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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你就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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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1日。
昌市公安局门卫室,木桌上放着一台收音机。
本台快讯,10日晚九点,我市世纪小区一名68岁无业吕姓男子坠楼身亡。据初步调查,案发前吕某曾在家中和一名女性发生争执,该女子已被警方当场控制,案件正在持续调查中。
审讯室里,双手束缚在U型锁铐里的女人额头汗涔涔,脸色呈病态的白。
“叫什么名字?”男警官问道。
女人虚弱回道:“纪…有煦。”
暖气片热风拥挤在狭小的审讯室里令人口干舌燥,警官嗯了声,拿起保温杯嘬一小口。
纪有煦攥紧颤抖的手,嗓音沙哑,“可不可以给我点止痛药…”
警官抬眼,缓缓放下水杯,“哪里不舒服?”
纪有煦干裂的嘴唇开合道:“胃。”
警官视线定在她湿润的额头,默不作声的起身出门,不多时便带回一杯冲泡好的药剂。
“谢谢…”
停歇了许久,警官一抬下巴问道:“好些了没有?”
纪有煦缓缓支起躬下的背,点了点头。
警官拿起笔,重新问道:“叫什么名字?”
纪有煦缓和后的两眼回归冰冷,“纪有煦。”
警官握着的笔尖没动几下又静止,“哪个煦?”
“和煦的煦。”纪有煦说。
警官:“年龄、家庭住址、和被害人吕某的关系。”
纪有煦听到半途脸色一变,“他是凶手!不是被害人!”
警官‘啧’的一声抬起头,“先有啥说啥,你的基本情况我得写吧。”
纪有煦瞥了眼一次性纸杯里残留的褐色药剂,顿了顿说道:
“我叫纪有煦,32岁,未婚。常住海市,曾任职Nura的华东区区域总监。”
警官:“什么时候离职的?”
纪有煦语气又变得生硬,“去见那个人渣的前一天。”
警官投来凌厉的目光,“说名字就可以了。”
纪有煦闭口不语,抗拒那个名字经过自己的嘴巴。
警官无奈又翻了几页卷宗,视线扫过一行字眉头紧锁,“这个叫西琳的女人和你什么关系?”
纪有煦布满血丝的眼珠一颤,几次张开的口型停顿,直到双眼模糊时,字眼才清晰,“爱…人。”
警官又扫过卷宗上那行小字,凝眸思索,“涉嫌杀害吕某的动机是否与西琳有关?”
“西琳…”纪有煦眼含悲痛的犹豫着,又陡然狠戾起来,“吕志杰死有余辜。”
警官抬手猛地将卷宗摔到一旁,“那就直说作案动机!”
纪有煦:“我没有杀他!”
警官:“你刚还说他死有余辜!”
纪有煦:“他确实死有余辜!但和我没关系!”
警官:“吕某生前与他人无矛盾纠纷、无利害冲突,他坠楼的时候只有你和他共处一室!”
“时隔多年专程回到昌市见他的人是你!”
“案发现场看着尸体笑的人也是你!”
“从被捕到审讯一直出言侮辱他的还是你!”
“你敢说他的死和你没关系吗!”
纪有煦在审讯椅里挣扎到面容凌乱,“那是他活该!我后悔没有亲手杀了他!”
警官怒拍桌子,腾的站起来指向她,“你已经亲手杀了他!”
纪有煦:“我没有!”
警官:“所有线索都指向你!”
纪有煦:“我没做过!”
警官:“你就是杀人犯!”
话音刚落,纪有煦突然怔住。
——你就是杀人犯。
刹那间,纪有煦双耳灌进一个睽违十八年的声音。
2008年盛夏傍晚,昌市苗圃大队的一户巷道大院门口。
“我女儿不是杀人犯!”
喊出这句话的女人叫李素娥,纪有煦的母亲。
纪有煦通常说:李素娥,朴素的飞蛾。
纪有煦正读初中的年纪,又高又胖。李素娥大张着瘦长的双臂护在身前,横竖都遮不住她。
门外同样操着一口外乡口音的妇女和男人怒骂道:“她才多大吃的跟猪一样,拿刀把我家儿子吓得一个星期没敢上学!”
“李素娥,你就是在培养杀人犯!”
李素娥急忙抄起蓝色铁皮大门后的一把铁锹,“去你m的!”
“你儿子蔫不拉几的长不大就得病死!”
铁锹重重砸在那几人脚边干涸的泥巴地上扬起灰尘。
砰!
砰!
砰!
满嘴喷脏的男人闪躲不及,抬起一只脚嚎叫:“杀人啦!”
“都来看看啊!”
“杀人啦!”
苗圃大队占地不大,联排平房密集,邻里听见动静都只在家里嚷嚷,“又是那家收破烂的!md烦死了,整天吵吵吵!”
李素娥满头大汗,“煦!把菜刀给我拿来!”
“妈不活了!”
“今天非得砍死这几个狗日的!”
纪有煦也是这么想的。
没等纪有煦将菜刀递到李素娥手里,几个不速之客就连骂带退。
“一家疯子!怪不得你们死爹死丈夫!”
“谁进你家门都得被你们克死!”
“呸!”
人还没走远,李素娥一挥汗水把铁锹摔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呀!锅里牛肉要蒸老了!”
洋铁炉子上的蒸锅一掀开,白雾热气遮住了李素娥半个瘦小身躯。
纪有煦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这只朴素的飞蛾就是这样,哪怕刚才真挥刀,可能也只是因为他们耽误了锅里的牛肉。
纪有煦想到这,回头看了眼占了大半条院道的废品。
半斤牛肉要李素娥蹬着破三轮收400多个塑料瓶,到家还得把瓶子上的塑料标签纸裁下来才能卖个好价钱。
牛肉,李素娥一口不尝,全都到了纪有煦的肚子里。
每天、每天、天天如此。
纪有煦忽然一阵鼻酸,“妈,我不想再吃了。”
李素娥正拾着热乎乎的大白馒头扔不锈钢盆里,抬眼目光冷冽,盯了两秒后又不计较似的收回。
纪有煦知道这个眼神比刚才扬起铁锹面对的事情还要严重,旋即乖乖坐在饭桌前,回忆起和班里外号老鼠眼的男同学起的冲突。
课间,老鼠眼趴在纪有煦的桌前,笑嘻嘻的说道。
“我爸昨天和我说,你妈以前在工地上被几个男的围起来撕衣服。”
“真的,我爸说那天他都撞见了。”
“你那个时候在破三轮里坐着,还没吃成一头猪。”
那年父亲纪军刚离世,李素娥也还没成为一个‘泼妇’,5岁的纪有煦还没长成‘猪仔’。
李素娥从工地角落掩着被撕碎的上衣,提着一根带血的钢筋棍子,风风火火地走出来。
记忆虽久远,纪有煦至今还能听清李素娥卖力蹬着三轮车哭泣的声音。
纪有煦回忆起李素娥的哭泣,恶狠狠的抄起美工刀抵在男同学的胸口。
这就是今天牛肉蒸过头的原因。
李素娥撕咬大白馒头,筷尖捏着两小粒咸菜往嘴里递,“她家儿子我见过,个头还没我高,贼眉鼠眼的,怎么跟他干起来了。”
纪有煦筷子杵着一方块蒸牛肉,耷拉着眼皮,“没啥,烦他。”
李素娥狐疑地看过来。
虽然很少有人敢跟不要命的纪有煦动粗,但在学校里少不了听到‘肥婆’、‘猪仔’、‘疯子’、这类的称呼。
纪有煦早习惯了,只有心情很差的时候才会提溜出来一个专门揍。
李素娥对此也心知肚明,又想起纪有煦偏偏今天在家抗议吃牛肉,当即决定不再追问。
纪有煦默默将啃剩的方块牛肉撕下半块,硬塞进李素娥夹着豆瓣酱的馒头里,“你尝尝,真的没味儿。”
李素娥瞧见她眼里的红,将责怪咽了回去。接着把半块又撕开半块塞了回去。
和豆瓣酱一起夹在馒头里的牛肉只剩下一口。
纪有煦于大西北的生活正如此,拥有的只有牛肉、‘肥婆’的称呼、和不要命的李素娥。
夜深,纪有煦躺在李素娥身边。
被窝里全是李素娥身上酸腻的气味。
那是无数个空饮料瓶里的酸腐味,酸到纪有煦不停的流眼泪。
李素娥的鼾声响起,纪有煦把心酸裹进外套,悄悄起身流窜进黑夜里。
深夜不知几时,北边纸盒厂门口的狗都不叫了。
纪有煦踩着断了半截跟的凉拖,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巷道大院对门三排房子,挨墙根带小院儿的住家常年安静,纪有煦在苗圃大队生活这么多年没见那扇铁皮大门开过,门上攀爬出来的葡萄藤蔓,枝条上挂着的葡萄又大又紫,裹着一层诱人的白霜。
住这的都是外乡赶来大西北讨生计的民工,时常打架斗殴,大多刁蛮。
纪有煦只想找个不惹事生非又安全的地方呆一呆,径直走向了红色大门小院的墙边坐着,地上凸起的土块比肉乎乎的屁股坚硬多了。
夜晚的苍穹比白天低很多,众星云集,明月高悬。
父亲纪军车祸离世对于5岁的纪有煦来说,相当于天上少了颗星星。
而穷尽血泪独自抚养女儿的李素娥对于14岁的纪有煦来说,相当于天上的月亮。
纪有煦仰头掉眼泪,从无声到有声,再到累了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拨弄着一颗从院墙边掉落的紫葡萄。
忽然,一把银白色钥匙在脚边的尘土里渐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