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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推荐人   七月二 ...

  •   七月二十四,上午九点,周叙白把一张纸放在她桌上。
      “2017 年 3 月的团体意外险投保名单。”他说,“广通在我们公司投了六年,这份是第一批,二十三个人。”
      她把纸拉过来。
      名单是打印的,栏目依次是:姓名、身份证后四位、岗位、入职日期、保额。
      第十八行:吴楠,岗位运营专员,入职日期 2017 年 3 月 6 日。
      她往下看,一行一行。
      名单上二十三个人,有三个名字她见过:吴楠、刘建平、还有一个姓赵的司机,2021 年车队散的时候走了。
      “2017 年 3 月。”她说,“陈劭山 2020 年病故,他比陈劭山早三年进公司。”
      “早三年。”周叙白说,“陈劭山 2017 年还是法人。他进公司的时候,法人姓陈。”
      “还有呢。”
      “2019 年升运营主管,2023 年转安全生产部副经理。”他说,“名字后面这个岗位,是每年续保时更新的,我按年份排了一下。”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 2017 拉到 2023,中间点了一下 2019、2020。
      “2020 年陈劭山病故,法人换成赵广。”她说,“2020 到 2023 这三年,他在哪儿。”
      “名单上写着运营主管,没变。”
      “2023 年为什么转安全生产部。”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升,也可能是挪。”
      “挪到哪儿。”
      “挪到一个不用碰车的地方。”他说,“安全生产部管规章、管培训、管检查。不管车怎么修,不管钱怎么花。”
      她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
      十点,她给吴楠打电话。
      号码是名片上的。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经理,我姓江。”
      “江警官。”他说,“我等你这个电话。”
      “有空吗。”
      “有。”他说,“中午十二点,物流园西门,那家修车铺旁边的饭馆。我请你吃面。”
      “我请你。”
      “那就各付各的。”他说。
      中午十二点,物流园西门。
      饭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塑料桌布,桌面有一层油光。里面坐了几个穿工装的人,吃面,看手机。
      吴楠已经到了,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两碗面,一碗没动。
      他今天没穿白衬衫,穿一件灰色 Polo,袖子放下来,左手腕上那只钢带手表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隔壁桌两个工人抬头,其中一个朝他喊了一声“吴经理”。他抬手摆了一下,没有起身。
      “你在这儿熟。”她说。
      “我在这儿九年。”他说,“车队的司机都在这家吃饭。”
      她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只表。
      “江警官。”他把没动的那碗推过来,“给你点的,牛肉的。”
      “多少钱。”
      “十八。”
      她把二十块压在桌角,他也没推,收了,找了两个硬币放在她面前。
      “吴经理。”她说,“我昨天去了市政库房。”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老王跟他们的所长说了。”他挑起一筷面,又放下,“所长给赵总打了电话。”
      “赵总怎么说。”
      “说,让她看。”吴楠说,“看完她也就到这儿了。”
      她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动。
      “吴经理。”她说,“我今天不是来问案的。”
      “那你问什么。”
      “我问你。”
      他把筷子放下,抬起头。
      “问我什么。”
      “2017 年 3 月 6 日,你进广通。”她说,“你的员工登记表,推荐人那一栏,写的是谁。”
      他没有立刻答。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对折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自己看。”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复印纸。
      第一张是员工登记表,表格是 2016 年版的,抬头印着公司名。姓名吴楠,性别男,出生年月,学历,籍贯,一行一行填得整齐。
      推荐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劭山。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进公司,是他带的。”吴楠说,“他那时候是法人,也是车队长。他跟我说,你年轻,跟着我干,别问太多。”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因为这张表上,推荐人那一栏,后来被人涂过。”他说,“涂完又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赵广。我留了原件复印,因为我觉得哪天用得上。”
      “你留着这个,留了九年。”
      “我留着,是因为我怕。”他说,“我怕哪天出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的是我。”
      她翻到第二张纸。
      是一份《车辆残值转让交接单》,日期 2018 年 11 月 2 日。
      抬头:甲方(残值受让方)广通运输有限公司。乙方(残值处理方)某保险公司。
      车辆信息:白色两厢,尾号 37,车架号后六位与卷宗一致。
      交接项目一栏,打了几个勾:车身、发动机、变速箱、坐椅、灯具。
      金额一栏:一万八千元。
      甲方签字:赵广。
      备注栏是手写的,两行字,圆珠笔,写得很挤。
      第一行:左后灯已修复。
      第二行:线束未检,客户自理。
      她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这车是你们买的。”她说。
      “买的。”吴楠说,“一万八,从保险公司手里买的残值。”
      “一万八。”她说,“一辆跑了八万七的车,撞了以后卖一万八。”
      “撞报废的车就这个价。”他说,“按重量算,加上能拆的件。”
      “谁定的价。”
      “保险公司定,我们没还价。”他说,“还价就显得我们急。”
      “什么是残值。”
      “车撞了,修不如换,保险公司按废铁价把车卖给下家。”他说,“这叫残值处理。买的人修好再卖,或者拆件卖。”
      “你们买来干什么。”
      “跑运输。”他说,“修好,卖给司机。刘建平就是这么接的车。”
      “备注这两行,谁写的。”
      “我写的。”他说,“车接过来我去看了一眼,灯不亮。我让人修了,修完记了一句。”
      “谁修的。”
      “外面的修理厂。”他说,“不是 4S。4S 太贵。”
      “修了多少钱。”
      “两百二。”他说,“换了个灯泡,插头重新插紧。”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
      换了个灯泡,插头重新插紧。两百二。
      “第二行,‘线束未检,客户自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只管换灯泡,线束有问题不管,谁用谁自己修。”他说,“这是行规,写上去是为了以后不担责。”
      “你知道线束有问题吗。”
      “知道。”他说,“修车师傅说的。他说这车后灯的线有毛病,接上了过几天还会断。要彻底修,得拆后保险杠,查线,换插头,得八百多。”
      “你们没修。”
      “没修。”他说,“两百二和八百多,我报了赵总,他说两百二的。”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复印件。
      两百二,和八百多。差六百块。六百块买了一个“已修复”,也买了一句“客户自理”。
      “吴经理。”她说,“2019 年 5 月,车卖给刘建平。”
      “对。”
      “刘建平说刹车软,报修过两次。”
      “我知道。”
      “你们修了吗。”
      “修了。”他说,“加过一次刹车油。”
      “没换件。”
      “没换。”他说,“赵总说,老车,能开就行。”
      “他退车的时候,你们让他签了《车辆状况确认单》,上面写无故障。”
      “签了。”吴楠说,“我在场。”
      “你在场。”
      “我拿的单子。”他说,“他不想签,队长跟他说,不签押金不退。”
      “你为什么在场。”
      “因为车要退回公司,得有人验收。”他说,“验收的人是我。”
      她抬起头看他。
      “你验收的时候,写的是无故障。”
      “我写的。”他说,“我签的字。”
      “你那时候知道刹车软。”
      “知道。”
      “你还写无故障。”
      “我写无故障,是因为队长让我写。”他说,“我那时候二十六岁,一个月四千块。”
      她看着他的脸。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左手腕上的表贴着桌面,发出一点金属的响声。
      “吴经理。”她说,“8 月 3 日那天,你在市政。”
      “在。”他说,“上午。”
      “干什么去了。”
      “送一份材料。”他说,“路面情况说明。”
      “谁让你送的。”
      “赵总。”
      “材料里写了什么。”
      “写了桥下路面的情况。”他说,“写了有痕,写了建议修补。”
      “建议修补。”
      “对。”他说,“这份材料是往上报的,写建议修补,看起来正常。”
      “登在本子上了吗。”
      “登了。”他说,“门卫登的,我自己看着写的。”
      “那一页上有你们的章。”
      “有。”他说,“材料上盖了章,门卫看了一眼,就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还让我在旁边盖了个章,说是留凭。”
      “那页现在没了。”
      “我知道。”
      “谁撕的。”
      “不知道。”他说,“我 8 月 6 日又去了一次,本子已经翻到 8 月 4 日,3 号那页没有了。”
      “你问了吗。”
      “问了。”他说,“门卫说,所长拿走了。”
      “所长叫什么。”
      “姓周。”他说,“2019 年调走了,2021 年退休。”
      她把“老周”这两个字和“所长”叠在一起。
      同一个人。2018 年 8 月 3 日拿走那一页的人,2019 年 4 月给陈劭打电话的人,是同一个人。
      “吴经理。”她说,“周所长跟赵总什么关系。”
      “不知道。”他说,“他们吃过饭。”
      “你怎么知道。”
      “我送过酒。”他说,“2018 年中秋,我送过两箱。”
      她把这句话记下来,写完抬起头。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些。”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我八月要走。”他说。
      “走哪儿。”
      “不干了。”他说,“辞职报告昨天交的。”
      “为什么。”
      “因为我干不下去了。”他说,“赵总让我盯着你,看你查到哪一步。我盯了三天,我盯不下去了。”
      “他让你盯我。”
      “让我看看你每天去哪儿,见谁。”他说,“不用拍照,回来跟他说就行。”
      “你说了吗。”
      “说了。”他说,“我说你在跑档案馆、市政、物流园。”
      “他还让你做什么。”
      “让我把 2018 年那批材料收一收。”他说,“能烧的烧,能带走的带走。”
      “你烧了吗。”
      “烧了一部分。”他说,“这本交接单,我没烧。”
      “为什么。”
      “因为上面有我的字。”他说,“烧了,就只剩他一个人的话了。”
      她把两张复印件收进文件夹,抬起头。
      “吴经理,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2018 年 7 月 14 日晚上,你在哪儿。”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
      “在家。”他说,“我老婆那天生孩子。”
      “有人能证明吗。”
      “医院有记录。”他说,“市妇幼,7 月 14 日晚上十点二十,男孩。”
      她记下来。
      “吴经理。”她说,“2019 年 5 月,车卖给刘建平的时候,你们告诉他这车出过人命吗。”
      “没有。”他说。
      “你们怎么说的。”
      “说是事故车,修好了,便宜。”他说,“他问过一句,撞得重不重。队长说,不重,前脸修过。”
      “你没说话。”
      “我在场。”他说,“我没说。”
      “为什么。”
      “因为我卖了它,提成八百。”他说,“八百块,够我儿子一个月奶粉。”
      “你为什么主动说这个。”
      “因为你会问。”他说,“我不如先说。”
      下午两点,她回支队,把两份复印件登记。
      老苗正在显微镜前,抬头看她一眼。
      “章比对出来了?”她问。
      “快了。”他说,“弧度对上了七成,还差两道。明天上午给你结果。”
      “好。”
      她把交接单复印件放在桌上,把 4S 店的结算单原件复印件从卷里抽出来,两张并排。
      4S 单是 2018 年 6 月 30 日的,换左后制动灯开关总成。技师签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刘建明。
      交接单备注第一行:左后灯已修复。
      她拿放大镜,先看 4S 单上的“刘”字。
      左边一撇,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往下带了一个小钩。
      再看交接单上的“修”字。
      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轻,末端有一个小回锋。
      两个字不是同一个字,可比的是笔性。起笔的力道,收笔的习惯,横画略微上斜的角度。
      她把两张纸挪近,对着窗外的光,一层一层看。
      “刘”的钩,跟“修”的回锋,同一个手法。写的人手腕有一个固定的偏转,写到竖钩的时候会往里收。
      她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
      刘建明。2018 年 6 月 30 日在 4S 店换开关,备注写“线束不复检,已告知风险”。2018 年 11 月,车到了广通手里,灯被修了一次,写在交接单上,字是同一个人的。
      一个人,两次,同一辆车,同一个位置。
      第一次他说,线束有问题,要复检。第二次他换了灯泡,插紧插头,收了两百二。
      她拿起电话,拨 4S 店的售后号码。
      “你好,我找刘建明师傅。”
      “刘师傅去年退休了。”对面说。
      “有联系方式吗。”
      “我们不留私人电话。”对面说,“你要修车可以预约别的师傅。”
      “我不是修车。”她说,“我是交警支队,有事找他。”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等一下。”
      电话转了一次,一个女声接起来。
      “刘师傅的电话我们不能给。”她说,“但我可以帮你带话。你留个号码。”
      她留了号码,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阴下来,云压得低。她看着桌上两张纸,一张六月的,一张十一月的,中间隔了四个月,隔着一次事故,隔着一次修复。
      手机响,是周叙白。
      “吴楠的社保我核了。”他说,“2017 年 3 月到 2026 年 7 月,没断过。”
      “他八月要走。”
      “我知道。”他说,“他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辞职了,让我别再找他。”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能给的都给了。”周叙白停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赵广背后还有人。”周叙白说,“他没说是谁。他说,你查到章那一步,就会碰到。”
      她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还说了一句。”周叙白说,“他说,别让陈劭知道你已经拿到交接单。”
      “为什么。”
      “他说,陈劭要是知道了,会先去找赵广。”
      她把手机放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张纸。
      一张是修灯的单子,一张是修开关的单子。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隔了四个月。
      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刘建明,退休,2025 年。等回话。
      写完,她把两张纸一起复印了三份,一份放卷里,一份放包里,一份装进信封,写上她父亲的地址,塞进抽屉。
      那份信封她没有寄。
      她把 4S 单的复印件翻过来,背面空白。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灯修了,线没修。谁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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