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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抽出新枝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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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隐隐于婚,小隐隐于床。做得一手好菜的厨子就隐于这破烂不起眼的内墙。
“嗯,这烤鱼,真好吃。”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口中,就忍不住叫起来。
唐绍雍司空见惯,举行如常。好在这地方人少,偌大的院落,就三两桌客人。我虽然叫声刺耳,却也不算丢人。
“嗯,这豆腐,真好吃。”入口即化,我怀疑这厨娘是黄蓉转世。而我就是那极有口福的老乞丐。
“嗯,这白菜,真好吃。”果然考验手艺的都是些最平常不过的家常便饭。
很难得的,唐绍雍在我连续呼喊为厨房班底打气后,竟然没有露出平日那不耐烦的神色。相反,还一脸满足似的,眉目平和,嘴角上扬。只是他吃饭的礼节很好,不只吃相优雅,席间也极少开口说话。
“喂,这么好吃的店,怎么客人这么少?”我忍不住感叹。
他没有答话,咬着一坨白菜,白花花的牙齿时而隐现,低垂着眼,脸上却突然现出落寞的神色。这落寞与那优雅结合的如此完美,让我一时有些心神荡漾,竟然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他似发觉这沉默着实诡异,方答道,“客人少,是因为主人并不需要客人多。”他伸出大掌,手指在我脸颊一刮,人工手动挪开我的视线,“干嘛那样看着我!”
“嗯?!”被发现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脸通红,只好埋头用力吃。
“这家店,第一次是小时候我爸爸带我来的,”他面容中看得到云彩飘过的淡泊,可目光深处却有隐匿压抑的孤寂,“那次,我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他……”我蹙了蹙眉。
唐绍雍抬起头来柔柔的笑,“他得了癌症,七年前就去世了。”
我心猛地一动,又似一恸。这个话题我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有千言万语压抑在心头,可我虽然有那么一点点好奇,又会本能的被抗拒所掩盖。
我抗拒,因为我自己不愿提到我的家事,所以,我会本能的抗拒别人的倾诉。
“你,你……”我为难的不知如何开口。
他看着我的样子,眸光中一丝惊奇,忽而一笑,“想不到你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我一愣,“我,我……”
他笑的更欢实,“不用担心,我不会跟你倾诉什么的。”他给我夹了两勺子菜,柔润的目光闪耀着几分犀利的戏谑,“我还怕今天告诉你什么,明天就在报纸杂志上全都看到。”
“喂,怎么说话呢,真是的,把自己当哪根葱啊,还每个人都对你感兴趣啊。我倒是想写,写完不过稿怎么办……”我翻个白眼,小声嘟囔,“你还是先好好准备婚礼吧,老大不小了,要是孤单就找新娘子来陪你吃饭,弄得我也不痛快……”
只是他虽然老大不小,听力却是敏锐的很,“什么结婚?上次我好像就跟你说过了吧,没有这样的事……”
“什么?”我大惊小怪,“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上次你只是,只是暗示我你的新娘是钟秀豆啊……”
唐绍雍手中的筷子恨不得插到我的双眼,“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暗示你了!”
“不是吗……那为什么你都不解释,别人怎么说你都不反驳……股票还一直在涨……”我侧过头,不信服的看着他。
他懒洋洋的眯起眼,无奈弯了弯唇,“也许就是为了你说的最后一个吧……”
我瞪大眼睛,“什么?”
这次反而换成唐绍雍一脸无辜讶异的盯着我,“唐汕投资的新片就要上映了,正好有这种新闻,当然就借机造势了。我说你也算是娱乐圈的一份子了,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参悟不透?”
“这倒是我的错了,你个大男人,怎么心思比女人还难猜啊?”
他盯我看,目光深邃的似乎想洞穿什么,好一会儿,又自言自语道,“是啊,能被三番四次的骗走那么多钱,又能指望聪明到哪去!”
“喂!”
“好了,”他捂住我的嘴,将我的怒吼闷回口腔,“多吃点,把骗走的补回来。”
这顿晚餐,我们吃到午夜,却并不觉得时间漫长,结束时,甚至有些诧异,怎么我们不知不觉就这么晚了。
当然,这顿饭不只喂饱了我的肚子,还打开了我脑子里的一个窍——那就是我突然明白,娱乐圈的人,或者说跟娱乐圈沾边的人,都不像表面那么单纯。看起来越美好,实际多半越丑陋。真真假假闹不清,所图的不过是个名气和利益。就像唐绍雍的豪门绯闻宣传策略。怪不得每次有记者问他婚期什么的,他总是一本正经的说电影就要上映了,请大家多多支持,而从来不正面回答有关绯闻的任何问题。
可是,这个结婚绯闻是假的,那之前呢?跟一票女明星模特,数不清的暧昧新闻……
“衿迟,衿迟!”
我正沉浸在对唐绍雍不切实际的幻想报道中,震耳欲聋的叫声让我如梦初醒,“干嘛?干嘛?怎么了?”
“想什么呢?叫你那么多声都没反应?天王黎德华电影开机探班,再不走就迟到了。”同事阿奇催我。
我赶紧收拾东西,麦克风记者证往书包里塞,突然手抖了一下,看着桌面上放着的我前几天熬夜写出来的剧本,有点犹豫。
“还等什么呢,快走!”阿奇不耐烦,做记者这行业的,成天跑动跑西,听人呼来喝去,脾气冲是经常有的。
我默默将剧本也装进书包里,跟着阿奇走出办公室。
因为是天王阔别影坛三年的回归之作,虽然没见粉丝如何想念,不过天王就要有天王的做派!此次探班有三次两岸三地的记者近百名蜂拥而至。声势浩大,劳民伤财。
“一会儿记住了,采访时问题要集中在电影本身,不过你看他心情要是好,就问问绯闻,别冷场就行。”阿奇叮嘱,他是个苦力工,负责扛着沉重的机器摄像。
“我知道。”
黎德华三年没拍电影,一开拍,却是个小成本制作的文艺片,还自降片酬。文艺片本身的吸引力就不强,即使是天王,也很难保证票房。黎德华这次的挑片本身话题性也很多。而至于他密婚到底有没有生子或者何时准备生子,人们都听烦了吧。
“温文霞导演多半不会接受采访,但以防万一,你也准备几个问题。”
我点头称是。这个温文霞虽然名头没有其他导演响,却是娱乐圈内出了名的鬼才导演。出片不多,但是个个拿奖。
灵光乍现,根据那日唐绍雍的教诲,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目的,联想到黎德华这近二十年,虽然拍片几百部,但是迄今为止只拿下了一个影帝的称号……哦了,他这次拍片的重点不在票房不在赚钱,而是得奖!
于是当我在一系列关于影片角色的拷问之后,自然而然的问道:“那么黎德华先生,有没有想过凭借这部片子再夺影帝呢?”
黎德华笑吟吟的,但是笑声却有些尴尬,“如果能得奖,当然好,但是目前还是要拍好片子……”
剧组访问结束后,黎德华就匆匆退场。我左顾右盼的,盯准温文霞,小跑过去,“温导,能不能给你做个访问?”
“你们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访问的……”
意料之中,我迅速从书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小本子,“那温导,这是我写的剧本,您能看看吗?”
温文霞惊奇的抬起头,又将视线移到剧本,“你是娱记还是编剧?”
“现在是娱记,不过很喜欢写点故事……”
“那这是个什么故事?”
“是个校园故事,女主角重生回到校园……”
“不好意思,你的剧本跟我不是一个风格,我想你还是交给其他导演吧。”
其他导演?其他导演更不是这剧本的菜啊。而且众所周知,温文霞的脾气是导演中最好的了。要是她都拒绝……
“导演,这是个清新文艺剧,大概是说女主角的老公死掉,然后她重生回到校园和老公初次相遇的时候……”
“不好意思,我没有拍这种剧本的功力,你还是找找别人吧。”
温文霞匆匆拒绝完,她的助手就走过来帮忙解围,不许我再缠着她。
另一边,阿奇又开始哭天抢地,“衿迟你干嘛呢?过来收拾话筒,装东西!”
这就是新人的悲哀,不只导演看都不看你,还要受资深同事的欺压。
我拎着剧本,心不在焉。一不留神,话筒掉在地上一只。
“你能不能专心点,知不知道这话筒多贵,赔得起吗!”阿奇怒道。
“知道了。”我没精打采。
弯腰去捡,却已经有人将它递到我手边。
“谢谢,你……”我转着眼珠回忆,人脸混淆症终于被我打败了一次,“你是于泽彦!”一个没有人气和名气的新人。
“呵,你认得我!”于泽彦爽朗的笑。
“那是!”
虽然没有名气没有人气,但是一张脸蛋帅气无人能敌。都说平头最能考验一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帅,此次泽彦在电影中的小龙套就是平的不能再平的头,可越发衬得高鼻深目,五官端正,肌肤细致,眉目之间散发着刚强和正能量。之前我看资料做功课时第一眼就被他惊艳到了。
“你刚才的问题,真犀利,”泽彦竖起大拇指,“黎大哥一向对影帝问题很敏感的。”
“我知道,”我叹口气,“所以才会有爆点嘛。”
“看来做记者很需要勇气。”他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如果可以不勇敢……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得到勇气的。”我不无无奈。
泽彦一奇,“怎么说?我看你刚才在和温导谈什么?她不接受采访,你觉得很气馁?”
“也不是,都是意料中的。”我抿抿唇,和陌生人交流,一向都会保留三分的我,并不确定是否要将剧本的事全盘托出。
却没想到泽彦眼角扫到了我手中拿着的剧本,并无遮掩的一指,“那是因为这个?”
我一愣,也不再矫情推辞,“是的,其实是我向她推荐我的剧本,可是她看都不看。”
“这是常有的,温导每天都会收到别人给她的一堆剧本,就算她拿了大多也都不看。”我瞪他一眼,虽然明白个中道理,可被这样戳破,还是很不好受,泽彦他扬起嘴角,最最正气明朗的目光,“不如你把剧本给我,我给她看,总比你这么莽撞的让她收下来得好些。”
我诧异的眨眨眼,于泽彦,是天生就这样古道热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