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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听说新宰相,今日已入政事堂。
      一早,他进宫来,就听得廊下小吏仆役们议论声声。
      昨日因风寒病休在家,虽听得街上喧嚣,却不知发生何事。家里人忙着照顾他,无心打探消息,而他神思昏沉,错了过去。今早方知,昨日朝廷新拜一相。
      不知新相为谁,国朝典制,尚书、中书、门下三省六位长官皆为相,若是他官兼任宰相之职,则在本官之上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如今朝上宰执有七,尚书省左右两位仆射占二,裴中书令为一,杜侍中为一,户部、兵部尚书郑、林两位大人,尚书省邓左丞加“同中书门下”而位列宰臣之位,若论缺员,上个月中书令徐大人薨,而门下侍中也有一员空缺已久。
      新相身份为谁?
      是以他官兼领,还是中书令和侍中的缺有人补?
      徐相在时,他为首席,执政秉笔,上月这位雅得人望的宰相薨逝,剩下七位宰相正在争夺首席的位置,如今又多了一位,想来总有一番明争暗斗。
      若不是个厉害的人物,怕压不住那几位的阵脚。
      一路上他想,来到政事堂,忽又失笑。这些事,与他薛开远又有何干,自己不过政事堂一个抄写文书的小吏而已。
      正欲开门,今日却不同已往,此时本该是空空如也的政事堂,内似已有人。
      门未开,可有一缕荷香袅袅,从门缝中透了出来,他诧异的开门,见政事堂内已有一人伫立。
      只见侧影临窗,紫袍如雾,显然是三品以上的大官,难道此人便是那位新相?
      薛开远狐疑地走进门里,越靠近那人,就觉一阵清芳扑面而来,正欲行礼询问,却见那人左手宽大袖摆正笼在熏炉把手之上,右手上一株香,欲点,那人眼却是半合半闭,似在想什么。
      这么危险的事,那人竟这般心安理得?
      不看,若是烧起来怎办?
      急了起来,也忘了方寸,他赶忙上前拉开那人的袖子,取下了香,察看一番,发现并无焦黑的痕迹,刚松一口气,突觉先前那样的清雅芬芳突然便淡了下来,似有似无的萦绕在身边。
      又如那香,似有似无的一道目光正从上至下打量他,薛开远才发觉自己造次。
      他面前的人,可能是新相,方才的举动,对他是种无礼的冒犯。
      垂下头,他低眉顺眼,正欲陪不是,反正也习惯了。这时,耳际却有悦耳的声音响起。
      “你是?”
      口气平和,略带些疑惑,却没恼怒的语调,和平素那些位极人臣的宰相们大不相同的态度,薛开远诧异地抬头。
      冷不丁,眼前一片幽蓝波影,一时他以为看到了家乡的海。
      这个人的眼睛,竟然净如蓝海。
      蓝眼,气质温文……
      心头,立时跃入一个人来。
      他已知道这个人的身份。
      ——礼部侍郎,兼领翰林承旨学士的谢默。
      传说中,他与宁朝的天子有着牵扯不尽的联系,一年前他自请外任代州刺史,一年后他又回来了,重回礼部侍郎之职,主管天下科考。
      难道他这回又升任宰相?
      虽也知道世态炎凉,不公之事甚多,但这样一个男子靠自己的身体飞黄腾达,还是让自己不齿,亏他出自中洲第一名门云阳谢家。
      忍不住心中的蔑视,薛开远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与他同样性别的男子。
      也许那人知道他想什么,他看他的目光,似乎有所觉察,以为他会着恼,那人却只是对自己微微笑笑。
      “吾乃新任中书令谢默,今入政事堂参与群相联席会议,商议军国大事,尔曹为谁,为何在此?”
      他不由肃然,没想到谢默会以如此口吻问他的身份,可看这人的眉目神情,依然微微笑笑的,海一样的蓝眼悠然自得的看着他。
      原来他升任中书令了,中书令官位正三品,而谢默本品也为正三品,论官阶这人大他太多,虽是不以为然,也只得正容回复道:
      “下官乃政事堂中文书眷写小吏薛开远,您今日来是为参与群相联席会议?下官不知,马上就去为各位相爷做准备工作。”
      不觉讶然,今日没人告知他要开政事堂,若是临时有事,也会提前告诉他做准备,怎么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
      奇怪的是谢默也一脸惊讶的看着他。
      “没有人告诉你吗?”
      薛开远纳闷的点头,不知为何眼前人面色一下变得难看的缘由。
      谢默一言不发的拍了拍手,从门外走进一位内侍,看他的服色,似乎品阶也不低。
      “公子,有何吩咐?”
      “其余七位宰相如今身在何方?首谦可知道吗?”
      名唤首谦的内侍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薛开远见谢默脸色越来越难看,此时窗下有小声议论传来,声音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室内。
      “禁脔也能当宰相,大宁要变天了。”
      内侍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马上就想出去抓人,转身的时候袖子却被谢默抓住,薛开远只见他微微摇头。
      “莫去……”
      内侍依然恼火,小声言道。
      “难道这也要忍?明明事情不是这么回事?”
      “你能抓得了一个,可抓不了所有说闲话的人,就算抓来了,又怎么说得他明白。有些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世态如此,又能奈何?”
      冷静的言语缓慢而又清晰的流泻出来,脸上神情依旧温和,对于这样侮辱的言语谢默也能忍下来,他不能说自己不吃惊,可当时薛开远以为他自觉有愧才不计较。
      内侍看了在自己面前微笑的人半晌,突然便叹气。
      “公子你没发现自己变了吗?”
      谢默象是吃了一惊,忽然便笑起来。
      “我变了?哪里变了,以前不也这样?”
      “以前你不会忍,你会跳脚,以前你是流泉,可从代州回来开始,现在你什么都能忍,如一汪静止不动的潭水……他很担心你,公子不知道吗?看,我这么说,你也对我笑,以前这样,你会生气,可现在,你不会……”
      他又微笑,薛开远发现自己打从见了这人面起,谢默无时不在微笑。
      即使方才,那样的侮辱,这人听了进去,面上也无一丝异常。只是在听到没人告知薛开远今日开政事堂的时候,那人脸上露出怒意,可只一瞬,便又隐了下去。
      “首谦,即使抓了这人,我也不会觉得解气。一旦知道这人的姓名,便终生不能忘记,倒不如不知道。有的事情,记得不如忘记,忘了,你才不会去计较,不会去想……这有什么不好?”
      他微微笑笑,微微笑笑的目光瞧向远方,又是悠然。
      内侍看着他,暗自叹气,却也没说什么,只是问道:
      “那现在做什么?回中书省办公?”
      他回头,似不经意。
      “不,本省公事按惯例下午入省办理,现在首要的任务是去请人……”
      “请谁?”
      首谦有几分莫名其妙。
      “自然是那七位宰相,今日他们既然已约谢默政事堂相会,谢某赴约,他们却说自己在本省处理公务无暇前来……既然他们不来,我便去请,新来的人,当然要对前辈有礼貌些……”
      “若是他们不来呢?”
      还是有几分怀疑。
      “那是他们误事,与我便无关。若是自找的,又怨得了谁呢?首谦你说,是不是呢?”
      还是微笑,这样的微笑,却让薛开远觉得一阵发凉。
      “若是陛下有要事吩咐下来,误事的责任谁担?”
      首谦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微微笑笑。
      “自然不是公子……”
      他颔首微笑。
      虽然周身环绕那样淡雅的芬芳,面前人一直微笑,看上去一副与人无害的模样,他却觉得这人不简单。
      他真的,仅仅只是天子的禁脔吗?
      对于先前的印象,他开始怀疑,而这时他对上眼前男子如波光般明净的眼眸。
      他对他,还是微笑着。
      一副与人无害的模样……
      这便是眷写小吏薛开远与新任宰相谢默的第一次会面,那时薛开远第一次见识到了流言与现实的差别。
      流言里说谢默唯唯诺诺,谢默没有能耐……
      如今他看来,流言果然与现实不同。
      新任宰相也不是善与的人物,看来这风云诡谲的政事堂,接下来要不得安宁了。
      这是薛开远隐约的预感。
      那时他不知道他的预感会成为现实……
      三月之内,谢默将老是与他作对的两位宰相挤出了政事堂,那时这人脸上,依然有笑意浅浅……
      二十四岁的年轻宰相,对于谈笑用兵,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那年薛开远二十岁,入政事堂为眷写小吏,刚满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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