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茫茫》十三月的围城

14、银针（2） 不知是因为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原本暗淡无光的夜空突然闪现出月光一点一点倾洒在我的身上，明明灭灭的光芒照得繁茂的树林阴影重叠。我回头看看临澈，她的脸因为紧张显得有点发白，望着我迎面而来的目光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我把食指压在唇前示意她不要出声，随即转身轻轻向前走动。月光很幽暗地洒在前方三米不到的地方，指引出一条模模糊糊的道路。有不知名的飞虫盘旋飞舞在我们的身边，叫声低沉而压抑。
　　我挽着临澈的手，在树林里慢慢前进，一路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渐渐尖锐的抽气声在周围回荡。有一种说不出的威势在空气中默默酝酿，我皱了皱眉，把手中的剑握得更紧。
　　就这样走出百步开外，我停下了脚步。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空地，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中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眼前豁然开朗。望着周围依旧被阴暗覆盖的角落，我顿了顿，左手握着剑，右手拉着临澈，转身闪入一旁不易被人察觉的一个角落里。
　　临澈的目光随着我的视线望向场中那片空地，那里站着一个人，一身幽蓝的衣服，手执一柄细长的剑，望着前方黑暗掩盖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站立。
　　不再受到任何遮挡的月光尽情地照射在她的身上，望着她孤单地站在原地，一刻，两刻，数不清过了多长时间，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也无法知道她此刻的表情。她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中显得单薄而萧索，长剑握在手中泛出幽幽的暗光折射在我的眼中，冷冷地注视着最不为人知的黑暗角落。
　　她抬起头，在漫天的华光中露出她苍白的脸庞。一刹那我的呼吸突然显得急促，眼睛盯着她的脸庞，半晌感觉到说不出的惊讶与疑惑。
　　寒蝉。居然是她。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漆黑黯淡的夜晚，她是在等待另一个绝顶高手，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要在这个四周无人的地方揭开面纱？
　　不知道，除了疑惑，再无其他感受。
　　我把自己隐藏得更加周全，同时眼睛一直盯在她的身上，直觉里今夜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可我猜不到那是什么。

　　从我最初来到这片空地的时候，天上的月光温柔地洒在手中亮白如银的剑柄之上，一阵光亮从剑身上折射而起，闪烁在她的眼角。在我隐身躲进那一个角落的时候她浅浅地笑了笑，低头望了望黑暗中我无法看清的身影，回头望着前方那一片阴影，眼中似有看不懂的情绪蔓延开去。
　　我转身望着临澈，对她轻轻地摇头示意不要出声。我并不知道她曾有过那一个回头。
　　临澈看到了，并与她四目相望。只是，她没有告诉我。
　　之后的时间在一段漫长的等待与寂静中悄悄流走，一切都仿佛凝结在了初见时的那一刻，她身着一身蓝衣，安静地站在离我十米开外的那一片空地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很长的时间走过，直到她的前方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有淡淡的话语飘出。很熟悉的声音，带着低沉的回音入耳。
　　四年了，一转眼，四年过去了啊。那个人静静地说道。
　　寒蝉的身影轻轻颤了颤，搅动起一地的月影左右摇摆，幽清的夜，她咬紧了嘴唇，眉头不由地皱了皱，然后重新归于安静。
　　是。她轻轻地说。
　　寂静。寂静。寂静。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空气里洒满了无声的情绪。月光轻洒在寒蝉身上，那么温柔的冰冷。
　　她的眼中，是让人无法忘却的伤感。那么浓重的情绪从瞳孔中映照出来，带着回忆里不灭的伤痕。
　　还有那些说不出的过去。

　　其实，对于当年那场比试，除了我和那两个人之外，就只有你一个人在现场了。凭借当时我的武功根本不可能敌过当世第一的冥邪剑法，若无你的帮助，很可能当时死的会是我。关于这些，我一直都很感谢你。那个人的声音顿了顿，突然间变得温柔。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一直记在心里。
　　寒蝉很安静地听着那个人诉说，黑夜里似有一个人的眼睛里突然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大雾。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错觉，可是我真切地看到她的身体一阵轻颤。
　　我……我其实没有做什么。我做的……很少…….很少。
　　她的声音显得凌乱，双手在不知名的地方攥成了一双拳，攥得很紧，直到关节发白。
　　她的声音，颤抖，无助。
　　她突然抬起眼睛，轻轻地向后方转了转头。只是转了一半，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半晌，慢慢地将头转回去，同时一双眼继续盯着前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再没有回过头。
　　同时遮挡的还有一切。
　　你，我，月，夜。
　　她的脸。

　　对不起。她忽地说道。对着前方的阴影深处，她的声音幽幽地回荡在寂静的树林里。属下无能，这么多年也未能找到冥邪剑谱，耽误了庄主的武功修为，属下罪该万死。面对着那个人的背影，她跪在地上，同时举起手中的剑托过头顶，落寞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剑柄上闪出幽蓝的寒光幽幽注视着她单薄瘦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吞噬着冷夜里仅剩的那一丝温度。对不起，我实在是找不到，你杀了我吧。她有点凄凉而又坚定的回应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如此纠结难当。
　　我转眼，她前方的那个人沉默了半晌，然后轻声地一步一步走出那片阴影。一步，两步，第七步的时候，他的身影显现在幽暗的月光下，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跪在他身前的人。有忧伤的神情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随着月夜温柔的光芒逐渐转变成一种无言的叹息。那是一张早已被我熟悉与铭记的脸，孤独，桀骜，遗世独立，冷峻异常。
　　他望着她，很久很久。月光洒在两个人的身上，带着温柔的残忍。
　　看不到未来，只看到当下这个自己一手苦心栽培的女子跪在自己的面前要自己杀了她。叹息声停在将欲倾出的瞬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真正的受伤。
　　还是在这样一个明明灭灭的月夜，万籁俱静的时刻，她跪在他面前，话语里全是冰冷与绝望。
　　冷得让人心乱。

　　唉。终于，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抬头望向天际，轻轻摇了摇头。早知如此，那次就不该让你参与这件事的。你如今这样做，却让我进退两难了。
　　我不过是想知道那人留下的一对子女现在何处而已，只有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可是你不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得不到冥邪剑法，我始终都不会是真正的天下第一。这是我儿时就深藏心底的梦想，这么多年，我一直未曾忘却。我当年之所以会在路边那么多的孤儿里单单选择收养你，是因为我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儿时我曾受过的欺侮，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变强，强大到没有人可以战胜我们，强大到我们可以无视世间的一切力量与不公。
　　我传你武功，教你杀人，教你无情，教你冷血。我把一切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教给你，我只是希望你能够明白，这个世上，什么都不值一提，只有力量，只有力量，只有力量才是你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你不要怪我从未告诉过你什么是情感，那只是飞在天上的纸鸢，一飞出江南，飞进大漠，立刻会被凛冽的大风吹到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起。
　　你就像另一个我一般，我在你身上倾注了太多的东西。只是你不肯陪伴着我一起打碎这世上的一切束缚，你无法真正理解我对你的期盼。
　　你永远都不会是另一个我，因为你相信了一种东西——人性。
　　寒蝉。
　　记住今天我的话，你的人生终究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片段。你试试，你无法将它们一个个串联在一起，尽管都是你用心呵护的结晶，但碎片更容易伤人。
　　做一个杀手，有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他的身影被月光笼罩，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幽森萧索。你走吧。他平静地对跪在他面前的那个人说道，去追寻你想要过的生活，远离过去，做最真实的自己。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既然你心有牵绊，我想这里终究还是无法留住你。一个人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去看看不同个世界吧。
　　去吧，飞得远一点。追寻那些虚无飘渺的情感，如果你可以把握住的话，你要好好珍惜，好好生活。
　　纵然有一天，你想要回来，回来和我一起继续追逐永不衰败的力量，我会在任何时刻打开大门迎接你，不论那时是多久，不论你我是否还是当年的你我。我依然视你如我的女儿一般，给你所有的呵护与关怀。
　　走吧，前方是大门。
　　不要停留。
　　那是自由。

　　我从来都不知道柳无崖居然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虽然他从未展示给所有人他的这一面，可是我却被他的话语他的神情前所未有地震撼。我转头望向临澈，她的呼吸声变得很急促，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前方那两个人。兴奋与忧伤交杂的神情穿插在她的脸上，还有眼中泛出的淡淡血红，很矛盾地反衬出我诧异的神情。我轻轻举手挥舞在她的眼前，她的眼睛连眨都未曾眨过一下。
　　我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疑惑，望着她的脸，我开始沉默。直到她的眼中突然一亮，才将我的思绪拉回到场中。
　　前方，寒蝉的身影轻微摇晃，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她轻轻放下手上的长剑，低着头，把头深深埋向前面微湿的土壤。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面对着一切的变迁与嘶吼，她永远沉默。

　　义父。她轻轻地对他说。请允许我这样叫你一次，你是我的父亲，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今天，我想我就要离开你。你要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再这样被一切困扰。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够坚强。我做不到一些事，我不愿让你因为我而受到伤害，哪怕只有一点点。
　　所以，就让我为这一切，作个交代吧。
　　她的眼中突然有泪光闪现，在朦胧的夜，她的双眼微微泛红。发丝轻扬，带动晶莹的泪洒出一滴的斑驳。
　　她是那一刻天地间，最美丽的存在。
　　剑芒突起，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回应的一个瞬间她的颈间有火热的鲜血喷涌而出，地面上鲜红的血液汩汩流动，开放出一地的鲜艳。
　　她的身体无力地倒向一旁，带着最后的笑容，她选择了就这样安静地离开。长剑滴满鲜血，横躺在一旁，演变成阴暗的嘶吼，一声一声回荡在我的心间。
　　四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
　　月亮呢？这种时刻，你不是应该看着一切的吗？
　　为什么突然消失不见。
　　躲着这一切。
　　是不是你早已明白一切的一切一开始就已经结束。
　　是不是，那些所谓的温暖，只是最凄冷的夜里无法生存的短暂。你冷冷地注视着它们，直到月光覆盖了一切，带走一切。
　　残忍地不留一丝痕迹。

　　多想就这样转身离开，远远地离开眼前冰冷的黑暗。我的双手因为无名的冲动微微颤抖，双眼渐渐变得朦胧。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面前那个站立着的男子和他身边冰冷的身躯上，那个人站在原地一直未曾动一动，冷峻的脸庞因为月色的悄悄褪去而看不到任何表情。寒蝉的尸体被微风吹起的树叶渐渐掩盖，一片一片，挡住她的面容在阴暗的夜幕中默默隐去。他被黑暗笼罩，看不到那些无法言喻的情感在一个人的时候悄悄浮现。
　　好安静，没有任何声音，是不是有人在轻声歌唱，为什么我没有听到。
　　为什么有那么彻底的寒冷在心底滋长。
　　我不知道，我只明白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刻有无声的泪水在黑幕中悄然滴落，一摔四瓣，溅出最深刻最深刻的悲伤。
　　在阴暗中的我，显得那么幽静与沉重。在他们的身影被浓重的暗夜重重掩埋的时候我悄悄地低下了头，身边是那些无处不在的宁静，那些无处不在的难过。

　　我轻轻走向前方，一直躲藏在角落里让我看不清她的容颜，直到我真的与她四目相望我才发现之前我们的每一次匆匆碰面都不过是让我更加不了解她而已。她的脸很美，褪去那一层冰霜与冷漠显现出淡淡的笑容隐约浮现在我深邃的瞳孔中。有细微的风吹起一片片落叶覆盖在她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上，在她的指尖轻轻徘徊，一点一点随风远走，一点一点淹没在黑如浓墨的深夜里，渐行渐远，不留痕迹。
　　她的手指，在微湿的泥土上刻出一个浅浅的十字。指的方向是方才我和临澈藏身的地方，弯曲的手指，随着生命一瞬间的逝去终于无可奈何地重重落下。我明白她自始至终都知晓着我的存在，她一直都在静静地讲述一个故事给我听。故事里参杂着冰冷的月光，还有让人伤感的死亡。故事在一个昏暗深邃的黑夜戛然而止，我突然忘了一切是从何开始。
　　我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直到天边闪出一抹亮白，那撕碎一切阴霾的光明重新普照人间，驱散夜的荒凉。
　　临澈坐在我的身旁，陪着我度过一个不眠的夜晚。我没有望向她，她也仅仅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不出一丝声响。
　　我没有望见她眼底的情感，所以我一直都不明白那天过后她的改变。她的平静更像是一把火，烧毁所有伪装起来的假象。
　　朝霞，多么美丽的存在。从来只有暗夜灼人，它永远在特定的时刻让人温暖。
　　抬头。凝望。
　　她深深地凝望。

　　深深凝望。