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烛琉璃梦》折兰

2、贰 染上落日余

　　记忆的篇章翻回到十年之前，你，我，在喧闹聒噪的地方，狭路相逢。
　　一切要追溯到我记忆的伊始之处。
　　我如同一个看客阅览着自己的历史，空白，大段大段的空白，然后忽然某一点闪现出切实的画面。
　　周围响起聒耳的叫卖声——喧闹的市集上充斥着新鲜的蔬果、醇香的酒肉、各式各样的小玩意，以及各式各样的人——待售的小孩或是青壮年男女。
　　几十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孩子齐齐站成一排，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不时有富家公子、小姐看她们中的谁一眼，然后付了银子，将人领走。
　　我身边是连绵不断的啜泣声和呜咽声。
　　一名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皱眉道：“都别哭了，要笑，知不知道？一个个哭哭啼啼的谁买你们？我告诉你们，只有被买走了，你们以后才能吃饱穿暖，要是生得好又足够伶俐，说不定还能混半个小姐当当，后半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那些小姑娘微微颤抖着伸手抹掉了眼泪，泪却又涌了出来，她们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小声呼唤着：我要娘。
　　我站在一群哭的梨花带雨、撕心裂肺的孩子中间，照着中年男子的吩咐咧嘴笑开。
　　一个小公子哥看我一眼，冲中年男子问道：“这丫头多少银子？”
　　中年男子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八百两黄金。”
　　公子哥的眼珠子险些瞪了出来：“她是神龙教的少主还是欧阳府的千金大小姐，值这么多钱？”
　　中年男子全身一颤，目光朝某个方向瞧了一眼，道：“小公子，说话可小心着点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对面一排小男孩中站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孩子——从身高来看，他的年龄应和我相差无几，他穿着朴素干净，不知从何处找来一顶帽子，连鼻子都给遮了去，而且这人还清高得很，别人碰他一下都不得，若有客人走过去，说不了两句话就悻悻离去。
　　小公子哥冷哼一声，瞥一眼我左边哭的歇斯底里的女孩，随口问：“这个呢？”
　　这样的孩子原本卖不出去。她们最后会在窄小的破房子里饿死，或是冻死。
　　“二两银子。”
　　公子哥扔了几块碎银子出去，牵着女孩沾满眼泪的手离开。
　　暮色四合。哭哭啼啼不停的女孩子都已各有归所，我竟还站在市集之上。
　　对面那一排，亦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古怪的人。
　　我料定有他给我垫底，心情舒畅许多。
　　从天破晓站到了日落，我两腿已经酸得动弹不得，脸上却仍带着僵硬的笑容。中年男子也显得有些急躁，目光时不时地朝那个古怪的人的方向看去。
　　“大叔，我真的是神龙教的少主吗？”我睁大眼睛。
　　他立马捂住我的嘴：“我的大小姐，你安静些。”
　　“是不是啊？”
　　“这还用问？必然不是啊！”
　　“我是欧阳府的千金大小姐吗？”
　　“哎呦喂，欧阳大小姐在欧阳府里！”他一脸无奈。
　　“那为什么她们都值二两银子，我值八百两黄金？”
　　这时，远处一个穿着华丽的宫装的青年女子迈着莲步走来，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夫人，这种活交给我们就好，何劳您费心？”
　　“我也不想，”她柳叶一般的眉拧在一起，“可看看你们买来的那些女孩，日日吃穿没少她们的，也不曾有过打骂，怎么眼泪就止不住？你给芸儿挑的那个贴身丫鬟，每次见她眼睛都是肿的。”
　　转眼她已经走到我面前。
　　我仍然僵硬地笑着。
　　她黯淡的眸子倏然亮了：“哎呀，可算让我瞧见一个会笑的了，就这个了。”她伸出纤纤玉手点了点我。中年男子立刻满脸堆笑凑了过去：“欧阳夫人真是好眼力，这丫头今天好些人看上了，我都没舍得卖。只是有一点……”
　　后面的话我都未听到，因为那个瞬间，我耀武扬威地朝那个戴着帽子的怪人那里看了一眼——他的帽子竟不见了，显露出一张极其白皙清秀的脸，眉宇间有一股难以描述的英气，恍如蛟龙起舞，凤鸣九天，身处于嘈杂混乱的集市之中，他如同谪仙一般格格不入，俊朗脱俗。
　　慌忙中收工的摊主，奔跑玩耍的孩子，来来往往的闲客……都变成背景，唯有他那张脸在我眼中定了格，许久许久，我像中了邪一样傻兮兮地朝他那个方向看去。待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站在欧阳夫人左手侧，回首冲我一笑。
　　染上落日余晖的笑容。
　　千里云霞顿失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