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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日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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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苏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呼了一口气,双手轻揉双颊,让自己的表情变得愉快轻松起来。
“爸,妈,我回来了。”
柳爸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了她一眼,嗯一声算是知道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柳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气。外面明明是30多度的高温炎夏,客厅拉起厚厚的窗帘阻挡了光线,立式空调开到20度,柳苏有一种如坠冰窖的错觉。
柳妈从厨房走出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跑出来了,“乖乖回来了。快去洗手!”柳苏看向自己母亲的时候,表情已经完全变成调皮和愉悦的,亲了柳妈一下,然后就去洗漱换衣服了。
吃晚饭的时候,只有柳妈和柳苏在说着话,柳爸面无表情一声不吭把饭扒完走开了。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柳妈只能很无奈地摇头。
后来饭后吃水果,柳妈削好了苹果拿出来。她拿叉子叉了一块送到柳爸面前,“吃苹果吧。”柳爸没吭声,也没伸手去接,僵持了几秒,最终还是在女儿沉默的眼神里,接下了那块苹果。柳苏装作没看见那几秒的纠结,吃苹果,若无其事地看电视。
“妈,晚上我跟你睡。”洗完澡,柳苏就往母亲房里搬枕头,先把空调开好,等母亲洗漱好来休息。
黑暗中,柳苏把自己钻进柳妈的怀里,深吸一下母亲的香味,舒心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开口问了:“妈,爸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发脾气了?”
柳妈怎么会不懂自己女儿的心思,她用手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背,重复着二十多年熟悉的节奏和力度,平和地说:“你爸可能在公司跟同事闹意见了,心情不好,那天我没注意,唠叨他戒烟。”
苏苏觉得自己还是皮不够厚,听着自己的母亲那样随意说出缘由,泪意却从心底涌上来。她把眼睛用力闭上,缓一下自己的情绪,“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母亲低低的话音在黑暗中越发的催人入梦,她听见母亲轻轻地笑了,“呵呵,是啊,你还不了解你爸吗,我都习惯了,睡吧。”
“嗯。”母亲的呼吸慢慢地平顺了,抚着她的背的手也一下一下节奏变慢了。后来柳苏感觉到背上的手动作停止了,很久很久,她却还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生疼生疼的,睁着。
她怕自己还不够困,睡着以后,入梦的,是自己和父亲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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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逸景在路上看见柳苏时,她正独自一人在人行道上走。他把车速放缓靠近她,朝她按喇叭,她好像被惊吓到,转过头来的时候,脸上表情很木然,他看见她眼底还来不及收起的哀伤。
陈逸景很快就从车上下来,大步走到柳苏面前,牵起她的手,对她笑,“走,我们去吃冰淇淋!”
“好呀!”她也很开心地朝他笑,脸上一片阳光明媚,回握他的手就跟着他上车。
“意境”,是目前国内最高档最美味最受欢迎的雪糕品牌,始创人是陈逸景。他一年前从英国毕业回国后,并没有进入家族企业参与经营,反而是赤手空拳开创了一番甜蜜事业,以至于女人说到看到“陈逸景”三个字时一只眼冒着金币,一只眼冒着粉色小心心。
“意境”的全国第一家门店,也是总店,就在A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陈逸景亲自从服务员手上的托盘中捧出那杯橙红色的雪糕放到柳苏面前,语气轻松,“尝尝,为你定制的。还没命名。”
自从陈公子创立雪糕品牌至今,柳苏的见识大大地增长了。从不知名的奇异草药到闻所未闻的野花,只要是有味道无毒的材料,都可能成为“意境”新出品的雪糕口味。相比较之下,眼前这杯浇上蜂蜜的红色雪糕,倒是正常多了。
柳苏挑眉,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细细品尝,“嗯……是枸杞子吧,雪糕上面浇的应该是桂花蜜。有枸杞子的酸涩,淡淡的药味,雪糕融化后蜜的香甜还在舌尖,明明是甜又硬是加点酸涩,叫——杞人忧天——吧。”
“好,就叫杞人忧天。”陈逸景无奈地摇头微笑,伸手捏了下柳苏的脸颊,“这个是用枸杞子和红枣做的,中和了雪糕的寒气,浇的的确是桂花蜜,上次你提过桂林的桂花。”远远躲在角落的“意境”首席雪糕师很用力地松了口气,看老总愉悦的表情,应该算是满意,柳小姐真是福星啊。
柳苏笑眯眯地认真吃雪糕,小半杯的雪糕下肚,丰润的嘴唇被冻得艳红艳红,像那圆润的宁夏佳果,看在陈逸景的眼里,比起刚刚的木然冰冷舒服多了。
“苏苏……”
“啊,对了,下周我跟西西去旅游。”柳苏很适时地想起了,应该跟自己的“闺蜜”交代下行踪。
“嗯。”陈逸景只能在心底叹气。他才喊了她一声,她就如此敏感地打断自己,如此小心翼翼地,怕被问起心事。
陈逸景不再做声,静坐着看对面的柳苏吃着剩下的雪糕。
他们是多么好的朋友啊,可是就连他最接近她的伤痛时,柳苏也不曾对他说出讳莫如深的心事。
那是他们还在高中的时候,周末陈逸景去接柳苏出来看球赛。回程时,身边欢呼雀跃了半天的小女生不知何时停止了叽叽喳喳,安静乖巧地走在他身边。
当陈逸景回头去看柳苏时,那张小脸被晚霞染上了玫瑰红,完全没有一丝表情,他却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她的哀伤,她的眼睛就像一深潭水把他吸进去。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被溺毙时,他听见柳苏状似很不经意地问自己:“景景,你家爸妈会不会吵架啊。”
那时他毕竟年少,没多想就回答:“时不时也吵俩句。”然后继续推着自行车往回家的路走。
还站在原地的柳苏幽幽地又加了句,“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吵架还不如分开呢?”
“啊?”赢了球赛的热血少年还在回味着自己那一脚倒挂金钩呢,连柳苏说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等他再回头去看柳苏时,她那双墨色的眼眸中隐隐有一层雾气,忽而对他绽开一抹笑颜说,“嗨,你今天晚上的表现不错哦!”
“哈哈,是啊,那个,婷她来看我了嘛。”陈逸景傻傻地挠着脑门,脸上满是羞赧。
现在陈逸景想起来,自己是被柳苏转移注意力了。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看见过她露出过那种夹杂着哀恸和无奈的情绪,她就这样滴水不漏地把关于自己家中的一切如履薄冰地包裹起来,密不透风。
其实陈逸景暗中派人去查过,返回的信息模模糊糊,那一家三口在外人眼里尚算完满,毕竟在各自心里的想法也不是外人可以探知的。如果为了现在这个状态而有心去维护,又有谁能了解个中冷暖呢?她不愿说,他能做的,仅仅是,在每次发现她的情绪稍稍松动时,去牵她的手,给予一丝支持。
就像今天,柳苏应该是在家中吃饭的时间,陈逸景接到她的电话,“景景,来接我。”
柳苏一向不任性,所以他告诉自己必须马上扔下对面坐着那个妆容精致的嫩模,去接那个据说正在大马路上晃荡的女人到“意境”吃雪糕。
柳苏把那杯“杞人忧天”消灭了,对着陈逸景喊肚子饿,要吃蛋糕,自然也不会知道他心底的百转千回。见他没反应,她转头去看落地大玻璃外的日落景致,自然也不会看见陈逸景眼底的心疼。
陈逸景很想告诉她,难道你不知道如此灿颜欢笑比黯然落泪,更让人心疼吗?她要多久,多少次,才能练就今天的强自压抑又能自然无痕。他只是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心底的冰一层覆盖一层,终于千里冰封,无法解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