱我,父亲冷哼一声,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就这样一直到两岁,我的父亲才赐了我一个名字:玥儿。那天,母亲很高兴的搂着刚会走路的我,嘴里不住的叨叨:“玥儿!杨玥儿!玥儿,玥儿。你叫玥儿咯……”那时,我不知道,我从我年迈的父亲眼框边看到了什么,是一种莫名的类似于光亮琉璃的晶体。
四岁,我听从母亲的话,开始学女红、音律、舞蹈。那段时光,就如细钿丝滑过指缝,平淡得让人不易察觉,但这柔滑的时间,却在慢慢改变着什么。后来,父亲的病愈发严重了,卧床不起,他看我时的眼神,也不如以前那般犀利锋苍了。
直到十岁的一个晚上,我被父亲单独叫到了床边的塌下。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岁月的指甲尖在他的脸上划过的痕迹怎么抹也抹不去。他盯着我沉默了很久,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然后支撑着说了一句话之后,就离开了。但他的手,抓得很紧,很紧。后来的葬礼,大家都哭得很伤心,唯独我是个例外。因为我的脑袋里一直在反复回想父亲临死前跟我说的那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呢?
在那之后,我就去到了洛阳的三叔家里。三叔待我很好,就像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我的生活,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离开而变得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就只是少了那种无名的眼神。
牡丹就在这柔柔细雨的滋润下慢慢凝结成一个晶莹剔透的花骨朵儿,渐渐绽放成一朵美丽鲜艳的牡丹。我的才艺就连我的老师们也自叹不如了,而我的相貌也是丫鬟们都说了好看的。而我,却也只以为是她们因为我身份的关系才会这么说的。
直到有一次,三叔带我去参加贞顺皇后为她的儿子寿王举办的选妃会。平日里我听一些丫鬟们说贞顺皇后是武氏的后人,有些图谋不轨什么的,我自然对贞顺皇后以及她的儿子的印象就不太好了。但是三叔却偏偏要我去参加她为她的儿子寿王举办的选妃会,我很不理解,三叔却只是跟我说什么:“你一个女儿家,要听信长辈的劝解,啊!”我疑惑了:“可是,我长得不怎么样啊!”三叔拍拍我的头:“哎!傻孩子,你怎么会不漂亮呢?你是我们整个洛阳城最漂亮的了!”他的表情让我不好意思不相信了。我没办法,所以只好被迫去参加寿王的选妃会。
本以为只是去去就行了,但没想到那个贞顺皇后居然从一大片女子中挑出我来。她拉着我的手,穿过一片羡慕甚至嫉妒的眼光,来到了寿王的面前。实话说,她的手真的好柔软,白皙滑嫩,我开始对这个在宫里生活的女人感兴趣了,更具体来说,是宫里的生活。我看到寿王的眼睛一亮,然后又慢慢趋于平淡。我细细窥了一眼,其实寿王也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奸诈狡猾,反而有一种和善的感觉在他的眼睛里游丝。我的心不尽加快了跳动,脸也烫烫的了。这番景象,自然是入了贞顺皇后的凤眼,她微微一笑,面向众人轻呼了一句:“散会!”仅仅是轻呼了一句,却听到台下出现了许多轻叹声。回到家后,三叔把我被贞顺皇后拉上去的这件事情告诉了母亲之后就匆匆地去吩咐仆人今晚大摆宴席了。而母亲,拉着我的手,看着三叔的背影,轻叹了一声:“哎~好啊……好啊。”那表情,不知是喜还是悲,我只觉得母亲握我手的力度慢慢加重了……
翌日,刚是五更天,三叔家门外就响起了欢庆的唢喇声。一问丫鬟,才知道是寿王李清来提亲来了。羞得我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藏了。
没有任何意外,我被接入了寿王府。
我坐在鲜红的花轿里,穿得红艳艳的,轿子一摆一摆的。我粉嫩的小手握着手里代表着平平安安的苹果,不禁回想起刚才临别前母亲的眼神,那眼神好像在父亲去逝前也看到过。可那是什么意思呢?
我来不及多想,就被众人拥簇进了寿王府,走了好长好长的路,然后在梦境中一般,拜了天地,进了洞房。而洞房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只记得,那晚红烛下他问我:“你爱我吗?”我说:“我爱!”他又问:“很爱很爱吗?”我又回答:“很爱很爱!”那一年,我十七岁。
之后,李郎对我很好,我们也过着与其他的夫妻一样平淡的生活,我们也常在阁楼里赏花阅诗、品茶看月,可我总觉得,差了什么。贞顺皇后那双白皙嫩滑的手还总是映入我的眼帘,晃着晃着。也就这样,在平平淡淡的生活里,我和我亲爱的李郎共度过了九年。九年后,发生的事情,是我当初做梦也想不到的。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浣洗着帛纱,却有一个陌生人闯进了庭院。那人算不得是年轻,却透露着一份尊严华贵,一下子就把我震住了。以至于我一直呆呆地看着,直到我亲爱的李郎在他面前跪拜并高呼他“父王”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原来他是李郎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圣上!见到他,我的心中突然一下悸动了,就像九年前见到李郎一样。而圣上从刚进庭院开始,眼光就不停地向我这边窥视。这自然,没落出李郎的眼睛。
从那天起,圣上隔三差五的就大驾光临,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放肆了。而李郎,自那次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也忽冷忽热的了。我也能看出其中的各种原因,我想那圣上,可定是喜欢上我了。我感觉到,有事情要发生。
果然,大概一年以后,我被剃了头发然后坐在一顶乌青色的轿子里进了宫。我撩开了帘子,看了一眼苍黑的天空。“又是五更天呢?!”我自言自语道。无意间,我看到寿王府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仔细看,才知是李郎,再细看,发现李郎的眼神与当年父亲母亲的眼神简直是一模一样!可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进宫后,圣上赐了我一个法名,叫“太真”,说真的,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宫里与外面真的不一样!到处都是金碧辉煌,到处都是灯火通明,非常气派。我每天散散步,赏赏花,念念佛经,练习一下我的霓裳羽衣舞。没多久之后,我就被圣上宠幸并被立为“贵妃”了。当那顶华美的凤仪冠戴在我的头上的时候,我无比的高兴。
之后的日子,真的是非常美好。尽管,有时候,以贞顺皇后为主的一些后宫妃子们总是以这样或者那样的借口来请走我亲爱的圣上,但我依然感觉自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而圣上也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我和他一起游玩,我们吟诗作对;我和他一起创了“梨园”,我们坐在台下指导着台上的戏子们;我和他一起品尝“妃子笑”,他剥开一颗然后送进我的嘴里,我说真甜;我和他一起钻研音律,我跳霓裳羽衣舞,他轻唱,一不小心走了调,我们都哈哈大笑;我们喝“露浓笑”,他拿出了李白的诗文,结果一下不小心把诗文打湿了,他一边拍着纸一边对我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相依,在华清池,他问我:“玉环,你爱我么?”我看着水里散发着雾气清香的花瓣,说:“我亲爱的圣上,你说呢?”他拿出一颗银簪子,上面雕刻着一朵浮云,在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美丽。他问我:“好看吗?”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嗯!”他伸手理了理我的云鬓,然后递过银簪,用心的替我别在头发上,然后说:“真美!”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吻了上去。
天阙沉沉夜未央,碧云仙曲舞霓裳;一声玉笛向空尽,月满骊山宫漏长。
我忘记了世界上所有的烦恼与忧愁,我觉得他能成为我一生一世最有力的依靠,我也希望能就这样一生一世依靠着他,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有一天,当我躺在圣上的怀里和他一起批阅奏折的时候,一本奏折从他手中掉落了下来,我看到上面清晰地写着:“安禄山联同罗、奚、契丹、室韦等蛮夷起兵造反,二十万大军直逼长安。”我记得他的身体在颤抖,他第一次如此地颤抖,比我们上次一起看老虎的时候还要颤抖得剧烈。“玉……玉环。”他突然说。我从他的怀里坐起来:“圣上,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突然多了一抹青色的什么。我回过头,看着远处金黄的高高宫墙以及墙外的喧闹,沉默了。
三天后,我们踏上了南逃的路途。
我坐在车里,一种莫名的恐惧充斥在我的心头,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城,突然有种凄凉和孤独的感觉。圣上就坐在我的对面,时不时扒开窗帘向外探探头。我们就这样,什么都没说,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军行进了两天,突然停了。我坐在车内,听到外面的将士们在大声喧哗着什么“狐狸精”、“鬼迷心窍”什么的。高力士进了马车,他偷偷瞟了我一眼,然后在圣上的耳边耳语了一番,圣上的脸瞬间就有了愠色。他站了起来,走到了马车外。没过多久,我听到了哥哥杨国忠的惨叫:“圣上!饶命啊!饶命啊!圣上,圣上……”我想,哥哥是被圣上下令斩杀了,因为他通于胡人。
没一会儿,部队又恢复行进了。圣上坐在我的身边,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多了许多浓重的愁云。在行进了大概两天两夜后,部队又停了。我扒开帘子往外看,还只是到了一个荒山野岭,偶尔有几座孤零零的古庙祠堂什么的。路边立着一块牌子:马嵬坡。
我亲爱的圣上又被高力士请出去了,我不知道这一次他们又在谋划什么,是要杀我吗?不久之后,我听到外面的将士在高声呼喊:“铲除妖孽,平定安贼!保家卫国,还我河山!”果然,所谓的“妖孽”可能就是我吧。刚想到这里,马车的链子被掀开了,进来了几个小太监把我架了出去,扔在地上。我头上的银簪金钿洒在了地上,花花的,可我不敢伸手去捡,我怕。那银簪上的浮云以黄土为映衬时,顿显死寂,于是我开始发抖了。我微微抬头,就看见了圣上那张熟悉的脸庞,可他的表情又是那么陌生。我想呼唤他的名字,刚刚张开了贝齿,但又合上了,现在还说这些,有用吗?圣上闭上了双眼,挥了挥手,示意施刑了。
几个士兵把我拖到了路边的一棵梨树下。我没有叫喊,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死,那么要死的将是我最爱的圣上,只要你能活着,我愿意为你去死。士兵们拿出一根白色的丝绸带把我的脖子环绕住,然后紧了紧,我顿时就感觉呼吸困难了,想大声喊出“我爱你”都没有力气了。那几个士兵又找了个结实的树枝,把我吊在了上面。我远远的看着我的圣上,四肢不断的挣扎。尽管我的圣上却背对着我,可我却看到了,你在抹眼泪。
我恍惚了,渐渐停止了挣扎。我的耳畔忽然回想起父亲临死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千万不要进宫。”
香殒花残,最是伤心。
笑饮桃花酒,醉卧暖莲帐;
与君一曲梦生死,无忧渔阳生。
欣食千金宴,美依郦云榻;
伴伊终得玉消陨,可怜马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