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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微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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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二月吹来早,深巷迟迟杏花朝。
青云道的尽头,就是宋府,与栖凤的王宫只隔了一条街。这里原是西成侯凤昭的居所,西成侯败落后,宅子便被宋家买去。如今的宋宅依旧维持了先前模样,格局很大,院落繁多,却遍植杏树。尤其是临街的杏园,一到初春时节,花如雪海,幽香满怀,为栖凤一景,时人称之为“杏花天影”。
咚、咚、咚,三声鼓响后,原本安静的杏园骤然喧闹起来。一扇扇门次第打开,从里面走出许多尚打着哈欠、眯着睡眼的人来。
“今日杏花堂内又要议事么?”“正是正是,莫要迟了!”
不过一刻钟时间,杏花堂内已经挤满了人。管事宋正站在堂上,目光一扫,便发现最末一张椅子依旧空着,脸上怒气一闪,吐出声来:“崔九林怎么又没来?”
旁边那人闻言吓了一跳,恭恭敬敬答道:“崔先生打从月初便一直病着,起不了床。”
宋正轻蔑一笑,冷道:“空拿饷银的废人,留着有什么用?”
“崔先生无用,那么现在端坐堂上的诸位难道都是有用之人?”少年语声清冽,出现在杏花堂门口。还不到三月,院子里的杏花就竞相打着骨朵儿,衬着暖日丽阳,一片生机勃勃的大好气象,杏花影里的少年脸上带着未消融的冰雪之气,一出现便让这美景收敛许多。
“原来是二公子到了,”宋正脸上堆起笑来,“今日还有要事要议,有用无用很快便见分晓了。”
宋微之也不与他继续纠缠,轻哼一声,迈进堂来。
“二弟只顾着年轻气盛,说话也不顾忌着些。堂上诸位皆是父亲苦心孤诣请回来的贤才,你却毫不珍惜,只看重崔九林一人,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宋微之闻言转过身来,看着来人,目光更冷。宋谨之无视他刺人的目光,团团一揖,对着众人道:“又要相烦各位,实在汗颜。”
“哪里哪里,长公子折节下交,敢不尽力?”
宋正看着这样的局面,不禁冷笑连连。二公子宋微之虽为嫡室所出,却嚣张跋扈,不得人心,过不几年,宋氏家业定会悉数交给庶出的宋谨之,到了那时,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地?“真是愚蠢!”宋正不禁暗骂。
宋谨之清清嗓子,走到正中央道:“昨日收到新邬传书,漠东陈定矿屡遭沙盗洗劫,损失十分惨重。新邬派出人手前去查探,得知原来是沙盗起了内讧,头领辜五七已经被其侄辜百顺杀死。”
杏花堂内众人闻言纷纷变了颜色,均知此次事态之严重已经超出想象。辜五七与宋氏早就立有盟约,两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此一来,宋氏在漠东的经营,怕是要重新布置了。
宋谨之也是眉头深锁:“父亲昨日启程去了中都,无暇处理此事,只好仰赖各位献计。”
宋正缓缓道:“沙盗向来与宋氏互不干扰,如今却做出这等事情,确实可恨。眼下最为要紧之事,莫过于拟出对策,解陈定矿之难,也压一压沙盗的气焰。”
“这有何难,青缨卫就驻在新邬,正好去弹压这些蟊贼,试试刀锋。”
“简直就是谬论!杀鸡焉用牛刀,青缨卫王者之师,怎能去对付小小沙盗?”
“沙盗抢掠,无非是手头紧张。稍微送些财物过去想必就安生了。”
“沙盗都欺到头上来了,还巴巴跑去送金银财宝,欲置宋氏于何地?
堂上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一直静默不语的宋微之嘴角弯弯,似是在拼命忍着笑意。
宋谨之眼光落在他身上,出言道:“二弟似是胸有成竹,不知有何妙计?”
宋微之振衣而起,笑意漾开:“原以为长兄今日定有天大的麻烦事要议,因此特意起了个早。没想到各位的高论,真是让人觉得,还不如回去睡觉痛快。”
此言无疑又犯了众怒,宋微之毫不顾忌,继续朗声道:“这事解决起来其实不难,派遣个得力的人去与沙盗订立新约便是了。若还嫌不够,就调青缨卫过去,不用当真跟沙盗交手,只压一压场就能成事了。”
宋谨之闻言却鼓起掌来,赞道:“还是二弟见事通透些,一语中的。那么依二弟看来,应当派谁去与沙盗订约?”
这绝对是一项苦差事,众人知趣,纷纷低下了头,生怕落到自己身上去。
宋微之洒然一笑:“长兄的心意我明白。今日兴师动众,要的无非就是这个结果。既然我开了口,那么这项重任,自然应该交给我。”
宋谨之忍不住要击节赞赏他落入彀中时的义无反顾了,笑道:“二弟如此有担当,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能太过逊色。二弟放心去陈定矿周旋,我会亲自到新邬调集青缨卫配合。你我兄弟联手,天大的事也不在话下。”
宋微之看着他的长兄,清澈的目光仿佛能轻易窥到人心深处的阴霾,轻笑道:“正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兄弟二人一同大笑起来。
人散后,杏花堂一片寂寥。宋谨之站在阴影里,手中拿着一纸刚从新邬传来的密报,笑纹愈见深刻:“陈定矿主事陈时已死,此时主事的人是詹化了,很好。”
宋正心里一惊,道:“难道长公子……”
宋谨之打断他的话,道:“你既跟了我,便要懂得少说话多做事的道理。传信给詹化,让他放开手脚去做,最好干净点。”
宋正兀自不死心,问道:“长公子不怕家主日后怀疑?”
宋谨之悠然道:“父亲的心意,我还是懂的。”
宋微之自杏花堂出来,径直走到杏园西北角的窄巷里,曲曲折折又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一处小小院落前。推门进去,眼前一片萧索,竟不像是住了人的。直到隐隐的几声咳嗽声传来,宋微之悬着的心才放回去。
“微之?”沉沉的语声响起,有些沙哑无力。
宋微之走进屋里,见崔九林已经披上外袍,正要起身,赶紧按住他,道:“不必了,看你的样子,还是没有大好。”
崔九林依旧起身,摇头道:“就是胸闷一些,无妨。”他皱起眉头,“听说今日又在杏花堂议事了?我托病不去,想必又惹人不快。”
宋微之冷哼道:“一群酒囊饭袋,不去正好。不过是陈定矿出了点事,真正令我心惊的是,宋谨之越来越过分了,他竟然拿这件事激我出手。此去陈定矿,必定危险重重。”
崔九林摇头道:“既然知道是计,为何不避开?”
宋微之道:“他迟早都要发难的,这次避开了,以后总是有避不开的。再说,我也不必怕他什么。”
“也罢,你性子就是这样,”崔九林不禁苦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还有一桩事,家主昨日去了中都,跟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宋微之一楞:“中都?跟中都有什么关系?兴许陈定矿之事另有文章,这倒是棘手。”
“家主能提前得到消息,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明知道你们兄弟不和,竟放心离开,难道不怕你们相互掣肘吗?”
宋微之唇角挂着冷笑:“父亲大人自有谋划,我们岂能知道?不过,宋谨之已经开始掣肘了,他亲自去新邬调动青缨卫。青缨卫向来听他调派,到时能够袖手旁观已经是对我莫大的恩惠了。如若不然,青缨卫枪口恐怕对准的不是沙盗,而是我。”
“白狄卫留守栖凤,赤焰卫远在漠西,你手上没有一兵一卒,”崔九林长叹,“真是前途未卜啊!”
宋微之却朗声一笑:“且不管它。一切顺利的话,回来杏花还未凋,依旧是好春光。”
崔九林深思飘渺,依稀可以想见外面繁花似锦模样,精神一振。
“若是我不在,宋正必然会寻机对付你,你可要想法子应对。”
“不必了,这里太闷,我同你一起去。”
“可是你的身子……”
崔九林摇摇头,道:“是时候了。”
平治二十年二月二十六,崔九林随宋微之离开栖凤城,这是他再度开始飘零的生活,去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