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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融冬 他们都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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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只有零星几个人,江叙放下书包坐在林以旁边,看见他正趴在桌子上,攥着衣袖的手指用力得发白。
“又疼了?”江叙轻声问道。林以埋在臂弯里摇摇头,没说话,江叙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等到林以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但是因为病痛,他的眼下经常泛着乌青,脸色也是几乎病态的白。江叙一眼就看出来他昨晚又没睡好,却也没拆穿他,将泛着热气的保温杯放在他旁边。林以捧起杯子,小口的喝着。
高三的清晨,是读书声和写字的刷刷声,江叙埋头写着题,听到旁边的人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江叙,我下周又要住院了。”
江叙的笔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墨点,他抬起头看着林以乌青的眼睛,声音没什么起伏:“嗯,几天?”
住院,又是住院,上次住了两周,这次又要多久。他的思绪有些乱,脑海里全是林以躺着病床上,全身插着仪器的样子。
“会很久吧,”林以带着点笑意,“医生说病情有好转,所以多住几天观察。”
他总是这样笑着,不想让任何人为他担心,仿佛他这样笑就可以对抗全世界。
江叙捏着笔的手松了松:“好转了还住很久。”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拆穿林以的安慰,或许连林以自己都不知道,他撒谎的时候声音会下意识变轻,
“病房号发给我,”他翻过一页草稿纸,笔尖落在新的空白处,顿了顿又补充道,“笔记我会多抄一份给你。”
“不用了吧……我应该不参加高考……”
笔尖在空白的纸上划出短暂而急促的一横,“别这么说,”他带着点执拗,没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习题上,像在跟一道普通的题较劲,“笔记先抄着,用得上的。”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早冬的阳光洒进教室,让人觉得这个冬天好像并没有这么冷。在教室午休的人并不多,林以依旧趴着,身体因为疼痛轻轻颤抖着,江叙拧开保温杯,将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他摊开的掌心,“药效二十分钟,忍一下。”
他将自己的校服脱下让林以垫在身下,声音轻得像在哄人:“垫着睡。”
“江叙,医生说,要剃头发了。”
剃头发……化疗……这个几个字在他心里不断下坠,然而下面只有一片黑,永远落不了地,“没事的,反正你长得好看。”
林以轻笑出声:“很丑的。”
江叙安静地看着他,很久才开口:“不会。”
林以没有抬头,整张脸埋在臂弯里,所以他没有看见,那天中午,江叙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忧伤。
放学铃声响起,江叙慢慢收拾书包,等着林以先站起来,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去摸膝盖,江叙看见了,知道他骨头又在疼,没说什么,拎起他的书包:“一起走。”
他没问他什么,问了他也永远说不疼,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只是想陪着他,就算只有一小段路,他也想陪着他。
林以走得很慢,江叙静静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骨头传来钻心的痛,停在长椅上,看着江叙的时候带着歉意:“抱歉啊,我走得太慢了。”
“不急,我没什么事。”他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人隔着点距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别人给的,我不吃糖。”目光落在林以身后的余晖上。
林以伸手想拿又放下,摇摇头。江叙把糖纸剥下,再一次递给他:“含着就行,不用嚼,嘴里会有点味道。”他看着林以把糖含在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夜风有点凉,糖纸被他捏在手上,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等你好了,我再给你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但还是说的坚定。林以在风里笑着点头,头发有些凌乱,江叙看了他很久,最后站起身道:“风大了,我送你回家。”
新的一周,林以已经请了假,每到下课,江叙便会时不时望着旁边空着的位置出神。周末的午后,病房门被推开,江叙将手里的袋子放在床头柜,里面是几本笔记和两盒糖,林以剃了头发,带着白色的针织帽靠在床上,看到他有些开心。
江叙伸出手,犹豫了一会,还是摸了摸他的头:“不丑,好看的。”
林以笑得有些得意:“那当然,我选了很久呢。”看到袋子里的两盒糖,眼睛轻眨了一下:“医生说吃不了。”
江叙把视线移到他还在打点滴的手背,声音压低了半度:“那留着,等你好了再吃。”
“那你收着,等我好了送给我。”
看着他手背上那片青紫,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数不清,他想问疼不疼,又意识到这是句废话,于是顺着他的话承诺道:“好,等你好了,我剥给你吃。”
林以眼底是比之前还重的乌青,像被谁用灰蓝色的笔描过一遍,他还在笑,嘴角弯着,眼尾却没什么力气,江叙没有移开视线,坐在那里,轻声哄着他:“睡会吧,醒来我还在。”
冬深了,病房的窗户凝了一层霜,江叙推门进来,带着外面冷冽的气息,他在床边坐下,手是暖的,声音也是:“外面下雪了。”
林以靠着枕头,被子盖到胸口,输液管换了一边,手背上又多了几处针眼。
“是不是要放寒假了?”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嗯,下周期末考了。”窗外的雪落得很安静,他看着少年被暖气烘着也泛着白的脸颊,补了一句:“等考完了我天天来。”
“好,我等你。”他声音像雪一样轻,落在江叙心上却重得发疼。
林以转头看向窗外,雪把路灯的光晕揉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带着向往,像是一只落进雪里的鸟:“好想出去啊,明天雪会停吗?”
输液管里,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时间的脚步,不急,却不停,江叙看着林以的眼睛,窗外的雪映在他的瞳孔,白茫茫的一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重了一些:“会停,院子里有棵腊梅,上次路过的时候看见花苞了,”他顿了顿,接着开口 ,“等雪停了,应该就开了,明天我推你去看。”
窗外的雪似是听到少年的承诺,零零星星飘着,等着他带他出去看那颗待放的腊梅。
第二日,雪停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如同一道淡金色的水痕,江叙把窗帘拉开了些,在窗户前站了很久,他回头看着林以,嘴角没什么弧度,声音却松了不少:“停了,腊梅开了。”
轮椅沿着扫过雪的小路慢慢向前滚,在湿漉漉的砖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江叙把速度放得刚好,经过腊梅树时停下来。他侧过身,让出林以看向枝头的视线——几朵鹅黄的花苞已经绽开,在早晨稀薄的阳光里微微垂着头。
“好香啊。”林以说话的声音轻得怕吵醒那几朵花,“明年也一起看吧。”
“……好。”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应着他,像怕说重了会把什么打碎一样。风从腊梅枝头穿过来,带着微凉的清香,落在他和他之间,“明年也一起。”
冬天过去了,春天也很短暂,高考的前一个晚上,江叙在病房里待了很久,两人没怎么说话,都只是静静地陪着对方,林以最后也还是没能参加高考。
八月,是盛夏,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江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还没拆开,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录取通知书到了,你什么时候出院?”
林以瘦了很多,被子下的轮廓比上次更薄,袖口空出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江叙将录取通知书推到他的手边,不敢多看他:“你要不要看?”
他将信封拿在手上,手指虚虚按在封口上,没什么力气,他吃力地拆开,那张录取通知书被江叙摊开在他的手心,是很好的学校,但不是江叙准备报的学校,是林以的梦想。
江叙看着他逐渐泛红的眼睛,胸口像是被撞了一下:“会来看我吗?一次也好。”他很少会和别人提要求,可这一次,他希望他能答应他。
林以僵了一下,带着泪光看他:“我等你回来看腊梅。”
窗外路灯还没亮,天边有一层淡紫色的云,江叙伸手握住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指尖,很凉,“好,等腊梅开了,我就回来了。”
接下来的假期,江叙每天都会来病房,有时带着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床边,看着窗边同一棵腊梅树,叶子慢慢变深,他们一起沉默地吃了几顿晚饭,一起听了几首歌。
临走那天傍晚,暮色透进病房,他牵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离开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几乎被晚风淹没:“等我。”
“我等你。”林以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但他想等下去。
“……嗯。”他转身走进走廊,步子比平时慢,走到拐角处时停下来,靠了一下墙壁。走廊尽头有扇窗,窗外那棵腊梅正在暮色里安静站着,还没开花
蝉鸣渐渐远去,树叶也落了地,雪还没有落下,寒风却冷得刺骨。
林以靠在枕头上,瘦得几乎撑不起病服,江叙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医生怎么说?”
“很好啊,很快就能出院了。”他想看着江叙的眼睛,但是他已经看不清了。
江叙看着他说话时微微错开的视线和有些空洞的双眼,喉结紧了紧,慢慢握住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比上次碰到时更轻,像握住一片冬天的枯叶。
“是不是下雪了,我听到风声了。”
他顺着林以目光看向窗外——天空灰白,没有雪,也没有腊梅。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把声音放得很平:“嗯,下了点,不大。”
林以的脸色似乎是红润了一些,终于有了点气血:“太好了,腊梅是不是也开了?”
“开了,想去看吗?”江叙抚摸着他带了些血色的脸,手颤抖着。
“江叙。”“我在。”
林以蹭了蹭他的掌心:“你在学校怎么样啊。”
“挺好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里也有一棵很大的腊梅……明年带你去看好不好?”
“江叙,我想出去看雪。”他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江叙抬起头,窗外开始飘雪了,很轻,像谁在天空抖落一把碎纸屑。“好,我推你出去。”他推着他,走过青灰色砖块的小路。
“明年,腊梅会开,雪也会下,我会记得来看你。”
“明年啊……”
林以身上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被他推到腊梅树下:“腊梅,好香啊”
江叙站在树前,枝头的花苞还没绽开,一丝香气都没有,但他没有开口纠正他,只是把声音放得像雪一样:“嗯,开了,浅黄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雪。”他哪也去不了,只能在这里,看雪落满整个冬天。
“江叙。”林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笑着伸出手。
他握住他伸出的手,比他记忆里更轻、更凉,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下一秒就会化成水,那只手掌的掌纹贴着他,浅得几乎摸不着。他弯下腰,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我在。”
他小心地怕惊散这个冬天最后一点暖意,但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空荡荡的凉,仿佛替这个冬天回答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林以突然泄了所有的力气,被江叙接过靠在他怀里,想再去摸摸他的脸,却再也没有力气:“明天……再叫我起床吧……”他的呼吸慢慢变浅,闭着眼,睡着了。
江叙低下头,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柔声道:“好,明天我来叫你。林以,晚安。”
他将额头抵在怀里人的颈窝里,起初只是肩膀轻轻颤抖,然后是再也压制不住的呜咽。
风停了,雪落在他们周围,很安静,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雪落在他肩上,又落在他安静的睫毛上,他收紧手臂,抱着一个即将融化的冬天,站在那里,等腊梅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