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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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娉兮却月眉不觉一挑，却不道破。只拢了拢身上的狐白裘，一边沉沉打了个呵欠，起身道：“这儿正堂也怪冷的，不妨去‘肆’字厢房一坐罢。”绿腰也忙不迭地跟着起了身，娉兮一别裙尾，越了门槛去。
肆字厢房高书的是簪花字錾成的匾额，此刻姽婳正提了盏琉璃宫灯在前头引路，冷不防地绿腰又碰着了护花铃，原本是清越的铃音，此时却生生带了分凄厉。
楚娉兮生生一震，身后的绿腰却神思游移，怔忡着撞上了娉兮，不禁显了赧颜：“妾身…妾身……”
娉兮半晌才回了神，连忙摆了手：“无妨。”
前头的姽婳也回了身，映着明灭的灯火，苍白的脸颊半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昏黄，方又欠了欠身：“主人、绿腰姑娘，走罢。夜风凉着呢。”
夜色中，楚娉兮当先提了裙尾，又接了那盏琉璃宫灯，沉沉叹了声：“我来引路罢。”
姽婳也不答话，垂手走到了绿腰身后。却听楚娉兮兀自开口：“姽婳，肆字厢房暖香焚了不曾？”
说话间，已然走到了肆字厢房前，姽婳当前一步将门启开，清郁的香气顿时弥散，鲛帐之上还悬挂着鎏银的镂花香球，娉兮当下拉下脸来，面色阴沉。
“谁嘱你将那香取出来的？”楚娉兮陡然拔高了声音，疾言厉色。
立在门外的绿腰一呆，正踌躇着是否跨入门槛，娉兮却已然端坐在堂上。花梨的雕西番莲纹漆几上空置着一双釉白瓷杯。
楚娉兮已然如常般冷定，拥了拥裘衾嘱道：“去将琼花酿取来——”
末了，姽婳又步出取酒，绿腰仿佛依稀听见了那么一句轻若梦呓的叹息。
待绿腰施施然坐定，楚娉兮见姽婳不回，倒直接将话扯开：“绿腰姑娘是从‘那儿’来的，来我这，还真不知有何见教？”
绿腰此刻已是淡定如初，不复方才行路时的模样，巧笑嫣然：“楚阁主瞧瞧方才那纸浣花笺不便明了了？”
娉兮一怔，又捏了那张深红的浣花笺往一旁的烛台上那么一点，灼灼的火光吞去了小笺的全部，一寸寸，渐渐燃烧殆尽。宛如秦楼楚馆中那些蚀骨般疼痛的句子“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可如今，这纸笺，的确化作了烬，熔成了灰。
绿腰一惊，可到底也是经过些世面的，硬是将溢出喉间的惊诧生生咽下，强笑道：“楚阁主这是做什么？”绿腰惊的不止是楚娉兮这番动作，更因吩咐她来的人竟将这么一出猜得分毫不差！
娉兮悠悠靠回椅背，手里不知何时捧了个小手炉。而奇怪的是，房内初时入内那么一股清郁的香气竟淡了，几乎闻不太见。她眯了凤眸笑说：“这么一来，那笺子的事儿也无，说罢，来我枕檀阁是做什么？应当不是求香……说来，你们宫里头不是有位国手在么？”
绿腰讪讪，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张口便说：“楚阁主调香的本事比起那位也是毫不逊色的，听闻宫里头岚妃娘娘先时未出阁时曾求得枕檀阁的一支香来着，叫什么……泠竹？”顿了顿又强笑着说，“岚妃娘娘也很是赞誉呢。”
娉兮安之如素般听罢一切，不禁暗叹，毫不逊色么？这来人是谁指派的已然明了，只是昔日……哎，她楚娉兮何时只担得起不逊色呢？
姽婳方执了泥金芍药纹样的托盘呈着瓷白的玉瓶，簪花小楷墨染“枝叶敷花容”一行。恰听见绿腰最后一句，又见娉兮脸上有惑意，显然是不曾明了岚妃是何人，于是随口道：“岚妃？枕檀阁几时来过这等人了？何况你宫中不是素来自诩门禁森严的么。”说话间，已然有三分讽笑意味。
娉兮心知个人缘由，也不曾恼他，只说：“这事便罢了吧！泠竹也是几年前配得的了……”沉吟半晌，娉兮又勾了勾眼角，说：“若那什么岚妃那儿还有余的泠竹香，烦请将那香，送归枕檀阁罢。”
岚妃，便是往昔那个杜蘅芷么？杜若蘅芷逸清芬，只是不知那个皎若初花的女子，可还担得起泠竹这味香的意蕴？
怅息着，娉兮忽而微笑着下了逐客令，素手揉了揉眉心：“我也乏了，这赏香会，楚娉兮定会如期而至。更深露重，绿腰姑娘也早些回去罢，姽婳送客。”
又是一番推辞，姽婳回过神来，但见娉兮一阵失神，于是半晌才闻声。
“你瞧见那张浣花笺么？往昔我最爱的便是浅云，染衣她所喜的却是苏芳色，如今却替作了深红！”
掩面怅息。
姽婳在旁也讪讪没了话，片刻才规劝说：“主人，染衣同天香不是早就去了！”
娉兮掌心微合，放声长笑：“不错，真不错！那，你说那寄笺之人是谁？”
姽婳敛容，这才低眉说：“听说是调香可称国手的。”抬眸小心望了望楚娉兮神色，这才说：“周朝宫廷制香师，方氏衔墨。”
听着听着，楚娉兮方才涴手的重花缠枝盏伴着碎瓷的泠泠声响，坠在地上化作一瓣一瓣，每瓣里仿佛都拘着旧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