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九九九年

      近来爱上了逛街.以前很怕逛街的,看着身边晃动的陌生面孔的人群,有一种格格不入的尴尬。不过近来竟觉得自在了,自有一派悠闲。只是有一种颓唐的情绪在心里滋长,一种渴望破坏什么的冲动,一种放肆的念头,于是需要、渴望有一些别人不懂的文字来表达自己,却又要有人能够体会,于是不断地找,在人群中寻寻又觅觅。
      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落进一条美丽的河里,不断地扑腾,挣扎也拨不开溺着我的水。醒来后,窒息感挥之不去,想到了洛河女神,她一直生活在美丽的水中。

      那天晚上去听辩论会,南坐在我旁边,他递给我看一首小诗,叫《红弧》,我想到环着月亮的晕,那就是一环红弧。我细细玩味诗境,一眼瞄见落款是“植先生”,心里一惊,问南: “植先生?”
      他笑说:“你知道《洛河神赋》吧?一个人神相恋的故事。”
      我点点头,洛河女神并不孤独的。
      南说:“我看了你的《漫天飞雪》,那句“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使我连想到《滚滚红尘》的故事。”
      “是吗?《滚滚红尘》是怎样的故事?”
      “想读吗?我有这本书。是三毛唯一的一篇剧作本。”
      “能借我?”
      “明天拿去你班上。”

      继续听演讲时,南递来一张字条:”你是个孤独的女孩吗?”
      我孤独吗?独自逛街的日子信手写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自己也不曾细究,看着纸条想了想,转头朝他笑笑:“我不知。”
      第二天,上课迟到的我正急急地爬楼格子,同样迟了的人流中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头看,正是南,他说:“嘿!”
      “嘿!”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课间,南送来了《滚滚红尘》,我细细读了两天,拿去还的时候却寻不着他,有些失望地回到班级,看见南等在走廊。

      一个风挺冷的下午,我和南在走廊聊天。我告诉他,他初给我的印象是个郁郁的小男生,我说,我一直觉得女儿应是清柔的水,男儿应是浑厚的山,女儿可以是敏感细腻的情感动物,男儿却只应该是大刀阔斧的峥峥汉子。
      南突然感伤起来,看着楼下蓝球场上的男孩说:“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单纯地快乐啊,可我自小比别人多一点对人生的思考,对生活多一份敏感,我有时也很懊恼。”
      我认真地读他,努力要找些有安抚能力的话:“人各有色,也许楼下那些人也正望着楼上,羡慕你多才多艺呢!文臣武将的魅力是不分伯仲的,人常企望自己没有的东西,以至于陷入困惑。”
      “这些我也明白,但有时仍要苦恼的。”南说着笑了。
      我试图说得更使人信服一些,但我懂他的懊恼,呆望了他半天,我只能挥挥手说:“那没办法了,你只有继续痛苦,你注定要痛苦了!”
      南笑出声来,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突然发觉他变得好亲近,我一直觉得他是个难以捉摸,而略偏执的人,我们心灵上的距离是不可逾越的,和他在一起,我是尽力赶着他,在交流中保持一致的步调。但一时间,他真实了,一个一样会徘徊、苦恼的人——如此无聊的苦恼,我竟脱口而出,说:“突然觉得你亲近了。”
      “我本来就是平常人啊!”
      “以前觉得你像远处的光影,存在却不真实,甚至论定你不会有儿女情肠的。”
      “那你可真错了,我很容易动心的——对好女孩。”
      “我永远想不出怎样的女孩能叫你动心,”我皱眉想了想,“难以想像!”
      “她应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女孩,我想要一种轻松的恋爱,和自由。”
      “可以说说她吗?她能吸引你的是什么?”我并不爱好打听,但真的好奇。
      “嗯┅┅”南想了想说,“善良、高。”
      我一听笑了,想起自己一直计划要嫁个人高马大的丈夫,以免将来我的小孩与我有同样的苦恼,便无头脑地问他:“你该不是为了后代着想吧?”
      南拿眼瞪我,作状要踩我的脚。
      不知怎么地想到了颖,知道他曾倾慕她,又斗胆问他,他的表情黯淡下去,苦笑着承认:“是的。”
      “你当时为什么只那么恍惚地晃晃,却不见动静?”以前几个朋友在一起,大家都疑惑他的态度.
      “人是容易被情感牵制的动物,若想获得大部分的随心所欲就必须有时对自己狠心一些.我觉她有些不可及,所以把这种情感控制、压抑,最后摁熄它,也许因此而一再独行,一再错过。但那是我的选择。”
      我又觉得我能够体会他了,<<漫天飞雪>>不正是这样的故事吗?不敢伸出手去,给别人伤它的机会.何况,去争取一颗心,等待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敢再提.我们又聊到别处,聊到《滚滚红尘》,正好翻到歌曲那一页,我问南:“你一定会唱吧?”
      南轻声唱了起来,我静静听着.我突然记起一个男孩,我曾用心过的,他明知我最爱《朱颜》,却把它送给了别的女孩,当他再枉心唱给我时,我就想,将来会有人唱一首只属于我的歌的。心里叹口气,偷偷斜眼看了一眼南,唱歌的人?
      南唱得很认真,正是《滚滚红尘》:

      起初不经意的你 和少年不经事的我
      红尘中的情缘 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想是人世间的错 或全是流传的因果
      终生的所有 也不惜换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来亦来 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亦分 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本因属于你的心 它依然护紧我胸口
      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

      来亦来 去难去 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亦分 聚难聚 爱与恨的千古愁

      于是不愿走的你 要告别已不见的我
      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滚滚红尘里有隐约的耳语 跟随我俩的传说

      我们总在走廊聊天,冬天的走廊,有人走过时低一低声音,停一停讲话。
      南常玩笑说:“你这么好的女孩,我真怕与你呆久了会爱上你。”
      南就要毕业了,他拿了留言册给我,他来取回时手里拿着照片,我以为是他,问他讨。
      南说:”你要我的照片吗?那我也要你的.”
      “我留在你的记忆里不好吗?”
      “最美好的是留在记忆里的,你我都是最美好的,所以让我们都留在彼此的记忆里吧。”
      我笑而不答,是的,最美好的总是在记忆里的。

      一个风和的日子,又和南在闲聊,颖恰好走来,加入了闲聊,南和颖讲话时,我在南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我突然觉得如果自己继续留下,似乎有些多余,也太不近人情。便找借口先走了。
      再碰见南时,南问我那天为何扔下他和颖,我笑着答:“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于是选择了离开——这叫‘知趣’,聪明人的做法;到了百无聊赖而匆匆告辞,那叫‘无趣’,是笨人的做法。”
      “真是自作聪明,女孩不要这么聪明。”
      “聪明的女孩自己骂自己笨,傻女孩,等别人骂笨。”
      “我喜欢聪明女孩。”南又玩笑.
      “我┅┅够你聪明的标准了吗?”我有点怕南再讲这样的玩笑了,我怎么够聪明呢?聪明女孩对这样的玩笑应付得很玲珑圆滑,我却感到无措,分不清真和假和半真半假和半假半真和亦真亦假。
      那晚想写日记,摊开日记本写下日期,便停住了,呆望着夜空下三两点灯光,最后自嘲地笑笑,写下:今天天气不错。

      华灯初上,又独自去逛街。在宿舍区门口碰见了南。
      “你上哪?”南老远便问。
      “去逛街,你呢?”
      “刚回来。”南说
      又置身于一群陌生面孔中,我到底要在他们中间走多久?一遍?两遍?还是一生?我又想起了洛河女神,生活在美丽的水中。看着身旁挤来挤去的人,我害怕了,自由而孤独的生命。我突然转身往回走,不再走了,不再寻了。
      在将近学校的人群里浮现出南的面孔,我笑了,低下头去,等他走近。
      “一个人逛街?”南问。
      “是啊,你呢?”
      “和你逛街呀!”

      放假的前一天特别冷,但月亮特别美,教室的门窗关得严严密密,我正和同学们在背书,隐约觉得门窗外有人在招手,呵,是南。
      南给我一张磁带,他说还有点事,不聊了。班上正好有放音机,原来是他录制的《滚滚红尘》。
      曾经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对相爱的友人,在分别的时候男孩送了一个音乐盒给女孩,在音乐之后录制了一段话,表露了对女孩的爱情。女孩收下音乐盒很高兴,一直等着男孩再说些什么。可男孩什么都没说。女孩很伤心,分别后她常听那个音乐盒,一遍一遍地反复听着那段音乐。直到女孩结婚,有了小孩,并把这个音乐盒作为礼物留给自己的小女儿,有一天小女儿拧动了音乐盒,为人妻母的女孩听着那熟悉的音乐仍有些出神,这回她没有重复拨动音乐,直到音乐停下很久她仍未回过神来,然后她终于听到了男孩录在音乐之后的那段话。
      拿着南的那盘磁带,我把它放进耳机,任音乐流转,任磁带流转,直到同坐的女孩奇怪地推了推我,才红了脸颊关掉耳机。

      我提着行李穿过街,在公车站排着长队等车。昨晚,南下自修后来找我,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中午。”
      “我去送你吧?”南说。
      “不要了。”我说。
      随着人群进了候车室,隔着候车室的玻璃看外面来去匆匆的人们。
      记得考高数的前一天白天下了雨,南像前一回一样在门窗外招招手,我放下呆望半天的书本,走出教室,南并不说话,那样微笑地看着我,我问:“怎么了?”
      “你说,外面的路会不会湿?”
      我瞟一眼月亮,肯定地说:“不会。”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我转身回教室收课本.
      候车室里挤满了人,闹哄哄的,邻座的人正围成一圈在玩扑克。
      记得南说:“干嘛那么急着走?”
      “还不都一样。”我说。
      “我们还会再见吗?”南终于问。
      “可能不会吧!”我答。
      我叹了口气,无聊地扳手指,用心看邻座的人玩扑克。
      南说:“人总是不停地走着的,很多朋友会加入,很多人会过去。”
      “是啊,都只是过客。”
      耳际传来熟悉的乐曲,回神听,候车室里的音乐播着《滚滚红尘》。

      “喂!检票进站了!”有人冲我喊。
      坐着的人都忙忙站起来,尽量往前站,原来满满的候车室一下子空起来。
      “喂!快点检票进站!”
      “我……不走行吗?”我笑咪咪地问她。

      回到宿舍,把行李往床上一放,我便去找南,整个学校我都找遍了.傍晚的时候,我在宿舍区门口等南.天黑下来后,空气转冷了,我想回宿舍加件外套,又怕错过他,犹豫了一下,拔腿上楼,每上一层就往外探一下头,跑到六楼的时候看见南进了宿舍区,我又急忙拔腿往下跑,跑到四楼时,看见南走到对面楼的走道了,我急得在阳台上叫:”南!南!”
      南听见了,回头看见了我.天黑的,我看不表他的眼睛,但我知道那里有我要的东西,他也看不清我,但我相信他懂我.
      我们牵着手在凌晨的街上走,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我问南:”在想什么?”
      执子之手,与子皆老.”南说.
      “真的想吗?”我故意刁难他.
      南不语.
      “傻瓜!”我笑着甩开他的手,用力往前跑,冲上前面的一条坡,站在坡顶对他喊:”傻瓜!”

      我走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班级聚餐,他去了,我在宿舍等他.他很晚才回来,我在传达室后面等他,他才踏上楼梯,我就把他叫住了:”南,我在这.”
      冬天的夜晚都是冷的,我摩着手,不时拿手在脸上焐着,站在那等南过来,他喝了些洒.
      “这么冷风,你在这儿等我回业吗?”
      “我悟出了个道理,急着对你说呢.”
      “什么?”
      “原来我是只荆棘鸟,一只寻找美丽的荆棘鸟.”
      南认真地看着我笑的眼睛,戏谑地说:”我看,是只寒号鸟吧!”
      “不,是荆棘鸟,却是一只傻鸟!笨鸟!呆鸟!傻到看到荆棘便义无返顾地把胸膛送上,伤痕累累,亦心志不渝.”
      “那干嘛不好好爱自己?”
      我不答,因为他懂.

      第二天,他送我到车站.我坐靠窗的位置,从窗子探头看还在赶着上车的人,用兴奋的口气说:”啊,你看,这么多人!”
      火车就要开了,我突然从座位上起来,跑下火车,站到他身边,与他一起对着火车,南说:”快上车吧!”我笑着应他,却不动.”
      火车开动了,我赶紧跳上车,朝南笑笑.坐回靠窗的位置,再探出头去,南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知道那里有我要的东西,他也看不清我,但我相信,他懂我.

      二000年一月十三日

      ----这是一个没有太多动人情节的故事,但它真实,也因此,我写不好,这是我第二次抄它,事隔一年,人事全非,心很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