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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 番外: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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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
容洛本是佛祖座下一盏琉璃灯,得天地日月精华所生,有奇骨,天资聪颖,甚得佛祖喜欢。
容洛化为人形以后,因为生的俊美,天上许多仙娥都在偷偷爱慕他,但是,他生来就是清冷的性子,且一心向佛,不懂情爱,使得爱慕他的仙娥们只得望而却步。他也不在意,除了每日在佛祖跟前听取佛法,就是跟着瑁杨君学习医术,并很快得了个“圣手琉璃”的美称。
瑁杨君原本是凡间的神医,后来得到下界的神仙点化,得道成仙,做了天上专管药草的瑁杨君。他常常跟容洛说起凡间的事情,说的多了,居然使得容洛生了思凡的心思。
于是,容洛就向佛祖请求下凡历劫。佛祖闭着眼睛沉思半晌,才睁开眼问他:“若是你下凡遇到劫难,使得你一生悲苦心伤,且要受尽九世轮回之苦,你可会后悔?”
容洛当时只想要下到凡间看一看凡间的风景,感受一下凡人的生活,略一踌躇便答道:“不悔。”
佛祖便满目怜悯地看着他,叹息般道:“痴儿,这是你命里的劫数,我佛慈悲,但愿你不悔。”
容洛那一世是个孤儿,小小年纪便到处流浪,这日正好流浪到夕照城。
夕照城之所以叫做夕照城是因为这里常年见不到夕照,这里的天气永远是那么的灰暗阴霾,让人看不到希望和出路。
城门口的墙角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衣衫单薄,寒冽的风雪落下,使得他本就饥寒的身体愈加难过起来。
远处的包子铺里,新出笼的肉包子的香气夹裹着暖暖的热气,迎风吹来,折磨着他饥寒交迫的肠胃。
悄悄移向包子铺的方位,浓烈的香气诱惑着他,手指伸向笼中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却在即将得手的那刻,被人抓个正着。
包子铺老板瞪着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狠狠看着他,肥胖的大手紧紧扭住他纤细的手腕,“哪里来的兔崽子,竟敢在爷爷的地盘上偷东西,不想活了吗?”
身体虽然在发抖,眼睛却不肯认输地看向他,不认错,亦不求饶,只是拿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冷冷地与他对视。
男人被他看得竟有些恼羞成怒,愈发使了力气扭着他挣扎着的手腕,“还挺倔,你这不长眼的贱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就伸了手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却在这时,一个清润的声音蓦然响起:“这孩子我看着倒还喜欢,这位老板放了他罢,银子么,我来赔,可好?”
抬眼望去:银白雪地里长身玉立着一位少年公子,一袭青色衣衫衬出他的如画眉眼,雅彦身姿,胸前水墨丹青的玉骨折扇摇得不疾不徐,恍然若江南三月温润如玉的小桥流水。
男人想来也是有些见识的,看到面前的少年仪表不俗,想着或许是哪家的少爷公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遂换了笑脸,满目谄媚地赔笑:“公子看上的人,小的岂有不给的道理,只是这贱蹄子手脚有些不干净,小的是怕他不懂事冲撞了公子,没的惹公子生气不是?”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走到男孩身前,扇柄轻轻挑起他小巧圆润的下巴,对上一双倔强的明亮眼眸,忽而粲然一笑,曼声问:“你以后跟着我,可好?”
男孩默不作声,只拿一双清冷的眼睛审视着面前的少年,眼神里却是有了点点松动。
“跟着我,就不必再受冻,也不会再挨饿,”少年低声诱哄,“还有华服美食和松软的床铺,如何?”
男孩低下头,思量片刻,忽然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对我好吗?”
少年一怔,慢慢俯下身,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庞,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会。我会一直对你好,直到……”厌倦为止。
男孩还在犹豫,少年却也不催他,只是不急不躁地摇着手中折扇,等着他的决定。
终于——男孩仰起头,看着面前恍若神祗的少年,轻轻地说了句:“好,我跟你走。”
少年神情淡定,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结局,但飞扬的笑意却还是泄漏了心底的得意和欢愉,拉起男孩的手,少年的语气里有着笃定的坚持:“听说这里常年见不到夕照,那么,我便为你取名叫做夕照可好?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
从此以后,他果然就是那个人一个人的夕照。后来,他才得知那个美得如同神仙般的少年叫做舒曼疏,那人让他叫自己“疏”,但是他却固执地唤他“公子”。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收留自己,只知道那人对自己很好,也很温柔,总是给自己买来许多稀罕的玩意,他在凡间生活了十六年,走过很多地方,知道那些东西都是很贵的东西,要花很多银子,但是那个人却从来没有吝啬过。
那个人给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衣服,最好的住处,最好的生活,就像他一开始所承诺的一样,不必再受冻,也不会再挨饿,还有华服美食和松软的床铺,说不动心是假的,毕竟他这一世只是个普通的凡人。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问那人,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的夕照。”
那个人总是笑着这样回答他。微微上挑的凤眼笑意盈盈,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软了下来。
有一回,他站在黄昏的余晕里,看着桃树下那个长身玉立的背影,婆娑的繁花落下,那人的神态慵懒,侧脸柔和,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过飘落的花瓣,在漫天花雨里缓缓转身,向他走来。
“夕照,你这样出神地看着我,莫不是对我动心了?”那人将他僵硬的身体揽入怀中,笑着调侃他,玩味地看着他的面容慢慢的变得润红起来,朗然大笑。
“公子……”他微微抗拒着。
“叫我疏,夕照。”那人低下头,温热的呼吸铺洒在少年白皙的颈上,满意的感到怀里的身体又僵硬了几分,恶意地凑到他的耳边,语气低沉暧昧,“我很喜欢你呢,夕照。”
他心下一惊,想起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遇到过很多对自己不怀好意的人,那个时候,那些人眼里是猥琐的惊艳,看着自己,像是看到猎物般,带着情色的挑逗。这样想时,眼中便慢慢涌现出冷意,“公子,请你放开夕照。”
他忽然有些懂了,那人所给予的温情背后的意图。
那么,他想,得到自己以后,是不是就会失去这一切了呢?
所以,他不肯叫自己屈服,他隐约有些明白,只要自己一直不妥协,那个人就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但是这样的拉锯战里,渐渐力不从心的是自己。那个人永远带着悠然的笑意,游刃有余地控制着整个棋局,看着他在一边拼命地挣扎痛苦,慢慢将那些好融入他的骨血里。
那一夜,他染了风寒,朦胧中感受到那人熟悉的气息,听到那人在自己耳边不停地安慰着,那人的手指微凉,覆在自己发烫的额头上,低低的叹息声传来,他的心中忽然就觉得酸痛,直到那人伸出手为自己擦去眼泪才觉察到自己竟会在不自不觉间落了泪。
这场风寒来势汹汹,一向强壮的他竟然软弱的病了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里,那个人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在他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着病中的他,当他终于痊愈,睁开眼睛的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那人倦极而眠的睡颜。
他的心忽然就痛了起来。
他隔空偷偷描摹着那个人如画的眉目,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都不会厌倦一样。
夏日的阳光从窗户里倾泻进来,落在那人的眉梢眼角,半卷的羽睫微翘,在他美好的面容上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人微微翘起的薄唇上,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鬼使神差般俯下身,就要吻他。
忽然就听到一声轻笑,慌忙抬起身,那人唇角含笑,墨中带着些蓝的眼眸中有促狭的笑意,晨起的嗓音里带着惑人的沙哑。
“夕照,你这是在诱惑我吗?”
那人的眼睛里有让夕照不敢直视的灼热欲望,接着,他只觉一阵天翻地转,自己被那人压在床上,那人的唇便覆了上来。
这是他所经历的第一个吻,那人的唇带着桂花的微凉,却逼迫的他几乎窒息。
然后,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忽然变得火热,修长的手指探入自己白色的亵衣里,忽然就有些委屈,眼泪从他紧闭的双眼里滑落。
那人感受到了,忽然放开他,为他擦干眼泪,温柔地说道:“你不要哭,你若是不愿意,我不迫你便是。”
说着就要离开。
他忽然就慌乱起来,紧紧抓住那人的衣袖,哭得红红的眼睛直直看着那人,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苦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再这样,我就真的停不下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想自己其实是喜欢这个人的吧,这个人对自己一直都是那么的温柔,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怎么样都是可以的吧。就算是将自己交给这个人,也是不会后悔的吧。
于是,他主动缠上那人的脖颈,说:“那就不要停好了。”
感觉到那人蓦然发紧的拥抱,他忽然微微笑了。
身体被放倒在床上,衣衫被轻轻褪去,那人修长微凉的手指抚过他年轻美好的身体,就像是优秀的琴师对待自己珍爱的古琴般,在少年青涩的身体上弹奏出悦耳的琴曲。
被进入的时候,撕裂般的疼痛使得他发出幼兽般哀切的哀鸣,他紧紧咬着自己疼得青白的唇,将呜咽吞回肚子里。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想。
于是,他终于紧紧抱住那人温暖的身体,哭出声来。
事实上,那一世的夕照也只是人间一介凡夫俗子,也会感动,亦会动情,在他习惯了那人的温柔和亲和以后,终于被他得偿所愿的吃掉,牢牢掌控在手心里。
在情事上清纯如同稚子的少年掉进风月老手舒曼疏亲自布下的陷阱里,一心一意将自己浓烈的情感毫无保留的奉献给心爱之人,却没看到掩饰在他温和笑容下的得意。
他只看到自己拥有的幸福,听着那人在一次次的欢好时,带着情欲的声音说“我爱你”,在相拥而眠的夜里发誓般对自己承诺着永远。
有些自欺欺人地,他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相信他许下的每一个誓言。
离别来得那般猝不及防。
他只看到冰冷的床被,和案台上薄薄的纸张。
他赤足奔跑在桃花林里,纷扬的花瓣飘落一地残红,如同他凋零的心情。
春去秋来,枯黄的落叶提醒着他时光的流逝,皑皑白雪里,他披着火红的披风,站成雪地里的一枝红梅,风华绝代。
三月桃花依旧开得灿烂,白衣少年站在桃树下等待爱人的归来,他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他已很久没有看到那个说要带他看遍如画江山的男子。
日日期盼,夜夜相思,更漏声声断,少年一天天憔悴下来,却仍旧倚在门前痴痴凝望着远方,如水翦瞳薄雾弥散,终于在雨打芭蕉的夜里等到爱人的身影出现。
但,那人怀里依偎着的清秀少年使得他生生止住急切迈出的脚步,墨色双眸定定望着那人依旧温和的笑颜,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想问,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才出现?为什么再见你的身边已有了新的容颜?为什么你可以如此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为什么你的微笑依旧完美得让人齿寒?
但是,他只是捂住左胸口的位置,说:“这里,比你想象的还要痛。疏,原来我已经喜欢上你了。”
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他会对着这个人说出这三个字,即使真的已经决定放下一切默默喜欢,却还是不愿将「喜欢你」三个字说出口,只是没有想到现在他却要在此情此景表白对他的爱意,还要在他嘲讽的笑容下等待宣判。
那样骄傲笃定的男子脸上带着掌控一切的得意,将怀中的玉瓶丢在他的脚下,“这个叫做“噬情”,吃掉它就可以忘记一切,往事种种都只是一场游戏,小猫儿,你输了呢。”
少年蓦然睁大眼睛,脚下踉跄,手指扶在门框上才险险稳住身形,语气慌乱地大声喊:“不,我不吃!我不要忘记,我是你的夕照,你说过的……”
那人嗤笑着看着失控的他,高昂起头,像一个睥睨天下的王,冷冷的宣判着他的死刑:“我最讨厌拖泥带水的人,你我缘尽,还是忘记的好。”
他跪倒在那人的身下,抱着他的裤腿,哀哀的恳求:“不要,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不要我,疏,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我,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不要让我忘记,不要封存我的记忆。我喜欢你啊,疏,你是我的唯一啊。”
少年单薄的身体匍匐在他的身下,却换不回他的丁点怜惜,他只是慢慢俯下身,抬起少年的下巴,修长的手指抚过少年含泪的脸庞,笑得云淡风轻:“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没了利爪的小猫还有什么乐趣?”
欢爱不再,昔日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这一刻,在他说出“我已经不喜欢你了”这八个字的这一刻,全都飞灰湮灭。
他记起夕照城的初见,记起桃花林中的日日欢情,记起红绡帐暖,蚀骨的缠绵,记起那人微凉的唇和火热的手指,记起那人亲吻着自己的眼睛,温柔地许诺带他看遍人间如画风景,秀丽河山,记起叫他神伤魂断的那句:可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他忽然想起那人曾经教他念的一阕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绝望铺天盖地地袭来,他甚至再也感觉不到疼痛。
“我,要让你后悔!我诅咒你永生寂寞,永失所爱!”少年吞下药丸,一字一句说得决绝。
从此,这世间再无夕照,有的只是隐居在桃花林里凌傲如同北极风雪的神医容洛。他不记得前尘往事,不记得九世的记忆,不记得那个曾经教会他情爱却又背离他的男子,他只是在午夜梦回里无意识地唤着一个名字,无意识的记得一个人温柔的对他说:“夕照,从今以后,你是我一个人的夕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