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欢歌》微雨斜阳

1、浮云遮面

　　身处陌生的办公室，看着同事忙这忙那，进进出出，我却不知所措地靠在办公桌旁——傻傻的站相，视线毫无焦点地朝向某个方向，这样保持几秒种，几分种，直到有人推门进来，和我这个初来乍到的新新人类第一次说话。话题在我看来普通而又无聊，嘴上回答着人家的问题，心里怀念着曾经的同事。

　　在原来的单位我不出众，没有人会更多地注意我，甚至哪天我请了假，怕是也只有批准我假期的领导知道。工作业绩上，我不出色；单位要搞什么活动，我没有拿手节目；上边领导要来单位检查工作，我不能为单位奉献自己的一份力……这样的我，又怎能奢望领导在百忙之中分出一点多余的位置来给我？
　　在浑浑噩噩中，我毕业之后的五年岁月就这样白驹过隙一般匆匆滑过，我甚至还没弄懂什么叫无情岁月。一直记得毕业之前班主任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毕业之后的最初五年没有什么成就，那这辈子也就不会再有什么成就了。毕业之初最宝贵的五年，竟然就这样在我的手里被浪费掉，我不甘心，不情愿，却也没有任何好办法。反正已经成为一个破罐子，那就接着摔吧。

　　现在的办公室里，六个人的办公桌紧凑地构成了一个新格局：东面靠墙两张办公桌，西面靠墙四张，我的办公桌就在西边四张桌子中。靠着那张比南边同事的桌子矮了1cm左右的办公桌，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自卑感大张旗鼓地从内心深处再次袭来，吓得我不敢再扭头去看那张桌子，却又不知道除了准备马上开始的新工作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哎呀，肚子疼。”耳边传来东边办公桌同事的一句话。
　　我抬头向她看去，发现她正用手捂在肚子上，嘴上说着肚子疼，却看不出脸上有不愉快的情绪。我不由在想，若是换成我，估计在说肚子疼之前就已经把“痛苦”二字写在了脸上，哪里还轮得她这样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呢？她叫琴琴，这是目前为止我仅知道的关于她的信息。琴琴的话并非一般程度地触及我的心弦，她的形象竟是如此高大的竖立在我的面前，身形瘦弱的她，居然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出“肚子疼”三个字，却完全不会因为肚子疼而影响工作，不会影响情绪。或许是我过于专注的注视打扰到了她，她扭过头，朝我友善地一笑，说：
　　“怎么老是站着，在自己的办公室怎么还这么拘束？”
　　我腼腆地一笑，只应了一声“嗯”，就再没了下文。琴琴以为我不适应新环境，跟这些新同事不熟，也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她这一走，办公室里就只剩下我自己，孤独瞬间袭来，我的恐惧感随之扩大。犹豫着是不是要坐一会，四下看看，门外没有同事走过，我是否要坐一会呢？我再一次问自己，终于，我决定坐下来，第一次坐在我的椅子上。屁股还没能把椅子坐热，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直到来人一屁股坐在位于我南边的椅子上，我才确定她和我一个办公室。我愣愣地盯着她的举动终究惊动了她，她灿烂地一笑，那笑容就像一缕阳光直直地照进了我内心黑暗的角落，让我觉得温暖而光明。随即我听到她说：
　　“刚到这里，还不适应吧？”
　　我点头，牵动嘴角扯出一抹并不自然的笑，跟她那灿烂阳光的笑容比走来，我的笑意就像是在南极极夜的某个时间段偷来的，没有色彩，没有温度。
　　“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大家聚到一起也不容易。”她微微笑着跟我说。
　　我感激地点点头，想要回以一个笑容，却觉得自己的脸僵硬得再拿不出笑的勇气。她不再说什么，拿出笔记本，开始动手写笔记，我就这样傻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拿着蓝色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接下来要忙的工作要点。她的字说不上好看，但却养眼，给我的感觉就是她在用心写下每一个字，不像我，每次提笔写字都是应付，因为我找不出写字的理由，直到现在，我突然间发现，原来欣赏自己的字迹也是一种享受。愣愣地看着她写，我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却没有勇气问她。门外传来一句“乐乐，领导有请”，她起身的动作直接告诉了我答案，原来她叫“乐乐”。

　　乐乐离开办公室的结果就是办公室里再一次只剩我自己，更加方便我浮想联翩。若是换在以前的单位，同事多半会说“某某，领导找你”之类的话，而在这里，同事的一句“领导有请”让我意外地发现了同事的幽默感与乐天精神。在我的眼里，领导就是神，领导说什么都是对的，即使错了也是对的，领导也注定不会用“请”这个字眼。当时的我，没有预知N年之后的能力，如果我有那个能力，就不会在听同事说了句“领导有请”之后产生那么大的触动，而曾经的领导也并非像我所想像的像神一样高高在上，只是我过于自卑，过于贬低自己，才给自己造成了一种假象，好像所有的人都会用别样的眼光看待自己。
　　乐乐没有离开太长时间，似乎是离开了领导的办公室就直接回到了办公室，回来之后她就把一个炸药包一样的信息扔给我：
　　“换你了，领导请你座谈。”
　　我当时就懵了，怎么来新单位第一天，就要被领导批评吗？以我自卑、孤独的心态，我实在想不出除了挨批斗之外，领导还会有什么事要找我。或许是看出我当时极度不自然的表情，乐乐轻飘飘地提醒我说：
　　“他找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安排一下今年的工作。”
　　一颗心终于放回了原位，原来领导找她只是工作部署，我长出了一口气。心情依然忐忑，怀里像是揣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我强掩紧张地敲了敲领导办公室的门，听到他说话，我才敢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在领导面前，我不敢抬头看他，生怕他会挑我的错误。领导很和善，就像乐乐所说的，只是工作部署，最后还说：
　　“今年的工作难度很大，你初到这里，肯定还不适应，压力也很大，这个我知道。这就是咱们单位的现状，的确难为你了，毕竟你还年轻，多花点心思，以后会好起来的。”
　　我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开了领导的办公室，逃回到已经属于我的那个空间。
　　当我真正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我依然还是被眼前的现状着实吓到了：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现实的残酷狠狠地击碎了心里那最后一线希望。

　　领导终于又一次找我座谈，这一次，我不再抱着侥幸心理，等待我的将是一场腥风暴雨式的批斗大会。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抬头，是不敢抬头面对领导那愤怒的面孔，不敢面对领导曾经寄予我的殷切期望。我终究还是让他失望了，他对我的批评我没有任何理由反驳，他的批评就像片片尖刀，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内心，让我原本就自卑的小小身影，更加不敢轻易迈出脚步窥探外在的世界。我很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出那份坚强，然而，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爬出了眼眶。不知道缘于领导终于发够了脾气，还是察觉到我悔过的初衷，最终，他停止了批斗，同意放行，我得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那是我第一次完全不顾及别人的目光，趴在办公桌上大哭一场。即使哭出心中的委屈，即使哭出心中的遗憾，我终究开始猜测，同事会不会笑我的懦弱，会不会笑我的无能。直到乐乐一双温暖的手抚上我的肩膀，又递来一块干净的毛巾，我终于确定，他们不会笑我，他们一直都在支持我。止住哭声的我，缓缓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光，却依稀看到同事们眼里的同情与不平。
　　钊钊说：
　　“这不是你的错，几年来咱们这都是这样的业绩，你不用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琴琴说：
　　“你现在已经很有进步了。”
　　乐乐却说：
　　“你就当他心情不好，随口说胡话呢。”
　　钊钊和琴琴的话让我觉得温馨，乐乐的话却是让我忍俊不禁地笑出声音。当时的情形，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含泪的微笑”。也是从那时起，我一点点了解到，乐乐对于领导安排的工作，在她能力范围内的，她会尽力做好，超出了她的范围的，她会据理力争，并且会提前和领导打好招呼。在乐乐身上，我看到了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侠般的仗义，也看到了一种乐观豁达的洒脱。这些是我想学却学不来的，只有带着崇拜的意味，羡慕地仰视着她高大的形象。
　　我开始想办法提高自己的业绩，却发现实在太难。下了班，别的同事都已经回家，我还在办公室忙自己那一团糟的工作，尽管在开会的时候被领导点名表扬，却依然没有给工作业绩带来多少起色。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的工作却没有新的起色，尽管我更加努力，却依然改变不了现实。那一年，我们单位的排名仍然没有摆脱最后一名的恶运。在全体员工会上，大领导一句因为我的业绩过低而造成了我们的领导没能当选优秀领导的话，再一次让我无地自容。回到单位之后，我们可爱又可敬的领导赶紧又召集大家开会，在会上，领导说今年没能当选优秀也有很多的原因，大领导那样的说法未免有些偏颇，并且直截了当地叫我不必放在心上。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不起他。一年一度才评一次的优秀领导，他居然如此云淡风轻地就一语带过，那得是怎样的胸襟才能如此包容一个属下？从此，我更加确定，我们的领导并不像大多数单位的领导那般，摆着一副领导架子，却独独少了一份对属下的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