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风华第一卷》啼谙

1、玉城小侠

　　“借过！借过啊！”迭声的高喊从小巷中传来，尔后一道人影急速蹿出，大街上买菜的卖菜的谈笑的跑腿的应声警戒，光速撤至街道两侧。
　　“君楚！你个小王八蛋，老子今天非抓到你，一厘厘地撕了你的皮！”一队人从窄巷内鱼贯而出，为首的锦衣男子满脸忿色，额角青筋暴起，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被追赶的少年还没逃出多远，眼角瞥见右前方靠墙的竹梯，低笑一声飞奔过去，轻盈攀爬到房顶，却突然保持不住平衡似的“哎呀呀”地晃悠两下，才勉强稳住身形伏在了矮墙上。右手不住地拍着胸口，明显吓得不轻。
　　这一停，追兵竟已赶到了梯下。锦衣男子狞笑着往上猛爬几下，咬牙切齿地抬头却对上少年俯视自己的脸庞。那张令其恨之入骨的脸俊美依旧，却偏又显出几分莫名的诡异来。
　　“哎，我说，”君楚蹲在墙头摸着下巴摇头道，“有的地方，不是说我能来——你就也能来的哦……”
　　话音越来越低，随着最后几近私语的几字音散，少年在梯子上下几人不自觉地咽口水的动作中勾唇，起身，抬脚。
　　“喂喂——呜啊——”
　　“砰——”
　　“少爷！！”
　　“肉包子嘞！香喷喷的肉包——”
　　“少爷！你怎么样啊，少爷！”
　　“桂花糕嘞，不甜不香不要钱哪——”
　　“……啊……君楚，本少爷……啊，混蛋，你们这群蠢材，不要扶这里！”
　　墙上的人影消失的一瞬间，大街上立刻恢复了初始的热闹，除了街角的鬼哭狼嚎手忙脚乱之外，的确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纤细的身影急速奔至一道高墙下，谨慎地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直起身来，后退几步，冲跑间竟以足尖踏草借力，悠悠然飘过墙去。右手随意地揭下脸上的面具，青丝飞扬间收势落地。“少年”回头看着高高的墙头感慨：“轻功啊，可真是个好东西。”
　　“楚傲君！！！”一记炸雷自右前方劈来，愕然抽头循声望去——挽纱凉亭内，有五人或站或坐，正中那位原本绝对是美男子的男人，竟是已将一张绝色容颜扭曲到难以辨认出他老人家真正表情的程度，其头顶明显有黑云笼罩。亭内一脸幸灾乐祸，有等于没有的哥哥楚傲天；抽搐着嘴角，倍显无奈的炎琰；眉头微皱目露担忧的以风；以及，正在哀悼他本月第四根琴弦的炎冰叔叔，定是齐齐在心里叹了口气。
　　勉力忍下揉耳朵的冲动，君楚生生挤出一抹笑容，跑到亭中，笑容加剧，“爹——”
　　楚玉寒眯着一双丹凤眼看着她绝对谄媚的笑颜，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君儿回来啦。”
　　继续僵着脸上的笑容应道，“是啊是啊，呵呵。”见他点头，君楚立马接上，“爹今儿怎么有空来君倚阁啊，人还挺全嘛，哈哈。”
　　“来看我的宝贝女儿，这可是必要的。”他将“宝贝”两个字咬的极为清晰，其中的深意让“旁听”的炎琰禁不住微打了个颤。
　　“啊呀，小秋姐真让我惯坏了，连杯茶都不知道上！爹你们稍等一会儿啊，我去给你们泡茶！”我溜——
　　楚玉寒悠悠然开口将她的想法溺死在设想阶段，“不用，敛秋已经去了，你过来，为父有话要说。”
　　闻言，君楚暗泣把泪，回头，仍以一朵花的表情应道，“好。”
　　为父——这个词意味着现下这位父亲的心情可是怎一个差字了得！
　　淑女的坐下，猛然发现手中还握有一张“罪证”，即使它是曾经的容貌，但较之眼前的劣势局面，君楚从来没像这一刻这样后悔自己没“丢脸”过。
　　见她坐下，楚玉寒原本发黑的俊颜竟是瞬间转晴，出尘醒世般地笑起来。她一边眩晕一边用残存的理智唾弃美人计施用者的卑鄙，竟然利用美色优势妄图故技重施好忽悠自己。
　　“君儿转眼也是大孩子了呢。”他用颇为欣慰的语气慨叹一句。君楚在心里鄙视地翻个白眼。作为一位父亲，一个富甲一方的男人，养大我很难吗？
　　“都快到出阁的年纪了，整天却没有一个女孩子该有的样子。你看看你，穿的这一身这叫什么样子！”
　　她低头打量一下身上的衣物——窄袖棉布长袍加鹿皮小短靴，最普通的中下层少年打扮。心道想当年我第一次随队出警，咱那打扮，亲民到洒家将那蠢货踹翻在地附赠首饰后他才意识到我是一条子！这身儿低调又方便，还有什么不对不成？
　　“你有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一声暴喝，君楚应声窜起，就近避到慕以风身后，缩头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讪讪地露头看向亲爱的爹爹，后者明显已将怒火升级到2.0版本，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啊，那个，坐太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哈……”趁机将面具塞到以风手里，她僵笑着挪出来正要坐下，美人爹爹再次发难，“你！给我抄三百遍《千字文》，天黑之前不抄完不准吃饭！”正要离开，又猛然回头对三个小子阴下脸：“祠堂里近来冷清了些，你们若三个敢帮忙，就也要做好进去长住的准备！！冰，我们走！”一甩袖，暴怒的老爹带着一脸无奈的炎冰叔叔火速离开。
　　“你呀！”无良兄长戳了下她的额头，长叹口气跟上去。
　　一十八岁的小屁孩儿，装什么深沉——
　　“真没办法，老规矩。告诉过你多少次，出门的话就把廊角第三只铃铛换成金色，回来时要低调走后院，怎么就不长记性！”炎琰幽怨地瞥她一眼，“我可怜的手指。幸好我闲来无事时有写了备着，还不至于太忙……”
　　额角的青筋一跳，这混小子竟有备份？！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你的面具。”凉凉的声音唤回了她将要追上去胖揍炎琰的脚步。慕以风轻皱了眉有些担忧。坏心眼儿起，君楚伸手捏捏他的脸颊调戏道：“呐呐风，你越来越少笑了哦，来来，笑一个给小爷看看——”
　　慕以风眸光一闪，抿抿唇，在她的手指离开脸颊的下一秒飞身掠过莲池，赶上已走到九曲回廊上的俩人。
　　哈哈，脸红了呢，好可爱！

　　“……你怎么可以又跑出去！庄主等了你整整一个时辰！明明告诉过你出去前要先告诉我们，准备万全方能行动，你是女孩子啊，小姐！庄外不比庄内，就算你武功不错也不能胡来啊！万一有个闪失，你让我拿什么和庄主，和几位少爷交代！苇夫人不得扒了我的皮吗——”
　　“那个，小秋姐，您渴不渴？来来，上好的碧螺春，您润个嗓子呗。”
　　君楚笑着推杯茶过去，敛秋柳眉一竖，“少给我打哈哈！庄主刚说起衣服你就一副了不得的样子，八成又想起你在庄外无法无天的情景了吧！看得我都想戳你！庄主想看看你的面具，你倒好，叫半天不理便算了，还没大点声呢就想跑，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面具弄没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做主子做到我这份儿上，也不容易啊……
　　眼看敛秋有再续口的趋势，她立马停笔抬头，忽而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敛秋刚张开口就因惊吓硬生生呛住了。
　　“咳咳咳……小姐……咳……”
　　“啊呀呀，小秋姐你怎么了？怎么咳得如此厉害？这样吧，我放你大假，你去把焙冬姐换过来，苇青姨那么疼我，你是我的丫头，她肯定会在水运司那儿给你找个好活计，又轻松又不用担惊受怕——”她笑的可心。敛秋的脸却由红转绿，开玩笑！全庄谁不知道水运司承运危机四伏，焙冬有功夫傍身才能服侍苇夫人身侧，她一个武学白痴去那里，不是找死的么！
　　更何况，全庄又有谁不知道小姐身边的差使是最好的，衣食用度主仆几乎相同。当初小姐在“春夏秋冬”里挑了自己来君倚阁时，羡煞了多少丫头侍从！现在说是放大假，指不定就一换不回了。绝对不行！
　　“哎呀，茶没了，我去帮小姐再沏一壶来啊，哈哈……”说完转身就逃窜出门，哪还记得梗着脖子说教。
　　瞧这装傻的技术，深得我的真传嘛！君楚看着她背后的烟尘消失在拐角，低头将写完的纸张随手抛到桌角。

　　“喵——”
　　“喵喵——”
　　两声，写得倒快啊你们。
　　粉墙嵌窗旁，君楚从镂空的雕花窗棱间伸出手，意料之中地没等到递来的东西。摇摇手，她翻着白眼道：“我说，你再不给太阳就落山了，到时候你们三个一根菜毛也别想吃到！”
　　右手被人轻轻握住，美人爹爹俊美的容颜在下一刻出现，隔着窗子他笑得极为灿烂，“什么菜啊，君儿？”
　　“……”
　　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