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花觞（初版）》暮蓝疏

1、庄周梦蝶 我不会爱，

　　睁开眼的瞬间，我好象看到满园子清丽的梨花开得纷落。透着青色的韵味，层层寂静怒放，清晰而缄默。没有阳光没有风，好象全世界只有那些繁华儒雅的梨花晕染着周围的一切，像极了妈妈的笑，温暖而又寂寞，没有声音的绚丽。

　　一只粗糙而又温暖的大手轻轻覆在我的额头，耳边响起深沉淡雅却不失温柔的声音：“梨花，湖儿醒了，烧也退了。”他的声音虽然平静却还是能感觉到语气中的欣喜和宽慰。

　　“真的，太好了，我都快担心死了。”温柔若水的声音满是急切，随着那手的离去我看到那个女子，晶莹的泪水毫不节制的沾满脸颊，如水般打湿我的衣服。她美得让人心悸，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化作春水。

　　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眼泪会那么多，那么致命，她像珍宝一样紧紧抱着我，柔软的手不停的轻抚着我的脸。满脸的温情欣喜：“湖儿真的没事了，太好了太好了。青，我好开心。我们的湖儿没事。”

　　我茫然地看着她，不自觉地伸出手触到她的眼泪，那些露一样的水珠让人心疼而柔软。而印象中那个人从来都是笑.

　　她似乎呆了，下一刻却使劲亲了亲我的脸，孩子一样欢快的叫起来：“我们的湖儿为他娘亲擦眼泪了，他会心疼人了。青你看到了吗？”
　　就像一个梦，清醒异常的梦。我轻轻的笑，单薄若水。转过目光，那个儒雅沉静的男人，一身青色的长袍，凛冽的剑眉，特有的英气和倔强在温雅如书生一样的脸上完美的结合。

　　他的眼睛仿佛溢满了如满院梨花一样的清韵光彩，安定的注视着我的微笑。

　　我从来都看不懂别人的眼神，所以我永远不会想去了解。

　　这个小小的身体叫湖儿是吗？恩，不算难听。

　　那个美丽的女人很幸福吧！我第一次那么清楚的感觉到爱。他爱她，她也爱他，他们爱我，不，是湖儿。他们爱的是他。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该叫什么，出生的第一个名字叫柳堇。我不讨厌,但想换一个名字，我没有想好要叫什么便想要换掉它。仅仅是很想.后来……

　　那年我十岁,她对我笑,说:"妈妈带你走。"疾驰的巴士，迷离了阳光的风扬起一片灰明色的空气，苍绿柔软的柳条一路掀起飞扬的迷尘，我不知道那回不去的道路两边是不是蔓延了大片迷乱的荷花，她说：“你以后叫花莲。”

　　我说：“你很喜欢花吗？”我以为是花怜。
　　她笑，宛若花开：“可以这么说吧！”

　　后来我十六岁，我终于明白或许她只爱一种花——莲。而那个男人跟许多人一样，他们以为她爱的花是名满洛阳的牡丹，风流婉转，富贵妖娆的牡丹。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牡丹，但我画过，模仿她的床单上。我的画上有一滴垂落的露珠，我说：“妈妈，这花好象很绝情，它在哭。”
　　她看我一眼便笑了，温柔而明媚的笑颜，美得移不开眼睛。我想了想在纸上写了绝情花三个字。她只笑不语。但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嘲笑我，有一个白头发红鼻子的老头说我思想不健康。

　　妈妈笑着叹息，我很奇怪，这笑容和这叹息竟是出自一人。

　　她的笑容很温暖：“以后要怎么办呢？一定总吃亏。”

　　其实我什么都懂，看到的看不到的，我都懂。我只是不想理会，他们在意的，讨厌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我很迷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问我,哭泣的那一个却为何是绝情?直到最后那一刻我恍惚还是想到这个疑问,可是她没有给我机会问.

　　我在做梦？还是……

　　旁边欣喜的声音：“青，虽然湖儿不会说话，甚至痴痴傻傻，但是没关系的，我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叫青的人小心的拥抱她，我没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浅青色的衣衫，稚嫩脏乱的小脸带着陌生的柔和，他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我微笑，超越年龄的坚毅，下一刻已经走到我的身边，柔软微湿的小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温暖而包容，陌生的暖意让我不知所措，迷茫的盯着他的手没想过抗拒。

　　目光转到他的脸上，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笑容。

　　稚嫩清脆如月下清泉的声音：“湖儿，风晓会保护你哦。不信我们拉钩。”坚定的声音，紧握的左手没有松开，他踌躇了一下眼睛微亮，伸出右手小指轻轻勾上我的右手。脸上满意的笑容，耀眼得仿佛把一切都点亮了。笑脸靠近，然后在我的左眼下方重重亲了一下。柔软潮湿。

　　他转身自信满满的保证：“娘亲，爹，你们放心，风儿会保护弟弟，一辈子不受伤害。”

　　左胸口溢满暖流，温热得灼伤。我沉沉睡去。这一切仿佛是个梦，就像片刻之前的梦一样。

　　那个梦里到处是盛开的花，繁复纷乱。

　　…………
　　我笑得很开心：“妈妈，这些是莲还是牡丹？”它们那么娇艳妩媚，那么美一定是妈妈最喜欢的花。如霞的花瓣不沾一丝霜露，除了花还是花，没有一片叶。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花除了模糊的颜色竟然还这么好看。

　　她站在我身边拈花而笑，浅浅的温暖。

　　一个悠远温暖的声音温柔的在耳边隐约响起：“你看，这是牡丹。”来不急找寻，她的笑意加深：“对，这是莲。”

　　我很疑惑：“妈妈，你为什么要把牡丹说成莲呢？”

　　花瓣在她手中撕裂，仿佛没有听到，一切静止在那温馨的粉红色中，她低喃了一声，听不清然后回头清浅的微笑：“你为什么总是用那么清澈纯净的表情说出那么残忍的话。”她抬头,笑容退下，若隐若现的认真：“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如同花瓣的揉擦，微微刺痛。

　　我说：“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我曾经说过类似的话。“虽然我没有信仰，但是只要是你我都相信。”开玩笑的表情，但是认真如同誓言。

　　“我有给你起名字的。其实。”宁静的表情，深邃隽永。

　　“花莲，我知道，但你从没叫过。”

　　摇头，她笑了，尽管眼里依旧宁静苍茫，然后慢慢溢满忧伤，苍老，疲倦，迷离.有什么话酝酿在唇边绕回,许久：“……你不爱我。”
　　…………

　　结束了，最后的影象。那花离我很远，像现实生活中一样，我从来不喜欢花，它们堆叠在一起染成火，十七岁生日的那场火。我死去，没有恐惧，没有感觉。最后的牵挂是她，如果我离开，她要怎么办？为什么她不问我?

　　再次醒来一切仿佛只是南柯一梦。我想起：

　　庄周梦蝶。

　　深沉淡雅的男人抚摸着我的脸：“你叫湖儿，我的孩子，我是你爹，我叫月青。”

　　爹，我轻轻的叫。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脸，带着清澈如水的笑容，仿佛可以洗净一切。

　　他们说我从生下来便痴傻了五年，现在他们取了灵药，所以我恢复了。

　　从那以后我是湖儿，我娘叫梨花，我的哥哥叫风晓，我开始幸福简单的生活。直到我十岁那年，风晓十三岁。满天的白色，浇灭一切。在漆黑的夜幕舞乱。我看到他，半边银色的面具，残破的伤口在那透明绝美的容颜上若隐若现，让人想到樱花撕裂的美丽。

　　他说：“我叫莲舞伤。”

　　莲，我安静的微笑，又碰到那个字，她为什么那么喜欢那种植物呢？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清雅脱俗。她希望自己也可以像那花一样吧！可是，她不觉得那是一种很悲哀的植物吗？不论怎样的不染俗尘，宛若天外，终究注定了要在肮脏的环境中挣扎生存，怎样的倾城纯净都只是给别人的外表。

　　莲舞伤，菡萏弄霜莲舞伤。

　　一场梦与另一场梦的轮回。

　　我不会爱，我用七年学会爱她，她说我不爱她，然后一切终止。现在呢，要用多久学会恨，然后怎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