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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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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进了济南城,采薇心绪万千。
十年前,宋绍兴十一年,金皇统元年。
这一年,宋罢岳飞、韩世忠、张俊兵权,与金国议和,东以淮河中流为界,西以大散关为界,以南属宋,以北属金。宋向金称臣,誓表里写着:世世子孙,谨守臣节。
济南城就这样正式成了金国的地界儿,连年战争的荼毒,也抵不过大宋皇帝的这一纸誓表伤人伤到骨髓。被大宋抛弃了的人们,要活着,可活的艰难,处处的兵戈,时时的反抗,文教兴盛的地方,万里疮痍。
而如今,十年间宋金两国的安定,让济南城里似是恢复了些生机,家家泉水,户户垂柳,采薇生在这里,晓得这里的人总是有这么股子韧劲,得了空,便会生龙活虎。
采薇随子修等住下,便一人上街去溜达,这也流连,那也流连,这也怀念,那也怀念,偷偷跑去悦来客栈,却早已换了老板,养大自己的厨娘和伙计们也都不知所终,心里感叹一把,再一抬头,天色都已暗了,才又一路寻回自己的住处去。
伙计迎上来:“张公子都交代好了晚饭,等小道长回来就端去屋里,他们几个刚刚出了门,让您自己吃。”
采薇屋子里窝着,耳朵却一直听着隔壁子修住处的动静,只是直到深夜几人仍是未回。采薇忽听到大街之上人马行进之声且颇为整齐,细看之下,竟是金人官府兵马,心里慌乱,换了夜行衣,跃出客栈,尾随车马而去。
人马出了内城,将所民宅团团围住,砸了门冲了进去,只是才冲了进去就被踢了出来,进了几个便踢了几个,进了几个便踢了几个,金兵一时间也拿那里面的人没法子。
采薇在墙头嚼着颗小草,心说:勇猛倒是勇猛,可光踢也不是办法,金兵如此许多,拆房子也够了……还没想完,就见屋里人还是冲了出来,七八个人,黑巾蒙面。犹是如此,采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身量峭拔的不是张子修还是哪个,而护在他身旁的除了乐勇也再没第二个了。
采薇估量下金兵的人数,寻思着就凭子修和乐勇的身手,自个儿杀出来也没什么难的,又何况那几个黑巾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想想还是不出手的好,便趴在那儿看热闹。果然,那些兵士人数虽多,却果然都不是对手,眼见子修等人就要冲出这包围圈,忽然听得空中气息作响,采薇微叹,暗器么?
哪里是什么暗器,是弓箭。采薇循着声音找过去,一所民居之上立着一名男子,手持一柄硬弓,虽是夜色之下,仍是凛凛威风。此人激弦发矢,速度极快,若不是张子修等人内功够好,提早辨得出羽箭飞来的方向而及时躲避,只怕此时已射成刺猬。
情势登时逆转,采薇看着他们狼狈躲避的样子,心说:不行,得出手了。
月下亮出的长剑,若阳之华,如月之清,出水之游龙,一线之银河。
伏隐剑,世人几乎无从知晓的伏隐剑。
张子修正在着急,却发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影和那弓箭手缠斗在一起,细细看了,嘴角浮上一丝笑意,招呼了兄弟,脱身而去。
采薇见子修等已在夜色中没了身影,便将伏隐剑缠上硬弓,手腕轻轻一扭,“嘭”的一声,弓竟断了,采薇趁着那人吃惊之余,跃了几跃,不知伏在了那个屋檐之下,见得金兵搜了些时辰终于退去,正要出来,却被扣住手腕,一扭头,看见了子修明亮亮的眸子,顺着他的眼神望去,才看见阴暗之处,竟还是影影绰绰藏着些许人影。
采薇吐吐舌头,心说自己盯着也看不清楚,不如交给张子修,自己就缩了缩身子,藏在子修身影之下,只是不多时,竟窝在人家怀里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采薇躺在客栈的床上,自言自语道:做梦了吧。低头一瞅,身上仍是夜行衣,紧跟着便听得张子修门外敲门问了句:“醒了?”
采薇呆头呆脑的答了一句“恩。”
张子修进来时端了一盆清水,洗了帕子,轻轻帮采薇擦脸,采薇脸色登时红了,扭捏的就要躲闪,却被子修一把抓住,轻声喝道:“别捣乱,小心弄洒了,泼我一身水。”
采薇心思恍惚:哪里……哪里见过……是哪里……
子修见采薇忽明忽暗的脸色,不由轻笑:“别想了,再想你也想不出来。”
采薇更愣了。
子修岔开话题:“昨儿没伤着吧?”
采薇摇摇头。
“不问我些事儿么?”
采薇想了想,一板一眼的说道:“饿了,有吃的么?”
子修摇头,轻轻叹出一口气:“要了荷叶粥,你换了衣服就下来吧。”
采薇看着子修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头次见他的样子,那般年轻干净的脸上,虽是拒人千里的冷漠,却看不到丝毫的张扬之气。他有功夫她是早知道的,一搭脉便知道了,脉象还告诉她,这个孩子肝气不舒,心事很重。
那时便对他留了意,虽是翩翩公子哥的样子,其实却没什么讲究,把马车留给自己坐的时候,就和武夫们窝在一处,心思也很是细致,有谁病了饿了乏了,都是不着痕迹的照顾。如采薇这般长大的人,总是很容易就体察到别人的善意和好处,这里头,采薇是极赞赏子修的。
而最让采薇吃不透的,是子修身边的这些人,对他的恭敬。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没错,可是让一群武艺高强,生性倔强,拿性命在刀剑上打滚的汉子,对个年轻公子保持着这么一股谦恭的态度,可不是讨人喜欢就能做到的。
直到昨天,采薇恍然明白了。
采薇这二十年,前十年生在济南,后十年活在襄阳。前一处,是大宋国无力保全的臣子臣民,后一处,则是那半壁江山所仰仗的铜墙铁壁。而在那些看似安定的年岁,这二者之间,总是有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系。
来了头一日就惹那金国官府惦记,你张子修若是于那济南的义军,于那大宋的朝廷,没有一丝半点的关联,才真是奇了大怪了。
“我辛采薇还用问你么?”正自己得意着,忽然又是一惊,急匆匆换了衣服,这就下楼要找张子修。
张子修啊张子修,你道那个飞箭如蝗的弓箭手,是哪一个啊……
吃过了早饭,张子修带着采薇溜达到城外僻静之所,听她说那弓箭手便是乌禄时,长叹一声:“完颜雍……”
采薇问:“完颜……雍……那不是金国皇族?”
子修点头:“何止是个皇族……”
采薇眼睛亮了:“我就知道这人了不得。”
子修笑:“你又如何知道?”
“长得那般英武!”
子修赏了她个白眼。
采薇自己也笑,仍是追问:“说来听听……说来听听……”
“你知道当今金国的皇帝是谁么?”
“完颜亮。”
“那上一个皇帝呢?”
“完颜亶。”
“他们两个是个什么关系?”
采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严肃道:“亲戚!”
子修又赏了她个白眼,继续说道:“说来着金国和咱们大宋也有些颇为相似的地方,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死后,也将他的皇位传给了他的弟弟——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只是金太宗死后,皇位又传回了太祖一脉——完颜亶就是完颜阿骨打嫡长子完颜宗峻的长子,而完颜亮则是太祖的庶长子完颜宗干的儿子,所以他们两个是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完颜亶继承皇位后,一直对完颜亮颇为倚重,只是三年前,完颜亮发动政变,杀了完颜亶,自己当了皇帝,还废了哥哥的帝号,降为东混王。”
“杀了哥哥啊……”
“这两个皇帝弄清楚了?”
采薇一脸沉重的点头。
“太祖还有个儿子,叫完颜宗尧,此人能征善战,运筹帷幄,很得太祖赏识,可惜四十出头就死了,但他有个十分出众的儿子,十六岁随军打仗,弓马娴熟善骑射,推为金国第一。皇统年间,此人受光禄大夫,封葛王,为兵部尚书。”
“就是完颜雍么?”
子修点头。
采薇想了半天:“这么说,金国现今的皇帝,上一个皇帝,还有前日里见的那个乌禄……是兄弟三个咯……”
子修十分满意的点头。
采薇忽然惊呼:“你来这第一天他便来抓你,他可是认得你了?”
子修摇头:“不像,可能是来抓另一个兄弟的,赶巧我也在。”
“该是个厉害的人物,竟让王爷亲自出手!”
子修扑哧一笑:“我们这位王爷昔日是很威风,只是如今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只能窝在这济南城做一个府尹,抓我们这样的小毛贼。”
“我听说,金国现在这个皇帝,杀了很多皇族。”
“他是篡位,也怕别人篡位。所以即位以来,对这些皇子皇孙打压的很是厉害,完颜雍从兵部尚书做到济南府尹,也确实算是落魄了。其实职官大小也只是其次,心里那份没着落,才真是难熬。”
“谁说没着落了?”采薇笑。
“嗯?”
“云姐姐便是他的着落,云姐姐在哪儿,他的心就在哪儿。”
子修若有所思,忽然唤了声:“采薇……”
采薇一个激灵,那种对子修熟悉的感觉又从脚底漫了上来。
子修想了半天,轻叹口气,终于说:“你回太平村吧,我让乐勇送你回去。”
采薇心口像被撞了一下,呆愣着看着张子修,张子修却背过脸去。
采薇想开口问问,却又不知问什么好,人家请你来当大夫,那是生意,现如今不需要了,就辞了,又有什么好说的?
采薇心里笑自己怎么这般不爽利了,可是,这一层一层的委屈为何还是止不住的冒上来?
终究什么都没问,只说:“不用麻烦乐大哥了。”
采薇往济南城走的时候心不在焉,始终想不明白心里怎么会始终堵着块大石一般,子修远远跟着,手足无措的样子。
快到城门口,斜里插上来一人,罩着一件玄色长衫,拦住了张子修,说了几句话,子修听了点头,又眼见了采薇进了城门,才随这个此人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