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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 ...


  •   猛然一阵大风,卷起无数细细的砂砾,直扑过来。
      宇文拓拉起斗篷,遮住了脸,同时停下脚步。身后的骆驼也乖乖地停住,眼睑盖住了亮晶晶的眸子。

      过了好一阵,风才渐渐平息。宇文拓伸左手牵起缰绳,继续向前走。

      头顶是垂直射下来的阳光,脚下是炎热的沙。宇文拓忽然摸了摸肩头的包袱,紧接着想起那里面只是一具琴,左手又垂了下来。

      夜晚,沙漠凉得令人颤抖。骆驼偎在火堆的余烬中取暖,看着几步外的宇文拓。

      仰望苍穹,一轮圆月无力地悬在天边。宇文拓低下头,小心地解开青布包裹,将伏羲琴放在膝上。

      三弦已断,余下的四弦反射月光,宛如流水般轻轻颤动。

      “……珂儿……”手指滑过琴弦,“沙漠的夜晚还真是凉啊,完全不像白天呢……”

      离开上一个村镇已有四天了,这四天中从未见过一个旅人。宇文拓对单身穿越沙漠倒没有什么畏惧,反正自己就算不吃不喝,也可以支持很长一段时间。

      只是……

      “这两天,好像有迷路的征兆呢……倘若真的迷路,会很烦吧。看来看去只是一样的景色,你又要笑我了。”

      宇文拓忽然坐直,左手在琴弦上一拨,深吸一口气,丹田中真气鼓荡,吹了出去,震动琴弦,便如右手在弹奏一般。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楚楚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琴声叮咚,宇文拓心中默念这首《蜉蝣》(曹风),翻来覆去地弹奏。伏羲琴虽只余四弦,仍成曲调。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不知何时,曲调已转为《王风》的《黍离》,宇文拓猛然醒觉,罢手不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他喃喃地念着。这分明是十年前自己最真实的写照,为何偏偏在这时想起?

      “若是你在我身边,一定会笑我拿得起放不下吧。”宇文拓抚摸着断弦,“要不是在这独处之夜,恐怕连我自己也不会明白,我竟是这样地挂念着过去。”

      他转过头去,朗声道:“深夜抚琴,如若打扰,求阁下原谅。”

      这一声突如其来,隐蔽在沙丘后的人吓得转身便奔,脚下一绊,摔倒在地。宇文拓上前两步,见是个阿拉伯商人,抖抖嗦嗦地持着一把短剑在空中乱挥,一边念着模糊不清的词句,不由得好笑,伸出左手打了几个手势,操着半生不熟的波斯语,说道:“我不是鬼,是人。”

      那人兀自不信,宇文拓上前将他拉起,大打其手势,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子,终于让他明白,自己是向西去的旅人,想和他一道上路。那人朝他端详半天,说了一串话,又向来处指点,宇文拓听他话中有“商队”二字,当下点头,将银子放到他手中,收拾行李,牵起骆驼跟了上去。

      绕过沙丘,果见一队行商靠着骆驼,正自戒备。宇文拓见自己一时兴起弹琴,却令这群商人不敢安心睡觉,不由得心中愧疚。

      众商人见同伴带了一个陌生人回来,远远相询。那人答了几句,将宇文拓带到一个看上去像是首领的人面前。

      首领问了几句话,宇文拓却难以回答。这时带他来的人说了几句话,一个女子走上前来,向宇文拓道:“这位相公会说汉话么?”

      宇文拓大喜,忙道:“会说。”向那女子看去,见她二十多岁年纪,圆脸大眼,黑发盘在头上,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甚是精干。

      当下女子做了翻译。宇文拓知众人心有疑虑,当即致歉,并说明自己来意。众行商听他语气诚恳,便同意他随同上路,报酬也不要他的。

      那女子自称赫连碧,常与阿拉伯商人同路,往返于戈壁两边,做杂货生意。因身有武功,也兼保镖。在赫连碧的帮助下,宇文拓也靠着沙丘支起一座毡帐,当夜便在其中歇宿。

      第二天清晨,众人起身上路。天色渐明,众阿拉伯人都看清宇文拓发色异常,双瞳异色。但行走四方,常有形貌特异之人出现,也不以为奇。

      赫连碧向宇文拓打量几眼,骑着骆驼赶上前来,问道:“不知相公尊姓?”

      宇文拓心中一动,心想她是中土之人,恐怕听说过自己,答道:“在下姓杨,单名一个拓字。”

      “恕我冒昧,杨相公孤身一人,要到西方何事?”

      “这……”宇文拓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去探访友人。”

      夜晚,一行人靠着一列沙丘,支起营帐。

      赫连碧担着巡夜之职,手握短刀,蹑到宇文拓帐外。

      她缓缓蹲下,隐在阴影中,心中仍然犹豫。

      ……这个红发男子究竟是不是宇文拓?红发之人自己也见过几个,但没有一个有他这样的眼睛。

      ……阴阳妖瞳!十年前听到的民谣,仍在耳边回响:“天下无敌,宇文太师,妖瞳不死,隋家莫亡!”

      然而自从他登上通天塔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了。之后不久,昏君炀帝被宇文述缢死,隋家天下也就此终结了。十年来通天塔怨灵充斥,无人敢为了那几样仅仅是传说可以占有天下的神器而以性命冒险。

      ——这样说来,那妖瞳之人该当死了?但是,听中原来人说,数月前通天塔忽然倒塌,只剩一堆废墟,而这个眼睛一蓝一黑的男人,却突然在这里出现。

      赫连碧闭上眼睛,十年前那一片冲天血光,蓦然浮现。

      那时的自己仅有十四岁,是个柔弱的小女孩。父亲赫连修和自己走散了,好不容易,等到那位背着长剑的白袍少年和拿长刀的漂亮姐姐把父亲从迷津沙带回来,父亲还送了他们渡沙之珠作谢礼。父女俩就要启程离开灵武的时候,父亲一定要去打两斤好酒。

      十年来,赫连碧一直后悔,为什么那时的自己任性,不愿等着父亲就一个人先走了?如果自己等着他,起码也可以死在一起的。

      只是数十步的距离……从天而降的血光吞噬了整个灵武郡,还有父亲,他的两斤好酒,和一个十四岁少女纤弱的心。

      仇人是宇文拓,一个有着古铜色头发和阴阳妖瞳的人。从那时起,赫连碧复仇的心再没有断过。她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四处流浪,打听这个宇文拓的一切。她磨炼着自己的双刀,虽然明知对方是天下无敌,也要拼上性命。

      宇文太师的伤天害理之举,并不仅限于灵武。东莱、会稽、长沙、涪陵也同样遭到灭顶之灾。三十六万人的生命,还有死为通天塔基石的十万民夫,宇文拓如此滥杀无辜,冤魂咒也该把他咒死了,然而他仍然活到现在,难道真的是因为那无敌的妖术?

      赫连碧一步步捱进毡帐,仔细听着。宇文拓明明睡得很沉,但却听不到鼻息之声。

      这也不奇怪,沙漠的夜间,有时风比白天还大。

      赫连碧一咬牙,将全身力气贯于双臂,猛地向睡铺上的人刺了下去。双刀插入被褥,直没至柄,宇文拓却已影踪全无。

      “赫连姑娘,我与你有何仇怨,要杀我方才甘心?”

      赫连碧浑身冷汗,回头一看,宇文拓站在门边,脸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神情。语音低沉,但很平静。

      一时间,赫连碧只想拔腿狂奔,然而双腿早已软了。心一横,狠狠瞪着那张阴影笼罩的面庞,说道:“你涂炭生灵,自然不知!如今地下有多少冤魂是死于你手,你又何曾放在心上!我今生不能为父报仇,你便成全我父女二人,一同在鬼门关相候阁下吧!!”说完,闭目只等他下手。

      过了一阵,毫无响动,赫连碧睁开眼来,却见宇文拓依旧立在门边,半步也未曾动过。赫连碧呆了一呆,见他确是毫无动手之意,想也不想,夺门而出。一路狂奔直至沙丘顶上,听不到身后脚步声,这才敢停步,回头张望。

      月下仍是一片寂静,沙丘呈现着优美的弧线。赫连碧呆呆站在沙丘上,望着脚下自己长长的影子。

      宇文拓坐在床边,左手抚着伏羲琴。琴弦闪动,发出铮铮之声。

      “珂儿,你为什么不在?”宇文拓想了一想,又自言自语:“你不在也好,否则你恨这位赫连姑娘,定然恨入骨髓,倒不知怎么调处。……不,”宇文拓忽然否定,“依你的性子,多半还要拍手叫好。”

      顿了一顿,又说:“看来这位赫连姑娘,父亲是死在我手下了。难怪她一见我的容貌,脸上便透出杀气与惧意。……你说我该不该替她父亲偿命?……杀人偿命,理所当然,但昔年我亲手造就数十万冤灵,若都来找我偿命,怎么还得干净?”

      左手一直没有离开过伏羲琴。知道赫连碧早已去而复回,躲在帐外探视,但宇文拓并不在意,只是静心感应着伏羲琴的声音。

      “……不错。”他微微闭眼,嘴角边略显笑容,“我这条性命,还要留着赎罪,以超度那众多亡灵。赫连姑娘,这一切事出有因,若该真相大白,自有澄清之日。宇文拓所犯罪孽,决不推脱。”左掌一招,掌心生出一股极强吸力,扑扑两声轻响,床上短刀自动拔出,飞入他掌中。手伸向门口,内劲一吐,双刀脱手飞出,钉在门外沙地上,兀自晃动不止。

      翌日清晨,赫连碧同商队一起上路,只是再也不敢走近宇文拓身边。她昨夜待在帐外,听到宇文拓一席话,心乱如麻,不知孰是孰非。见他露了一手神功,更是挢舌不下,自知武功差得太远,只得将双刀悄悄捡回。

      落在队伍最后,看着宇文拓高大的背影,不由心想:“这人究竟是真有冤情,还是老奸巨猾,只是演戏给我看?”想到他说“所犯罪孽,决不推脱”的话,手抚玉琴时一丝忧郁而感伤的眼神,心里竟然起了淡淡的怜悯之意,实在不愿往后一种可能想。

      但他毕竟是杀父仇人。眼见他断了一臂,心中不禁暗暗称快:“这恶人总算遭了报应!”知道自己蒙他饶过一命,再也无法寻仇,不禁万念俱灰,忽想:“他将那玉琴看得如此重要,片刻不离身,必是极其要紧之物,若能偷来或是毁损,定能令他也痛苦一阵子。”但此人武功之强,实是匪夷所思,要从他身上偷东西,最多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又想:“他看着那琴时,总是提到珂儿。他说她若听到我要杀他,还会拍手称快,这珂儿究竟是何人?倘若旁敲侧击,说不定也可刺中他心里痛处。”

      赫连碧本想在商队中宣扬,宇文拓是魔鬼化身,不可与他接近,但一想到他鬼魅般高深的武功,又浑身汗毛倒竖,几乎站立不稳。这样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一旦将他惹恼,则整个商队必将埋骨荒漠,化为戈壁游魂。

      东想西想,说也不敢,不说又难以安心,犹豫中一连过去数天了。赫连碧整日远离宇文拓,连他的声音也害怕听到,哪里还敢走近他身周一丈以内,去为他翻译语言?幸喜宇文拓极少开口,若有必要,几个词语加上手势便已足够。

      其他商人虽然奇怪,却也不便询问。那带领宇文拓前来的波斯商人优素福,反倒主动上前跟他搭话,赞叹他携带的瓷壶美观,问他是否有意出售。宇文拓只有笑着摇头,两人比比划划说了一路。

      地上渐有草木及牛羊粪便出现,而魔界气息也越来越浓重。神州结界早已远远甩在身后,宇文拓有时回想昆仑山巅那一场恶战,直如大梦一般。

      “……这一辈子没有机会再见了……”宇文拓默默地对宁珂说,然而心中却蓦地惊跳,仿佛还有什么事情将要来临。

      终于进入绿洲中的村镇,一行人预定在这里修整几天。刚在饭馆中坐定,却听得前方喧哗,数名也是行商打扮的人浑身是血,靠旁人搀扶走进店来,还有两个躺在用树枝扎成的担架上。众人一见,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在这里歇脚的不止他们商队,还有几个来自西域各国的商人、中土人氏甚至形貌怪异的鞑靼人。一时间人声喧嚷,各方语言混杂,宇文拓几乎全然不懂。凝神听去,“强盗”一词不断重复,又有“女子”二字,不由皱眉:“看样子是被强盗所伤,怎么又有女人?”望向赫连碧,她远远坐在店角,背向这边,显然全不理睬。

      优素福与他同桌,听了一会儿,开口向隔桌发问,一问一答,在宇文拓耳中直如念咒一般,毫无意义。抬头望去,四周众人也都在这般议论,人人均有愤怒焦急之色。

      几支商队的首领聚在一起,商议一会儿,转回身来向各自的手下吩咐,接着便有二十几人抽出防身刀剑,呼喝着随他们离去。

      饭馆中安静下来,余下的人都满腹心事地吃饭。店里只有羊肉面饼,宇文拓本来极少动荤,又不喜羊肉膻味,便要了几升水,就着面饼吃起来。

      赫连碧仍旧不回头,忽然开口,说的是汉语:“翻山的必经之路被强盗堵了好几天,他们手下硬得很,没人过得去,反而自己受伤。首领他们带人去探路,也不知成不成。你自然不放在心上,说了也是没用。”

      宇文拓默然不答,心道:“原来如此。这事又有何难?”

      隔了一阵,靠墙两个人低语起来。起初宇文拓并不在意,后来听出他们说的竟然也是汉语,只是腔调古怪,又夹上不少波斯话,当是常年往来西域的中土人氏。宇文拓暗自留意,只听一人道:“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又不打劫,又不杀人,就是拦着不让过。”

      另一个叹气道:“瞧这模样,是不想走啦。这一来大伙儿误了生意不说,连家都回不去了。”

      “当真奇怪,这条道上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强盗,简直有妖术,连真主的惩罚都不害怕。”

      对方嘿嘿一笑:“而且还有个天仙般的女大王……”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

      “……不过,那女的当真是美貌无比,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儿……”

      宇文拓不再往下听,暗想:“这些人信口夸大,那些盗匪未必真有法术。就算有,应付起来也必容易。今晚就去看看,最好别伤人命。”耳中听得两人翻来覆去,只是谈论那女子如何貌美,不由想道:“倘是女子首领,可见非同一般,倒要留心。……这等蛮荒之地,能有什么美女?她再如何美貌,我那珂儿也必定胜过百倍。”想到这里,胸口一热,急忙自制,暗骂道:“宇文拓啊宇文拓,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生出这等无聊念头!!”

      等待之中,宇文拓已向墙边两人问明,盗匪盘踞之所,乃是出镇西方二十余里的石山。其中一人道:“你这位相公像是中原人,却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什么?你身上带剑,便想打那一窝强盗的主意么?”说着连连摇头。

      另一人道:“劝你还是趁早别想。别说他们个个武艺高强,守在山脚,密不透风,山上更不知有多少强弩硬箭,未过第一关,已成刺猬了。”

      先一人道:“何况他们不止是武艺高强,简直有妖术,连真主的经文也制服他们不了!那头子是一位女大王,我二人三次和大家一起去闯,才算看到她一点点面目,啧啧啧!”

      另一人立即接上:“——我看她必是沙漠中的鬼怪,幻化美女,已收服了这许多悍匪。相公你若是不听劝告,前去犯险,十成也要给她迷在山里,再也下不来了……”

      宇文拓听得二人渐渐地又要说歪,当即托辞走开。这时赫连碧早已走出店门外,不知是根本不愿跟他同处一室,还是畏惧他随时可能出手杀人。

      不到两个时辰,先前离去的一群人又是互相搀扶,哀号连连地逃了回来。这一次似乎比以往伤得更重,竟有一大半无法行走。众人见此情景,只有越发焦心。

      夜晚,宇文拓与优素福同宿一室。宇文拓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优素福心中忧虑,来回踱步,虽然想向他倾吐,苦于交流困难,只得自己唉声叹气。

      这样焦头烂额地折腾到半夜,优素福终于抗不住疲倦,做完祷告便即入睡。宇文拓听到他确已睡熟,这才起身,从窗中一跃而出。

      子时已过,街道虽然寂静,却不断有人手持武器,往来巡视。其实盗匪既有如此武功,若要倾巢下山,前来劫掠,这小小城镇必定难逃其厄,派人巡视无非是求得心安,聊胜于无。

      宇文拓在房顶上奔跑,沾地无声,顷刻便已出了城门。到了城外大片荒漠之上,便放慢脚步。

      西天星光暗淡,沙漠夜风似乎又有加强之势。宇文拓身负伏羲琴及炼妖壶,这两样东西自与张烈、陈靖仇分别以来,从未离身。

      独自一人在荒原上奔驰,头顶天穹,心中又生孤寂之感。这感觉自记事之时起,便已跟定了自己,无论是在家受父母百般呵护、跟随韩腾在江湖风波中浪荡、被师父和义父一手提携至万人之上的高位,还是一人而忍天下之至冤、眼见违心的牺牲却换来功败垂成,甚至终于得尝情之酸涩甜蜜,独处之时,这番挥之不去的孤寂苍凉,便会不知不觉兜上心头。

      “……这究竟是为何?我到十六七岁时才知自己并非凡人,但从年幼时起就有这种感觉,难道……难道我内心深处早已知道了?我这阴阳妖瞳,异色红发,原本是不祥之兆,我……我便因此将自己当成了异类。……珂儿,你聪明绝顶,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宁珂的身形虽然早已不在,但宇文拓时时都当她就在身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在伏羲琴中,听得清清楚楚。一来怕她寂寞,二来也为自己的心事找个倾吐之所,是以一路之上,跟她对话不停。

      此行是去剿灭强人,宇文拓却并不想赶得太快。“深夜奔驰,也是一件乐事。你天生闲不下来,就算夜阑人静,只怕也要想他十七八个鬼点子出来捣乱,才肯安心。”

      尽管压着脚步,不到一炷香时分,石山已在面前。抬头望去,山虽不高,但地形起伏,怪石嶙峋,倘若要埋伏数十数百人,也毫不为难。

      宇文拓身穿淡黄色长袍,黑夜之中颇为显眼,但以他身法之快,岂能被人发觉?再向前数十丈,已从风声之中,隐隐分辨出前方数十人的呼吸之声,自是全然不惧,有如风中一叶,从峡谷中一闪而过。两边山壁上,手持□□刀剑的一群大汉虽在全神监视,唯觉眼前一花,仿佛是风砂吹进了眼睛。

      地势渐渐升高,这看似低矮的石山上丘壑起伏,倒是埋伏的绝佳之地。宇文拓如履平地,脚步落下,几乎连微尘都未带起。

      远处的建筑从石峰间露出。暗月映照下,宇文拓不禁吃了一惊。

      这一片木石混杂的建筑,竟是一座极大的城寨,在石山的平顶上延展了极广的范围。左半似已完全毁坏,仅余遍地残垣,也可由此想见当年完□□范。右半虽然较小,但看来极为坚固。整座城寨风格奇异,与宇文拓一路上所见西域之平顶房屋全然不同,或为数百年前古物。

      宇文拓倚在一块立起的大石旁,自知决不会被发现,注视着城楼上来往的守军,心道:“此处如此易守难攻,当为兵家重地,却为何荒废至此,被盗匪盘踞?”

      思索一会儿,不明其中原因,也就放下。疾速奔至城下,右袖一拂,一阵风沙卷起,吹上城头。众盗匪避让之际,宇文拓已轻轻跃上,闪进了城中。

      城堡内四处有人来往巡逻,宇文拓打定主意要先擒其王,倒也不忙下手。抬头一看,穹顶离地几有十丈,架着粗大的横梁。这点距离对宇文拓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双足一蹬,已跃到梁上。

      然而就在这时,四面八方突然喧嚷起来:“有人!有人进来了!”“在哪里?在哪里?”

      宇文拓又是一惊。以自己的功力,即便是陈靖仇、张烈亲至也不见得能够立即发现他的行踪,难道这荒漠之中果然伏有高人?

      尽管惊异,但宇文拓丝毫不觉畏惧。自十岁时讨逆一战扬名天下,十几年来当真是天下无敌。虽然一败于宁珂智计,再断臂于陈靖仇剑下,但那是在强敌环伺的绝境之中。若论单打独斗,仍然无人胆敢直撄己锋。今日刚一潜入便被发现,那对方必是绝顶高手,宇文拓虽无功利之心,但总算遇上了与自己旗鼓相当的敌人,不由得豪气顿生,便想看看这位匿形于盗贼之中的高人,究竟是何面目。

      站起身来,探察身周情势。借由自身神力,很容易就看清了屋梁的构造,当下也不再以轻功移动,而是直接用灵力切割空间,转瞬间来到了屋顶另一角。

      这样毫无声息地潜行,见脚下不断有匪众持刀来回巡视,却始终找不到首领。这人既能在自己一呼一吸之间察觉,必有特异灵力附身,但宇文拓却感应不到。

      众匪呼喝不断,似乎还未找到他。宇文拓正想放弃,直接开打引那人出来,脚下走廊中却有一个黄衣汉子,手持弯刀,蹑手蹑脚地走来。

      宇文拓早已知道有人就伏在那汉子前方的墙凹处,还道二人是一伙,见此情景,心想:“难道他们找的不是我,却是这个人?——奇怪!看这人身法,倒好似修习过我中土的武功一般!”

      果然,这黄衣汉子虽然身材魁伟,显是西域本地人,但脚步轻捷,下盘扎实,当是修习过上乘内功无疑。而此地远离中原,波斯又岂有这等武功流传?

      转念间前面那人已一跃而出,刀光闪闪,两柄短刀一上一下,向黄衣汉子刺去。宇文拓一见之下,大感惊讶:“她武功平平,却又如何来到这里?”

      原来此人非他,正是赫连碧。

      黄衣汉子大吼一声:“在这里了!!”弯刀自上而下地向她砍去。赫连碧矮身避过,左手刀上撩抵御,右手刀向他小腹疾刺。

      宇文拓俯瞰着两人相斗,耳中却听到脚步纷乱,众匪向这边而来。眼见赫连碧武功不如,却全无防守,招招进攻,若非那人有心活捉,她此时已成刀下亡魂。

      宇文拓微感迷惘,这时又有二人分别从走廊两端奔来,赫连碧已败成定局,再不加援手,只怕有性命危险。当下念力微动,将空中水汽聚集到身旁,阴寒灵力运至掌心,凌空一抓,已抓了一把碎冰,手指轻轻一弹,冰粒嗤嗤射出,顿时在众人头顶罩上一层白雾。

      宇文拓翻身一跃,落到赫连碧身旁。赫连碧左腿带伤,身上也有数处伤痕,双刀已被打飞,正要徒手强攻,面前白雾遮盖,敌人却一个个倒在地上。紧跟着一人在身后轻声道:“得罪了!”腰间一紧,身子便腾云驾雾般向上飞去。

      赫连碧一阵晕眩。她自然知道那人是谁,心中猛然间一片空白。

      宇文拓在抓住她时,已拂中她背心穴道,然后提着她重上屋梁,将她横放梁上,右袖展开,将两柄短刀也抛了出来。

      底下众人被冰粒击中,寒气透入全身,遍体僵硬。这本是冰系奇术的入门功夫,到得宇文拓手上,轻易已可致人死命。但他收放自如,力道拿捏得分毫不错,不欲伤人,便点到为止,仅令众人这般僵硬一个时辰,自然恢复。

      这时后来众匪赶到,见了同伙倒地的情状,大感惊奇。当下有人前去报告首领,余人又在城中搜寻。

      宇文拓尽管想见那首领,但又不能扔下赫连碧不管,于是再次抓住她腰带,将她提起,右袖卷住双刀,跳了下去。

      城中到处是人,宇文拓估算一下,约有几百人之众。但在敌营之中随意进出,那是十几岁时就由师父教熟了的本事,便再有更多敌人,于他也与一座空城并无不同。他手提赫连碧,好几次在众人身外几尺之处平平掠过,风声全无,众匪更是毫无察觉。

      奔出城外,月光下向赫连碧一瞥,她双目紧闭,脸孔映着月光,一片惨白。宇文拓一口气奔到离城寨几百丈处的一个低陷之地,才将她放在地上,顺手解了她穴道,将双刀放在她面前。

      正欲开口,见到她的脸,不由得心中一凛。但见她脸色惨白,双目深陷,眼神更是奇异。

      这种眼神……

      宇文拓皱起眉头。

      面对杀父仇人,赫连碧的眼中竟然毫无仇恨愤怒之意。不仅是仇恨,无论悲伤、喜悦,她眼中居然连一丝常人所有的情感都看不到。

      这是……绝望……

      宇文拓心中一跳,向后退了一步。

      这是绝望?真正的绝望……

      就和那时一样。

      天空裂开了,我在一年前预见到的情景,就这样变成了现实。

      透过血茧看去,天是红色的,仿佛有血从天上流下来。……不对,这是天的本色,和这血茧一样的颜色。

      无数的妖魔,掠过了通天塔形状诡异的窗子,向宇文拓发出挑衅和嘲弄的尖叫。

      血液和精力在从全身各处流出去。右臂的伤处更是如此。断了一截手臂,那个伤口中正汩汩流出鲜血来,染红了天空。

      手指是冰凉的。再也感觉不到轩辕剑的存在了……

      这是绝望吗?脑海中一片空白,想愤怒也愤怒不起来。

      她又来到自己面前。本来是熟悉的窈窕身影,现在多出一对漆黑的翅膀,似乎也并不奇怪。

      她在说什么,自己也回答了。好像是在斥责她,但其实没有在头脑中留下印象。仅有一次,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当时以为是装出来的难过神色,后来……才明白是出于真心……

      想到宁珂,心中一痛。

      可是,这真的就是绝望吗?

      不,我原来始终未曾放弃希望……

      天界真的就这样放弃苍生了吗?!那女娲造人又是为何!?我决心阻止这一切的时候,也许作过失败的准备?……但是这些生灵有什么罪过?为什么……为什么……已让他们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仍然要面临神形俱灭的下场……上界的神,究竟在想什么!?!?

      即使是在魔界降临中原以后,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的时候,心中也只有这样的想法而已。愤怒,懊丧,痛惜,都已经来不及了。现在还有办法吗?可还有办法挽回一切??……

      对了,那时的自己是一直抱有希望才会忘记了愤怒的。

      然而面前这个女子……

      赫连碧平静地望着宇文拓。

      这个人的强大,根本不在她想象得到的境界中。

      当自己抱定必死之心,孤身来闯这悍匪巢穴之时,并没想到会有这样容易。

      既然永远都无法为父报仇,那就好歹杀几个为祸之人,把性命送在此地为父亲超度也好。她当然并不知道,守在山脚的众匪在宇文拓刚一进城时,就被全数召回。

      可是这个人又现身了,似乎每一次都是来阻止自己去和父亲相会的。赫连碧觉得很好笑,他是否知道他是在阻止一个必死之人?

      在他将自己带出重围的一瞬间,赫连碧心中空空的,什么父仇,恶魔,自己多年的痛苦悲伤,全都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活在这世上完全是多余的……爹,碧儿对不起你,这些年来让你一个人,在地下孤零零的……”

      她看着宇文拓。他一蓝一黑的眼中微现迷惘之色,似乎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宇文拓。”自己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发自旁人之口。

      宇文拓听到她的声调,毫无波动,哪里像是在对杀父仇人说话?心中越来越惊,默然静听。

      “宇文拓,我想问你,你杀了几十万无辜之人,就算最后做了皇帝,心里当真快活么?”

      宇文拓不答。一切都已过去,也全无解释的必要。

      “而你背着一身血债,却落得断臂放逐,这般凄惨的下场,你当初杀人之时,可曾想到过?”

      宇文拓仍然不答。她说话时平静异常,显然倘若宇文拓此时怒极杀她,她也不会有丝毫畏惧。

      “宇文拓……我很快就要去见我爹,但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常常说到的珂儿,想必是个女子,她是何人?”

      宇文拓一愣,料不到她此时所问的竟是这样一个问题。微一沉吟,答道:“她便是拙荆了。”

      赫连碧一点头:“原来如此。想不到竟有女人会嫁给你。而你杀人无数,却偏偏对她有情。……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现今终于明白了。我爹会死在你手上,而你杀了这许多人仍逍遥法外,这都是命数……”

      她越说越是冷静,声调竟无半点起伏,只是脸色也越来越惨白,双目中再无神采。宇文拓看她神色仿佛全然狂乱,但说话却冷静之极,不禁想道:“这当真是决心要死之人的模样么?当真是‘哀莫大于心死’么?……我当初只想阻止苍生葬身妖魔爪下,不料到头来却害得人如此绝望伤心!”

      心中不禁慌乱,这对他而言,极为少见。转过身去,竟是不敢再看赫连碧。

      “……我……我是否完全错了?……究竟是该牺牲数十万人,来挽救天下人的生命,还是……还是……”

      ……

      赫连碧呆望着前方,宇文拓的背影凝立风中,一动不动。她突然抬手,挥刀向颈中割去。

      宇文拓听得风声,本想阻止,但一闪念想道:“我若救她性命,她心中已无半点生存之念,如此强迫她活着,也许反而是害了她!”

      稍一犹豫,赫连碧刀锋已至喉头。突然间当的一声大响,短刀落地,赫连碧随即晕倒。

      宇文拓震惊之下,立即转身,运真力护住自己全身要害。有人蹑在身旁良久而不自知,此人武功之高,已不在自己之下。

      抬眼望去,一个纤细的人影侧身立在沙地上,半边脸背向月光,看不清面貌。一身轻纱,在月光映照下微微闪动,是个女子无疑。

      那女子慢慢转过脸来,但见眉淡睫长,娇脸凝脂,一双眼眸有如黑宝石般熠熠闪动,竟是一张绝美的脸庞。这少女容貌之端丽不下于宁珂,娇艳微有不足,但却另有一股出尘脱俗的高洁气质,月光下看来,仿佛浑身轻烟笼罩,不似凡间之人。

      宇文拓一见之下,心道:“这就是那盗匪之首了。果然是个美女。”接着想道:“若论脱俗之质,似乎胜过珂儿,但外表却有不如。”紧跟着自责:“我如此心不在焉,竟然一见她就去品评外貌,当真无聊!”然后又想:“啊哟!对方是个女子,我却这般盯着人家呆看,岂非大大越礼?”

      连转数念,其实只在一瞬间,却已把自己搞得满脸通红。那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仿佛以见他尴尬为乐。

      宇文拓未知对方是敌是友,不愿贸然抢攻,便也静立不动。那少女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来,又握住剑柄,慢慢将剑抽出。

      宇文拓见她动作缓慢,反而多了一层警惕之心。果然那少女身形一闪,寒光耀眼,剑已递到脸前。

      宇文拓暗赞一声:“好身法!”早有防备,铁剑出鞘,挡格短剑剑锋。顺势上提,忽然嗤地一声轻响,铁剑的剑尖竟被削落在地。

      少女一晃退回原地,似乎根本没有动过,宇文拓却已大吃一惊。他剑上附有真力,任何宝刀利剑也难以削断,但这少女手中短剑如此锋利,却是大出意料之外。向她手中望去,短剑剑身透明,似是水晶之属所制。

      少女静待片刻,又是急攻而前。宇文拓得了教训,横剑挥出,两剑剑面相交,便是以己之钝攻敌之无锋,短剑再利也毫无作用。少女疾速变招,要将剑锋侧过,宇文拓也贴着她的剑身变招,始终不让她剑锋与自己的长剑相碰。

      二人越打越快,剑面相触,发出轻微的铮铮之声。宇文拓不禁奇怪,自己变招奇快,但那少女不仅丝毫未落下风,反而招招料敌机先,抢在自己变招之前就已出手。要不是两人都有分寸,并非生死相搏,此刻已不是这般文绉绉地打斗。

      “……料事如此之准,莫非她竟能知道我内心所想?”一念及此,便不再计算情势,心念如电,心思所到之处,铁剑也几乎同时攻到。

      尽管如此,那少女似乎并不为难,见招即拆,仍然大有余裕。近百招后,她左掌一圈,向后跃出,姿势优美,全不是剧斗过后的模样。

      宇文拓暗暗赞叹,并不追击。少女将短剑收入怀中,裣衽一礼,宇文拓也还剑入鞘。

      向四周一瞥,数十个盗匪围成一圈,缓缓包抄过来。宇文拓毫不在意,只是关注那少女的一举一动。众匪来到少女身周十丈左右便即停步,似乎怕站得太近,冒犯了她。

      月光渐明,那少女一张脸庞在月色下更显明艳。宇文拓心道:“这女子一身汉人装束,如此秀美脱俗,却为何混迹于西域盗匪之中?”

      少女左掌一立,向宇文拓身前劈来。掌风未至,已感一阵炽热,空中飞出团团火焰,乃是火系奇术的起手势“火羽翦”。虽是极简单的功夫,但掌力浑厚,就如宇文拓方才的凝冰一般,于平凡之中见极大能耐。宇文拓见她身形纤弱,但手势圆熟老辣,不下于己,未免不称,却丝毫不敢小觑,左掌拍出,也以一招“火羽翦”应敌。两人手掌尚未相接,都感一股大力相斥,同时弹开。空气中爆开一层炽炎,直至数丈外方散。

      少女皓腕轻翻,又再上前邀斗,始终是同一招“火羽翦”。宇文拓也只以此一招相应,两人灵力似乎势均力敌,只争招数巧妙。

      其时汉人男女之防极严,宇文拓虽在西域,但自己是中土之人,这少女也是一身中土服饰,便遵守礼法,不愿与她手掌相触。那少女自然明白其意,两人拆来拆去,手掌都隔了一尺之远,倒像是朋友之间切磋文斗一般。

      接下来数十招,宇文拓发现那少女竟是只用左手攻防,显因自己右臂已断之故,她不愿占这个便宜。虽说公平,但此举实有瞧不起之意,不由得微感恼怒。

      这时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和蔼可亲,宇文拓心中不快顿时消散。紧接着不禁想起宁珂,心道:“倘若珂儿知我如此,定要气得又哭又闹了。”嘴角边也忍不住微露笑意。

      到此地步,也不便再打下去。少女撤掌退回,又向宇文拓一礼,手伸向城寨方向,意示邀请。

      宇文拓看看尚未醒来的赫连碧。那少女用波斯话说道:“这位姑娘是贵客的朋友,你们带她去静室休息,不可有丝毫怠慢。”这是她初次开口,声音清脆,犹如珠落玉盘。

      众匪躬身答应,将赫连碧抬上树枝扎成的担架。宇文拓信得过那少女为人,当下便跟着她向城寨而去。

      一路上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免揣测她的来历,但也自然不明所以。想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又拿她来与宁珂相比:“这姑娘比起珂儿,武功就不必说了,脾气似乎也好得多。那么我对珂儿情有独钟,难道竟是因为她出身魔族,脾气娇纵,心狠手辣,反而倾心?……她将别人送我的女乐全都要去,下毒手杀害封印起来,我岂有不知?……她利用我划开天空,招致魔界降临,罪孽远不止杀些无辜女子而已。……但是,真正下手杀了数十万人的却是我,这罪孽还是由我来背负吧……珂儿,你没来由地尽喝无名醋,我……我对你一片真心,你聪明绝顶,又……又何必装作不懂……”

      就在这时,那少女在前面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宇文拓愕然停步,见她转过身来,笑靥如花:“宇文公子不为儿女私情所困,真乃大英雄大丈夫。但又何苦在心中思念情人之时,也这般扭扭捏捏?”说完掩口而笑。

      宇文拓心中惊异,远甚于被她看穿心事的羞惭。“你……你怎知我姓宇文?”

      少女一笑转身,宇文拓赶上几步,她却已迈步向前,展开轻功奔去。宇文拓脚步加快,但见她衣袂飘飘,真如御风飞行一般,浑不似血肉之躯。

      两人一先一后向着城寨奔驰,宇文拓起步时落后一段,这时虽然未出全力,却也知道自己轻功上的造诣与她相若,即使换作空间移动,只怕也就是这般不即不离的结局,心下暗忖:“生平所见,实以此女武功最高。”叫道:“姑娘要考较在下脚力,何不等释疑之后?”

      只听清脆柔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子奔驰之际开口,真气不泄,令人好生佩服。但旷野中说话,却不是待客之道。”

      宇文拓心道:“你自己还不是一样?”知道她现在无论如何是不会说了,不如进到城中,看事态如何发展。

      二人飞驰之快,早已疾逾奔马,顷刻便进入城寨。少女引着宇文拓穿堂过户,宇文拓微微留意,把路线记下,但始终觉得她并无敌意,似乎是自己多心了。

      一路上仅仅遇到几个盗匪,离两人远远的,神态都是恭谨之极。剩下几百人,却不知躲去了哪里。宇文拓曾伤她手下,但她自己不提,也就不忙致歉。

      推开一扇石门,少女当先走进。宇文拓跟着进去,猛然眼前一片亮光,竟呆在当地。

      石室甚是宽大,摆设俭朴,全然是中原房舍的风格,倒也罢了。奇在这房间看来眼熟无比,宇文拓一时间错愕,将那少女忘在脑后。

      ——西半书籍重叠,一张几案放在书堆中,面上散搁着几枝毛笔;东半是一张睡铺,罗帐覆悬,床边一盏油灯,兀自燃着。墙上挂着地图刀弓,宛然是一位武将的卧室——正是自己在大兴府中的卧室。

      自知晓未来天劫之日起,他便极少回府中过夜。整日在外奔波,连平日常看的书也不再接触了。事隔十年,本以为割断了与生长之地一切联系的,最后竟在这放逐的路途中重又回家。

      毕竟心思缜密沉稳,随即想起身处未知之地,尚有旁人,马上宁定心神。向那少女看去,她刚刚摆好宾主座位,起身肃客。

      “姑娘……”

      风声微闻,她竟刹那间出手,掌缘向他肋下切来。宇文拓暗道:“终于双手齐上,这可来真的了!”不避不让,两步抢前,间不容发之际已将这一击消解。

      数招一过,宇文拓心中更奇。眼见这少女动作突然变得阴柔险狠,与刚才光明正大的招式完全背道而驰,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每一招出过,宇文拓心中便是一惊,朦朦胧胧地有些什么东西想不起来。

      倘若她只是变招来攻,招数虽然诡异,却也不觉为难。但这些招式明明是什么时候看见过的,又总想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

      “……是撒旦?是从前和大哥三弟?是什么时候?”宇文拓一边迅速回忆,一边应接对方层出不穷的怪招。又是两个回合之后,他“啊”地一声低呼。

      “——是珂儿!!”

      这分明就是宁珂在通天塔上,两度与陈靖仇、张烈、于小雪决一死战时所用的招式。第一次时宇文拓身体极度虚弱,视野模糊不清,又兼得知事情尚有挽回余地之狂喜、对宁珂种种仇怨之激愤,心情动荡,难以凝神观战。第二次他心有戚戚,宁珂与三人对战时的身影便不由自主地深印脑海。

      宁珂法力高超,反应也是奇快,再加上抱定必死之心,因而在三大高手围攻下仍有反击余裕。她下手狠毒,奇诡难测,虽在绝境之中,脸上神情却始终是娇媚万状,毫不以困境为苦。此时这少女原样照搬,虽然极像,却也不能学得一模一样。不说宁珂阴冷毒辣的暗系雷电她只能以光雷替代,那隐藏在娇弱无力外表下的森森邪气,她便无论如何装不出来。

      少女猛然一个转身,斜退三步,身形飘逸,犹如闲庭信步,又与方才截然不同。宇文拓微微苦笑,此时他早已将当时宁珂所用的招法全盘忆起,而这一招正是从前自己在她撒娇大闹之下教给她的。那时想她一个小小女孩,不过敷衍了事,哪知道到得最后,她会用这一招奇兵突出,从陈靖仇、于小雪夹攻中抽身,更还了张烈一击。

      这少女用上了他的招数,果然醇正之极,宇文拓不由在心中喝采。

      眼前看到的是这个少女,却不期然想到了宁珂那时最后一战的情形。她两翼都受了伤,转折腾跃却仍旧轻巧自如。鲜血飞溅,有陈靖仇他们的,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沾到了红裙上,猩红艳丽,在宇文拓看来极是刺目。她嘴角边带着微笑,不时轻描淡写地出言讥刺,却从未有一眼瞧过自己。

      往事已过去很久,宇文拓也早就无意间想出了破解她这些招式的方法。此时对方明知自己有必胜之道却仍以旧招来攻,宇文拓也不想就此将她击退。有时闪念,似乎将她当作了宁珂,想道:“若是珂儿当时与我相斗,我会不会对她下杀手?”

      暗自摇头,对自己心不在焉的情形大是不满:“此时仍未知她是敌是友,我却如此神思不属。她将此地布置成我旧居的模样,又故意拿这些招数来斗,说不定是要除我戒心,忽施奇袭,倒须小心在意。”

      少女纵跃而起,飞身下扑,左掌护身,右手按向他左肩,这一招却不是宁珂用过的。宇文拓见她招式凌厉,确是要夺自己肩头包袱,心中恼怒:“我已让了你这许久,须得知道好歹!”沉肩侧移,左手挟着炽炎,拂向她左腕。

      少女回手相避,宇文拓比她更快,手臂回缩,袖子搭上她右腕,隔袖抓住,向外甩去。这一股大力说放便放,她已来不及相抗,身子被向后摔开,倒也并不惊慌,一个空翻,轻轻落地。

      双足一着地,少女便屈膝跪倒:“婢子镜影,参见大人。失礼冒犯之大罪,望大人怪责!!”

      宇文拓吃惊更甚,只道:“姑娘如何以此相称?快请起来。”

      少女叩头站起,垂首道:“婢子不敢僭越,大人叫我名字便了。”

      宇文拓心中隐隐有些明白,一时却又想不清楚:“在下多事不明,望镜影姑娘指教。”

      (实在诹不下去了,大家对不起啊,记得要支持我的前传《昆仑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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