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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安庆十 ...

  •   安庆十二年,暮春三月,芳菲将歇。

      溪追昨日到的建京。
      繁华满眼无心留意,只匆匆给师姐第二青传了信,约她今日带着人到丰乐楼一叙。

      丰乐楼是建京第一大酒楼,京中权贵、文人雅士也多爱在此处往来应酬,常年宾客盈门,一座难求。
      溪追也是请人帮忙才订到一间厢房。

      今晨溪追练完武便出门赴约,惯常早起温书的林知有还没醒,应该是连着几日赶路累着了。
      到丰乐楼时,已是高朋满座。

      独身的美貌女郎引了些人侧目。往日里总有好颜色的郎君女郎们爱上前搭话,今日楼中多是些普通百姓,不敢无端生事。

      溪追便顺利被引进了二楼厢房。
      先往半敞的窗口外望了望,未见师姐人影,又到里侧凭栏坐下,开始煮茶。

      此时堂下说书生惊堂木一拍,起声势:“且说那武安侯世子,其随出使乌桓的使团回京已有七八日,除第一日面圣被册封为世子外,未曾再有其他消息传出。”

      临近春闱,各地考生陆续进京,多爱来这丰乐楼一览建京繁华,有些闭门读书的和往来客商不晓内情。

      说书生便介绍起了前情:
      “好叫众位看官知晓,武安侯将云散原是江湖游侠,在江湖上颇有盛名,据《江湖异闻录》记载,隐刀山庄庄主柳屏曾赞其无刀能敌。”

      “八年前,李氏通敌乌桓,连下我朝北界三城,武安侯原籍就在被占的三城之一樊城,遂带领一众江湖豪杰前往战线支援。”

      说到这,说书生饮了口茶,待宾客催促时,方继续:
      “在战事将颓之际,武安侯突破乌桓士兵防线,孤身入敌刺杀了亲征的乌桓皇帝,如此才助得上将军大捷,夺回三城。”
      “然终是寡不敌众,被八万敌军围困而亡。陛下敬其赤心报国,追封其为武安侯。”

      堂下一阵唏嘘。
      又听那说书生道:“武安侯在大战时还是孑然一身,此次有这么一位世子归国,自是证明武安侯当年未曾殉国。”
      “可这八年间,武安侯怎么杳无音信?如今又身在何处?坊间对此议论纷纷,然这几日世子却是闭门谢客,不曾透露出半分消息。”

      厢房中备的是女郎们喜爱的梨花茶,溪追正品得清雅花香,听到这里撇了撇嘴。
      这京中消息集散之地,也不见得多消息灵通。

      堂下还在继续:“今晨的小报列位看官应该看过了,武林盟主宗之间大侠广发英雄帖,将于四月十七召开武林大会。”
      “这大会主题嘛,就是武安侯世子带回来的《绝影刀法》,如此绝世秘籍,世子愿赠予武林盟,并在大会上向诸路英雄讨教。”
      “届时,想必武安侯的下落便有分晓。”

      溪追一行这几日忙着赶路,自然错过了小报的消息。
      此时听闻武林大会一事,溪追正觉得奇怪,厢房外突然传来敷衍的两声扣门,还不待跑堂的询问,来人便推门而入。

      是师姐第二青并一个十岁左右的绿眸少年。
      少年腰背系着一柄双刀,看形制与师伯的蝴蝶刀一般无二,背后还背着一幅画卷。
      虽作时下流行的京中少年郎君打扮,但从深邃的五官中不难看出其异域血脉。

      溪追起身迎过去,看着他暗暗思忖。
      师叔当年在边境寻了师伯一年便失了音信,原以为是师叔找到师伯后才有了小师弟,可这怎么是个异族少年?

      第二青只拉着少年随意介绍道:“第三溪追!你师姐我来了,来给你引荐一下,这便是咱们的小师弟。”
      又促狭地笑了笑:“——武安侯世子。”

      溪追见第二青并不忧心,知师伯师叔应是无恙,便暂且按捺住没有细问。

      而少年刚入门便被溪追容色惊到,下意识端住刚回京时学的仪态。
      他随使团参加过不少宴会,见过不少美人,本以为二师姐已是少见的美丽女郎了,不料这位三师姐更是美得脱俗。

      此时回过神来方上前行礼道:“见过三师姐,我叫将溪止,师父是将云散,师母是兰祁。我是师父在乌桓休养时收的徒弟。”

      他神色仍有些拘谨:“师父和师母说他们打点好乌桓的后事就回来,请三师姐不要担心,来日定有相见之时。”

      将溪止很是明白溪追最想知道什么,直接交代了师伯和师叔的消息与自己的来历。

      溪追闻言安心下来,虽觉得师伯师叔学问不够,“后事”一词用得不太恰当,但并未在意。
      随即浅笑着回礼道:“师弟好。”
      又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芦递过去,“这是送你的见面礼,你师父喜欢喝酒,这个小酒葫芦就给你继承。”

      将溪止惊喜谢过,接过去爱不释手。
      溪追暗暗观察着小师弟神色,见状很是满意。第二青总笑她不会送礼,看来此次是送对了。
      第二青则在旁边偷偷笑小孩儿好哄,不敢叫溪追发现。

      不好叫师姐们等,将溪止很快收好小葫芦,又取出一枚玉扣。
      玉扣仅是普通成色,特殊的是玉扣内填充的一卷杏黄色枯枝,像是晒干的药材。

      他递给溪追看:“三师姐,这是乌桓特有的植株,名为赤甘草。北域外的百姓会在小孩满三岁时为他们佩戴这种草环佩,祈愿小孩能健康长大、无病无灾。”

      “这枚是师母给三师姐你的,大师兄和二师姐的都已给他们了。”
      溪追也接过致谢。

      互相赠礼结束,第二青一手一个将人拉到茶几前坐下。
      又在溪追欲言又止时嘻嘻一笑:“别急,容小师弟给你慢慢解惑。”
      说着冲将溪止颔首示意。

      将溪止这才将进门时便一直背着的画卷卸下来,第二青将茶具拿开,让他将画卷铺陈在案上。

      溪追凑过去看。
      这是一幅纪年表,不过时间跨度不大,正是师伯师叔失踪的这八年,有的年份边上还配了图画。

      将溪止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年轻女郎,他因溪追的靠近屏了屏息,才忍着羞意说:“三师姐,这是师父教我习画时,和我一起画的纪年表,我就从头开始给你讲吧。”

      溪追此时注意力都在画上,只轻轻“嗯”了声点点头。

      画卷最上方写着“安庆三年三城之战”几个字,旁边画着三城之战时,两军对垒的场景。

      将溪止指尖扫过这一行字,说道:
      “安庆三年,三城之战师父被围困重伤,自封内息假死,是上将军安插在乌桓军中的暗哨——李悟将军趁他们溃逃之际将师父救下。”

      溪追虽不甚了解朝中军职,却知道怎么也不该轮到一位将军去作暗哨,便发出疑问。

      小师弟早料到溪追会问,已备好了答案:
      “是李悟将军自封的。他说他凭军功早能当上将军了,只待将来归国受封而已。特意交代我跟你们说起时要以将军称呼他。”

      溪追闻言心中很是赞同,他可是救了武安侯的,升作将军很合理。
      于是在接过第二青递过来的茶后,肯定道:“自是应当。”

      将溪止也领到了自己的茶,谢过二师姐后继续道:
      “后来乌桓虽内乱不止,但边境线始终戒严封锁,且师父一直卧床不醒,李悟将军便未敢冒险传递消息。”

      “彼时他们藏身在李悟将军驻军附近的村落,村子里都是战乱遗民,各族人员往来混杂,兼之战事已歇且无再起之势,村民忙着重建家园便少了警惕之心,是以并未引起村民怀疑。”

      画上此处画着一个小院子,院门外是错落的村屋陌道,而透过院内半掩的窗户,能看见床榻上卧着的人脸上与颈上初始结痂的伤痕。

      溪追细细打量,分辨出了耳侧两道利刃划伤,肩颈一处穿刺伤,也不知看不见的地方是否伤得更重。

      小师弟见溪追看得认真,顿了一会后才接着讲述:
      “直到一年后,安庆四年,师母通过上将军布置的暗哨联络线找到了李悟将军。”
      “这一年来李悟将军只能靠输真气维持师父生机,却始终无法让他苏醒。”

      “是师母带来了百草谷的医书,她同当地医师又研究了一年,才将师父唤醒。”
      “不愧是师叔,都会行医了。”溪追不禁夸道。

      “师父躺了两年,外伤虽好,醒来后肢体却仍不能动,李悟将军说它们是生了锈需要重新打磨。”

      “于是师父如新生孩童般重头学起,不过比孩童快了许多。他学坐用了一日,学站用了三日,学走路用了三个月。”

      溪追托着腮看画卷上支着拐杖蹒跚的人影,不禁轻声道:“睡两年才会走不动道,那我平日里贪睡片刻又有何妨?”

      第二青在旁边听见觑了她一眼,还以为她心疼自家师伯,原来还在记恨小时候赖床被师伯抓起来挨揍。

      将溪止取了匏学着给两位师姐续茶,又给自己灌了两盏,接着说:
      “后来师父学爬山的时候在山涧边捡到了我。师父说家里已捡了个溪追,现在又有我,就取名叫溪止。”
      “师父还说我没学会走路,他早学会走路了,够做我师父了,就收了我为徒。”

      画卷上的小山坡边多出个三四岁的小男孩。
      圆头圆脑趴在地上,瘦削的身子裹着一件粗制麻衣,一手撑地,另一只细弱的手臂向外伸着似是求抱的模样。

      寻常孩童一岁便会走路了,溪追看着有些疑惑:“师弟这是?”

      将溪止小脸一红,这是师父强行画上去的,自己反对无果。

      只能这会故作镇定地解释:“三师姐见笑了。师父跟村民打听过,说我是战时遗孤,附近村民连自家温饱都难顾,没人收养我,只偶尔给些吃食,也没人教走路,是以我都三四岁了还是只会爬。幸而师父那日跟我爬了同一座山,我才能做师父的徒弟。”

      溪追抬手安慰地拍拍小师弟的手臂,感受到其肌理下一丝内力的波动。

      这是他们师门独特的内功心法《溯元诀》,能探微蓄锐、息化自然。

      便夸他:“小师弟今时不同往日,《溯元诀》小成,怕是还没恢复内伤的师伯已经爬不过你了。”

      将溪止自然没有跟师父攀比过爬术,便顶着还未散热的小红脸跳过话题继续下文:
      “刚捡回我半年,也就是安庆七年,朝廷就与乌桓开通了互市,师父师母跟师叔也开始书信往来...”

      “且慢!’’溪追打断他,清亮的眼眸染上诧异:“他们通上信了?”

      接着看向不动声色的第二青,“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略微一顿,诧异随即转变为质疑:“或者说,我是不是该问,我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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