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无花》年加

1、缘起1

　　“新娘捧花怎么不见了？”鼻头大汗、满面绯红的康夫人蓦地提高了音调，撅着屁股从婚车里钻了出来。

　　“别着急，或许拿到里面去了，我叫康庄进去问问。”康先生耐心地劝着妻子，过去将她歪歪斜斜的丝巾正了正，低声道：“老婆，女儿结婚，你怎么这么焦躁？今儿，你应该是大方得体地端坐高堂，等着新人跪拜才是，别搞得灰头土脸的给咱闺女丢脸。”

　　康夫人瞪了他一眼：“你说的轻巧，敏敏跟一般孩子一样吗？她年纪那么大，名声又那么臭，好不容易有个正常人愿意娶她就不错了，我还坐在高堂等他们跪拜呢，待会儿亲家来了，我不给人家跪拜就不错了！”

　　康先生不悦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昨晚上的政治课白给你上了是不是？女儿再不好，也是我们的心头肉，你自己不疼着宝贝着，人家夫家肯定更不拿她当回事！虽然她那个公婆都不好相与，苏门这个孩子还是很不错的，谦恭有礼，处事圆滑，对咱们也恭敬有加，比那个秦政好上千万倍！”

　　康夫人眉头蹙起，鼻头一酸，眼睛立刻红了，低声泣道：“大好的日子，你提那个畜生做什么？！”

　　康先生忙摆手道：“好好好，不提。我就是想说，咱们盼了这么多年，敏敏终于找到一个好归宿，你应该高兴点，别有意无意地板着脸，皱着眉，更不要尖着嗓子喊话，你看敏敏都被你吓坏了，老是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苏门也不高兴了。待会儿亲家来了，你可得表现地从容和善些，给女儿做个坚强的后盾！”

　　康夫人红着眼睛看了看远处忧心忡忡，双眼浮肿，略微有些心不在焉的女儿康敏，心中又酸又涩又气又恼，终是压下所有复杂的情感，抹了把脸，点点头道：“自从她跟苏门登了记，我就天天盼着她赶紧办婚礼，好赶紧搬出去住。这十几年来噩梦一般的日子，我真是过够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她终于嫁出去了，心里还难受。”

　　康先生搂了搂她的肩膀，安慰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那也不能怨敏敏，咱们家所有的苦难都是秦政那个畜生一手造成。而且，现在什么都过去了，秦政也消失好几年了，咱们的日子从此以后就太平了。”

　　康夫人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身为歌剧演员的她，花了许多精力来保养容颜，却仍耐不住常年的操心煎熬，头发早就半白。这些日子忙于女儿的婚礼，头发没来得及染色，头顶一片雪白的发根。康先生看得心酸。

　　苏门的父母都是本市的公务员，背景算不上显赫，却极注重门户。康家本来略胜他们一筹，新娘子自身的条件却远比不上新郎。倒不是说康敏相貌才气如何，而是她的经历太复杂。街头巷尾的大妈都知道本市有那么一个传奇女人，先跟一个跨省□□老大纠缠十多年，后来又做某高官的情妇，中间堕胎自杀，多次上新闻，长得倒还不错，年纪却已经不小。

　　而苏门呢，留学海归，自营公司，长得相当耐看，人品更是好的没法说，几乎可以入选十佳青年。而且，年纪比康敏还小两岁。

　　这样一比较，很容易理解苏门的父母在康敏爸妈前端得高姿态。苏门妈妈在工作单位是个小领导，平时低调内敛，很会做人，在康夫人面前却尖酸刻薄，一点情面都不留。

　　康夫人年轻时因为家境优渥，相貌出众，脾气很是高傲，对苏门妈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女人瞥都不屑瞥，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卑微地赔笑，能忍则忍，能让则让，甚至为了不在她面前现身，跑去厨房端菜。

　　康敏神情哀伤地看着陀螺样转个不停的母亲，苏门体贴地走过去劝岳母大人去招呼宾客。

　　就在这个空当，堂弟康庄拿着她的手机过来，犹犹豫豫地对她说：“姐，你手机响半天了。”

　　康敏接过手机去，上面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她左眼霍霍地开始跳，康庄忧心忡忡地说：“姐，你还是接吧。这号码都打了三十多遍了，要是，真的是秦政，你准备让他来这里抢婚吗？那伯父非得气得心脏病发不可。”

　　康敏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这事儿，秦政做得上来。

　　她赶紧拿着手机走到一边儿去，正要接，电话却不响了。康敏神经质地握着手机，像要把屏幕看穿一样。她不清楚自己的心情到底如何，是排斥，还是渴望。其实纠缠了那么多年，她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她也麻木了。

　　“康敏！”苏门叫她，从认识到结婚，这半年的时间，他始终连名带姓地唤她。带着尊重，带着疏离。

　　康敏正要走过去，手机又震动起来。是一条信息。她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在机场等你，跟我走。

　　肩膀抖动起来。他总说，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不想失去你，可他每次一个人离去，从来没说过，跟我一起走。他总是不打招呼，突然消失，他总是毫无征兆，突然回来，他来去自如，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这一次，他说，跟我走。

　　康敏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破烂得无法修补了，她不想祸害苏门，苏门这么优秀的男人，应该值得一个很爱他的女人。她也不忍心让自己的父母此生余年都活在苏门父母的压迫下，不想他们卑微地讨好一对冷漠的夫妇。

　　她像是怀着赴死的决心，拿起车钥匙，突然转身跑出去。

　　苏门爸妈一愣，康夫人脚一软摇摇晃晃要晕倒，康先生大喊苏门：“快去追敏敏！”

　　苏门应声而去，康敏开着他父母的车在前面，他打了一辆的士跟在后面。

　　前面那辆车跑得飞快，苏门看见头纱和高跟鞋依次从车里甩出来，苏门意识到，她真的要走了，她对幸福再也没有任何渴望了，她只要那个男人。

　　她终于下了决心，却再也没能到达心中的终点。车子从高架桥上翻下去，车毁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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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无花是商家村唯一一个外姓人。

　　商家村四面环山，村外有三百亩桃花，想去别的村子，需得攀过至少两座山峰，想要去最近的城镇，则起码要翻过密林重重的一条绵延的山脉。村子里的人安分守己，很少有人外出。外面的人被山林阻隔，也很少有人进来。

　　陶无花来的时候，还在她娘亲的肚子里。那是二十三年前。她的爹娘私奔至此，不顾村长劝导，在村西边的井台旁安了家。村长说，那块地风水不好，盖房子会家破人亡。她爹陶公不信邪，结果没几年便死在外面，再也没回来。然后没过几年，她娘也病死了。村长劝她赶紧搬家，陶无花却固执不肯。

　　她说自己命大，不怕克。并列举了从小到大几次死里逃生的例子，试图说服村长。

　　最早的一次，是在她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因为她家养狐狸，并靠卖狐狸皮谋生，而商家村人视狐狸为邪物，所以十分排斥他们一家三口。偏偏陶无花长得十分美艳精致，见过她的村民都说那双眼睛好像能勾魂似的，所以大家都说，她是狐狸精转世。

　　这种说法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其中有一个叫商肖凡的小刺头，是村子里出了名的万人嫌，四岁死了爹娘以后，靠吃百家饭长到八九岁，没有一天不作死，没有一天不挨骂，却出奇地具有号召力，村子里所有的男孩子都跟着他满山乱窜。

　　商肖凡想见小狐狸精，就在井台边上蹲守，小狐狸精出来打水的时候，十几个小孩儿把她围住，然后抬到了山神庙里。那时候村里有种说法，狐狸精要是喝了酒，就会现原形。

　　于是商肖凡把供奉给山神的酒一股脑地都灌到了小狐狸精的肚子里，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她现形，就只见小狐狸精小脸绯红，比没喝酒时还好看，越发地像狐狸精了。商肖凡不甘心，支使小孩们回家偷酒。

　　结果小孩们四散而去，商肖凡转过头来，小狐狸精不见了，地上卧着一只雪白的狐狸，眯着两只漂亮的眼睛，咧嘴龇着尖利的牙——老人家都说，白狐顶着人的头盖骨就能变成美丽少女。

　　商肖凡吓得撒腿就跑，从此离开了商家村。

　　那只狐狸当然不是陶家的女孩，只是她饲养的一只白狐罢了。白狐是狐狸中的珍品，颇有灵气，陶公偶然觅得一只，不舍得杀之取皮，便送予女儿做玩伴儿。陶无花天生具有继承父业的才能，喜欢狐狸甚过于人，每日与白狐作伴，便是足不出户也不觉寂寥。

　　然而常年幽居家中，不见生人的小姑娘，却被商肖凡等泼皮小孩一番折磨，自然生了一场大病。这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后来也没见她家请大夫，就忽然好了。

　　第二次，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陶公刚刚去世，她驮着狐狸皮到大山外面的城镇上去卖。这条山路因为常年没有人行走，极其凶险，她一个小姑娘被困在山里整整一年，回来的时候面无人色，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那一次，村长替她准备了一副小棺材，随时等待她咽气儿。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用上。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渐渐长成了一个美丽绝伦的大姑娘。

　　虚岁十七那年，她芳华正茂。凭她打理家资的能力，做活儿的手艺，罕见的漂亮模样，本该说个好人家，可本村的人都知道她的底细，一来嫌她家风不正，二来嫌她养狐邪气，三来嫌她进城留宿、抛投露面许多次，所以本村的男人不愿娶她。

　　外村人倒是有几个小伙子被她的容貌迷住，托了媒婆来说亲，可媒婆一进门，便被那股子狐骚气逼得往后退，这亲事就没说成。

　　拖到虚岁十八，城里边有个富贵人家的少爷看上了她，豪言非卿不娶，陶无花原本答应了嫁过去，没想她娘却突然病逝了。守孝三年，一下子守到了二十一，那富家少爷还没等到她守孝期过，竟中了探花，进京做官去了。

　　就这么剩到了二十二岁，又遭了一次大难。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上山打野鸡野兔，在一片很熟悉的山坡的上看见一只奇怪的大鸟。她原想捉来喂狐狸，却稀里糊涂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不偏不倚，落尽半山腰那个寒潭里。当时山中并无一人，直到傍晚，村子里的人才在山脚下发现浑身是伤，早已昏迷不醒的她。

　　这一次，连大夫都说她没救了。她却有一次睁开了眼。这回连村长都服了，说她有金刚不坏之身。

　　但是，村长走后没过几天，她就发了一次高烧。当然，她没有被烧死，只是这回醒来，脑子出了点问题。她不记得自己叫陶无花，却坚信自己是康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